太阳落山, 绚丽的霞光收敛光线,夜幕悄然降临。
殿内的余热散去,变得寂冷沉静。
那个持美行凶,妙语连珠, 扮弱讨怜, 总以低弱姿态行强势之事, 将老实妇人逼至面红心跳的男人, 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肩上的织金龙纹被夜色融入,张扬的光泽变得内敛。
整个御书房,空旷得如若无人存在。
薛青青怔在原地, 手里攥着尚沾男人体温的玄铁面具,即将溜走的热气,明明趋近于无, 却好似灼热的火星, 丝丝缕缕, 烫在她的指尖。
安静无声。
这场面, 分明是她方才所盼望着的, 可真等降临, 她却不自在起来。
终于“扳回”一局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 回忆方才的举动,薛青青自己也不知道,她怎会想到, 去把裴怀贞遮盖伤疤的面具摘下来。
想完,她还真的就去那样干了。
她明明心里清楚, 裴怀贞最是在意他那张脸。那道伤疤,也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这种明知对方哪里伤口最疼,还偏往伤处踩的行为, 竟是她能做出来的?
薛青青有些恍惚,原本对裴怀贞的羞恼与气愤,全转化成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羞愧。
手里本该作为战利品的玄铁面具,成了烫手山芋一般,捏在手里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她甚至希望裴怀贞能发火,或者趁此机会,继续对她撒娇讨怜。
无论怎样,只要他能发出声音,打破这过于寂静的气氛,也打破她不断下沉的内心,就足够了。
薛青青盼望着裴怀贞能出声。
可半晌过去,殿内仍是安静得可怕。
男人一言未发,只是背对着她,手臂抬起,宽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得无血色的手腕,手掌捂紧了脸上的伤疤,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动作,没有转头看她一下。
高大颀长的身姿,比薛青青高出那般多,可落在此刻的她眼里,突然便变得脆弱渺小。
就像个小孩子。
而她是欺负小孩的大人。
说不上来的,薛青青有点惭愧。
她下意识地轻了动作,冷硬的面具被她柔软细腻的手举起,轻拿轻放地安置在了御案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东西我放这了。”
动作轻,声音也轻,透着股很难遮掩的心虚,真把自己当成了刚做完坏事的人。
她很想继续说话,说自己不是有意揭他伤疤,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了。
可自尊心使然,薛青青并不能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直接道歉。
她想:坏人也是要面子的。
所以她顿了顿声音,别扭地放轻语气,如同每一个想对小孩低头,却又不知如何低头的大人,淡淡地说道:“我回去了,你……”
你别再生我气了。
同样没能说出口。
她总没有剥夺别人生气的权利。
薛青青转过身,脚步轻得针落可闻,走向殿门时,裙裾拖曳在地面的声音窸窣清晰,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的心也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蚕食着,细细密密地发着酥麻的痒意,很是不痛快,又无法发泄出来。
临近殿门,薛青青回过头,看了男人一眼。
她本以为,在得知她将要离开时,他再是怨恨她,至少会转头看她一下。
可是竟没有。
他仍是维持着背对她的沉默姿态,像根本不存在她这个人。
薛青青心里像被揉皱的湿帕子,凌乱中又打了个死结,更加拧巴得难受,以至于连那点愧疚,也在难受中催化成了凌厉的恼怒。
她盯看着对方侧脸仍旧绷紧的下颏线条,愤愤地想:这是恨上我了?
还是真就在意成那样,因为一道疤,连脸都不愿意对着她了?
裴怀贞今年三岁吗?
恼火压过了最后一点愧疚,薛青青回过头,毅然决然地出了御书房,做了两辈子的大人,如今竟近乎孩子气地想着:
即便我伤了他又如何,分明就是他先惹我的,他自找的,怪不得我。
这般想完,薛青青心里轻盈不少,凭空生出一股自在的洒脱出来。
可这份洒脱,并未维持太久。
当日夜里,紫宸殿檐铃被狂风扑得大响,雨点混合着拳头一般的冰雹,恣意敲击在琉璃瓦上,响声震耳。
两个孩子被这怪声音吓得直哭,薛青青挨个抱在怀里,哄到半夜,才将两人哄睡。
等到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榻,却丝毫没有困意。
安神香点了,安神茶也喝了,唯一阻隔不了的,便是这铺天盖地的风吹雨打之声。
声音嘈杂,搅乱了她疲惫平静的心绪。
薛青青睁眼闭眼,都是白日里她揭下面具的瞬间,年轻男人脸上那副错愕又茫然的神情。
他好像根本没有想过,第一个揭开他伤疤的人,竟会是她。
那副表情,分明就是被亲密之人背刺伤害的震惊。
见鬼的愧疚再度浮上心头,薛青青觉得,自己还真是不适合去做坏人。
否则坏事做完,没等别人报复,自己先将自己郁闷死了。
她呼出一口闷气,解开了束缚的胸衣,手细细按揉着闷堵的胸口,雪白的丰盈溢出指缝,随着力度加深,心中的憋闷也散去些许。
白日里的羞恼,愧疚,恼怒,在夜深人静的磅礴雨夜里,化为了一声声无奈地叹息。
薛青青闭着眼,只当那人就在自己的枕边,轻声地问着:“你为何如此在意那道疤呢?”
分明影响不了外貌。
“你为何就不能动脑子想想?”
薛青青继续道:“你品性已经如此恶劣,若当真毁容,变得丑陋难看,我怎可能……”
怎可能接受你的索取无度,任你次次尽兴。
无论是在梅花村,还是在这紫宸殿。
一颗心可以被爱恨嗔痴控制,被三纲五常束缚,肉身却只能被最原始的东西引诱。
有感觉就是有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男女之间能够互相吸引着,去像动物一样与对方发生水乳交融的极尽亲密之事,总不可能是因为对方正直又高尚。
只会因为此人虽百般讨厌,奈何生了副与自己天生契合的身体和脸,所以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薛青青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裴怀贞。
算计别人时,犹若比干心生七窍,轮到他自己身上,分明是些简单浅显的道理,便傻气得好似没生脑子。
能睡他如此之久,她怎会轻易厌倦他的容颜?
真是个不会转弯的人。
殿外雨声渐大。
薛青青尽力将这声音当成助眠的乐曲,辗转反侧至四更天里,终于艰难地入眠。
睡得还并不安稳,白日里的种种,被割裂成无数个碎片,萤火一般闪烁着,在她头脑中来回闪现。
似乎怨念未消,薛青青对着梦中背对自己的男人,呓语地咬出那个名字,喃喃地念道:“裴怀贞,你……”
嗓音轻软,如若一股烟气,转瞬便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笑,反问过去。
梦境绵软如酥,残存的意识也如江南烟雨,朦朦胧胧,难以辨别出个真切。
薛青青理所当然,以为是在做梦,声音也是梦里的声音。
她迷糊着,用自认为的最为严肃正经的语气,认真地回答过去:“……你不可理喻。”
“哦?我怎么不可理喻了。”男人又问,嗓音更柔,笑意更加明显。
“你……你生我的气。”
“我几时生你的气了?”
这便要解释得更详细些,比如他从始至终留给她的背影,比如任她离开也没看她一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记声音……
薛青青是很占理的。
但她实在太困了。
盘问一个正在睡觉的人,便要做好对方随时能胡说八道,或是断片昏迷的准备。
薛青青属于后者。
迷迷糊糊地,她组织起的证据还存在口中,红唇刚要翕动,人便犹如中了蒙汗药,再无丝毫动静了。
烛影晃在茜色软帐,妇人呼吸柔软,长睫轻颤。
裴怀贞弯了眼眸,原本漆黑冷淡的瞳色,此刻汇聚柔意。他伸出手,轻落在了妇人堆积如云的柔软发丝上。
“傻青娘。”
指尖轻触着妇人乌黑柔软的发丝,裴怀贞低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一点点都没有。”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看的样子。”
“那道疤,真的很丑。”
他的声音渐渐发低,直至消失不见。
静谧笼罩在殿内,昏黄的烛影轻柔在跳跃在年轻男女的周身,勾勒出一幅格外宁静的画卷。
这时,内侍趋步而来,压低声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男人的手依旧轻柔抚摸在妇人的发上,开口之后,声音却异常沉稳冰冷:“朕知道。”
昏黄的光芒摇曳起伏,照见他身上的着装——烟墨色箭袖长袍,腰佩黑漆镶金革带,两条长腿被暗红色长袴包裹,脚踩阻隔雨水的乌皮靴,靴身收窄,勾勒出两条笔直有力的小腿。
是一身要远行的打扮。
裴怀贞显然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逗留,揉完妇人的头发,便扯长锦被,将她的身子遮好,尤其遮在没有胸衣覆盖的饱满之处。
虽说紫宸殿里都是宫女伺候,但想一想,还是有些不爽。
裴怀贞莫名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天生给薛青青当狗使唤的命,外面都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惦记着明日会是谁,看光她的身体,为她穿上胸衣。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烦躁了。
他倾身过去,似乎想抱一下熟睡中的妇人,可伸出的手略微犹豫,怕搅扰她的睡眠似的,最后又收了回去,改为替她掖了掖被角。
雨势变得磅礴,冰雹砸裂琉璃瓦,颇有山崩地裂的征兆。
薛青青被动静惊得醒来一瞬,睁开眼那刻,熟悉的龙脑香气侵入鼻息,清晰又强势。
好像那人就在她的身边。
她心中泛起希冀,转脸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枕头,以及枕头外面,空旷得发冷的寝殿。
心上绽开难以难说的复杂滋味,极难形容出口。
薛青青怔怔盯着空荡的枕侧,过了片刻,实在难抵眼中酸涩,阖眼继续睡去。
……
翌日,风停雨歇,天空却依旧布满阴云,无一丝光彩,云层之中,隐有闷雷轰鸣。
薛青青一觉醒来,头昏得厉害,总觉得昨夜,裴怀贞应是来过。
可若是来,为何又要走?这不是他的作风。
薛青青有些想不通,待等宫人上前,伺候她穿衣梳洗,她随口问道:“陛下早朝下了吗?”
她还是想去见他,想亲自问他昨夜是否来过,顺带将昨日没说出口的歉疚说出去。
不论如何,仅因为了解对方,知道对方在意什么,所以哪痛往哪踩,刻意去揭开伤疤,这太过分了。
“回娘娘。”
宫人为她系着胸衣的颈带,回答道:“昨夜里宫里收到急奏,黄河决堤,冲垮了好几个省份。”
“陛下没等到早朝,连夜带领工部,亲自前往救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