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按照惯例,要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入宫赴宴。
中秋前夕,宫人询问薛青青,今年夜宴要办怎样的规制。
薛青青一无所知, 下意识地, 想将问题抛给裴怀贞。
四下找不到人时, 她才恍然想起来, 她似乎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裴怀贞了。
他早在不知何时搬入了御书房,虽偶尔会派来内侍, 把孩子们带去玩上半天,但并未与她见面。
自从被他强带入宫,他二人分开的日子并不算多。
即便是在当初约定好, 不能打搅她的两个月里, 他也按捺不住, 百般试探着要与她接触, 如这般安安静静的, 还是头一回。
薛青青感到了丝异样。
不过这丝异样, 极快便被轻松覆盖。
不必应付他, 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这种清闲日子她求之不得,高兴还来不及。
乃至于派人去御书房, 主动询问裴怀贞夜宴的规制,薛青青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
担心这一问, 直接把人问到了面前来。
不过最终看来,这个担忧有些多余。
裴怀贞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听到有关她的一点风吹草动, 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她面前。
他只托宫人给她带了句话。
“今年中秋不设宴会,青娘随心而过。”
宫人将话转达时,薛青青还在看夜宴的菜肴单子。
紫宸殿内的陈设皆随季节变动,廊下的湘妃竹帘换做茜红软烟罗,秋日灿阳穿纱而入,投下一片朦胧起伏的软影。
妇人手指纤纤,素白如青葱,指腹轻点在菜名上,闻言微微一怔。
“还有别的话吗?”她问宫人。
“回娘娘,没有了。”
异样感再度漫上薛青青的心梢。
裴怀贞不仅安静过了头。
话也少得过了头。
这还是他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狐疑溢开在心头,薛青青想不明白,干脆不再过多思忖,转而长舒口气,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京官五品以上的官员数不胜数,宴请本人的同时,还要将家眷包含在内,由此一来,每家每户多少人,要准备多少席位,席位如何排列,在哪个宫殿设宴,殿内是否装得下如此多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
一宿夜宴办下来,不亚于打一场仗。
而现在,这场仗不用打了。
薛青青的心情,有点像死里逃生。
她只觉得轻松。
这种轻松,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当日。
清晨时分,她下意识去摸两个孩子,手却摸了个空,睁开眼,枕旁空空如也。
小孩子精力充沛,睡得早起得早,早在她还在熟睡时,便爬起来出去玩了。
“中秋佳节,娘娘今日想要如何安排?”宫人上前询问。
对着偌大空荡的宫殿,薛青青一时失言。
若是在现代的家里,难得放假,她应该会睡个天昏地暗,醒来刷会手机,然后空着肚子去找爸妈要吃的,好吃的没要着,被塞了满口爸妈单位发的五仁月饼。
若是在梅花村的家里,倘若陆放没死,他应该一早便会杀鸡杀鸭,烧水褪毛,热气氤氲整个院子,她在旁边打打下手,两人商议晚上都做哪几道菜。
但她如今不在任何一个家里。
身边宫人环绕,也不需要她去忙活什么,只要她一句话,自有人为她准备。
可薛青青是真的,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心上空空落落,无悲无喜,头脑中也空白一片。
沉默半晌,薛青青抬起脸来,问向伺候的宫人:“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做月饼?”
她其实没那么想做,但她觉得,自己总要做点什么。
否则这漫长时间,该如何去打发。
宫人们愣上一愣,受宠若惊般:“奴婢们,可以吗?”
薛青青点头,神情柔和:“有何不可?”
于是说做便做,她选好月饼要用到的食材,宫人取来放好,摆满了整个偏殿。
方才还空荡沉寂的寝殿,陡然便热闹起来。
伺候在薛青青身边的宫人,大多为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都是良家子出身,经过极为严苛的筛选,才能到她跟前伺候。
在这个朝代,没有到了年纪便放出宫这一说,入了宫,便等于一辈子见不到家人,老死也在宫里。
薛青青脾气温和,说话永远轻柔,宫人们伺候久了,尊敬她,却并不恐惧她,眼下做着月饼,说着话,不自觉地,便聊到了各自的家中情况。
提到家里人,女孩子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不知今生是否还有团聚的那日。
有年纪小的宫人,吸着鼻子,好奇地问薛青青:“娘娘,您怎没向陛下请旨,将家人接到宫中过节呢?陛下如此宠爱您,定会一口答应的。”
旁边的宫人顿时急了,用手肘去碰那小宫人,使起眼色。
薛青青并不在意似的,神色未改,依旧淡淡地笑着,轻声道:“离得太远,接不过来的。”
“那朋友呢?家人若不在,有朋友也是好的,娘娘有人陪伴,奴婢们心里也高兴。”
薛青青想了想。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若说朋友,除却沈家兄妹俩,能称得上的,唯有李大娘,还有梅花村的其他嬢嬢们。
说是朋友,可其实经历北上一路相依为命,在薛青青眼里,她们已是她的家人了。
若当初清明雨中,没有裴怀贞拦截马车,她如今应该还是与她们在一起,在外地扎根,互相照应,重新生活。
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自雨中一别,她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还有小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也离得太远。”
宫人们安静下去,没人再问了。
晌午时分,第一锅月饼出炉,香气飘满紫宸殿。
小老虎和菡萏闻着味儿回来,急着要吃。
薛青青掰开月饼,吹了半天的热气,一人一半,给了两个小不点。
月饼馅料都是剁碎的果仁果脯,蜂蜜调味,对大人来说有些甜了,对小孩子却正好。
两个娃娃第一次吃月饼,只觉得惊为天人的好吃,也不淘气不乱跑了,抱着月饼乖乖啃起来。
薛青青想到南平王妃刚生完孩子,单独分了一份月饼,让宫人送去。
说是送月饼,其实是送补品,月饼盒子里,装的鱼胶燕窝比月饼还多,足够吃到出月子的。
有宫人对此不解,觉得她们娘娘对待南平王妃也太好了些,二人分明从未有过交集。何况陛下还明摆着厌恶南平王夫妇,娘娘这般,不是在跟陛下对着来吗?
薛青青未解释,看着津津有味啃月饼的小老虎,想到自己坐月子时的光景,内心觉得,即便是有天大的恩怨,也不该牵连到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上。
何况谋刺的罪名落实,温氏一族秋后处斩,不论男女老少。
南平王妃因为嫁了人,逃脱一死,可在这种局面下,活着又比死了好受多少。
薛青青叹息着,又亲手分出一份月饼,准备遣内侍出宫,送到沈家,也给沈姝仪尝尝鲜。
正忙碌,殿门外,不知是哪名宫人尖叫一声,惊恐大喊:“狗!哪来的狗!快点将它赶出去!仔细冲撞了娘娘!”
殿门外果然响起犬吠声,呜呜叫唤着。
薛青青放眼望去,隔着宫人匆乱的身影,看到一只黑滚滚的大狗。
似乎被月饼的香味吸引,黑狗舔着舌头,四处嗅来嗅去。
薛青青呆呆看着那只狗,愣了一愣,如梦初醒一般,惊喜地喊道:“小黑!”
黑狗顿时睁大了眼睛,耳朵尖高高竖起,辨别出声音的方向,一溜烟地冲了过去。
半年未见,小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薛青青,尾巴都快摇断,兴奋地往她身上扑。
薛青青不停抚摸狗头,眼眶顷刻红透,像是与老友重逢,哽咽着一直问:“你怎么来了?是谁把你带来的?”
“你……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殿外传来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蜀地口音——
“还不是我喂得好噻!”
薛青青抬头望去,正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呆若木鸡,痴痴唤出声音:“李大娘?”
李大娘身后,更多嬢嬢出来,七嘴八舌的蜀地方言顿时炸开锅。
“眼里只有你李大娘,我们几个老辈子就看不到哦。”
“以前哪个经由你的不记得了噻?”
“瓜娃子,怕是把我们几个忘球了!”
声音出来,薛青青眼中滚下泪珠,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刚没了丈夫,可怜兮兮的小寡妇。
她顶着满脸的泪痕,踉跄地走到妇人们的面前,想问她们许多话,张口却只能发出哭声。
李大娘搂住薛青青,像搂住自家闺女那样,心疼得不行,嘴里的安慰却直白粗糙:“哭什么,两个孩子看着呢,多大的人了,快收收,我们大家不都好好的?”
薛青青却听不了劝,眼里的泪水愈发汹涌起来,后面索性哭出了声音,简直要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其他嬢嬢也安慰起薛青青,还把带来的节礼拿给她看,五花八门的东西,腊鸡腊鸭腊肉,晒干的鸡纵菌,笋子干,鱼腥草……拿她当小孩子哄。
“莫哭喽,好吃的整给你吃!”
宫人们乱作一团,要看着孩子,要递擦泪的帕子,还要去拉那只正在偷吃月饼的狗。
无人留意殿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抹玄衣金纹的高大身影。
茜红色的软烟罗经风拂动,亦拂起男人华丽的衣袍。
裴怀贞眸色晦暗,定定看着哭成泪人的妇人。
长久养成的习惯,让他把薛青青看做自己的所有物,纵然安慰,也该是他来安慰她,怎轮得到外人?
他本能地迈出步伐,迫不及待推开所有人,将妇人拥到怀中,抱紧她,抚摸她,指腹陷入她柔软的腰间,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承接住她所有悲伤。
可在这时,谢琅说过的话,蓦然回响在裴怀贞耳中。
如同被无形的铁链捆绑,裴怀贞一把攥紧发痒的手。
手背暴起青筋,身形定在原地。
他逼着自己,将迈开的脚步,缓慢地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