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脆弱时, 连自身直觉都会产生怀疑。
待等薛青青一觉睡醒,再回忆起昨晚那盏透着古怪的茶水,便没有丝毫疑心,只当是自己无意中倒好, 后面忘记而已。
这已是她入住酒楼的第八天, 风平浪静, 一片太平。
薛青青动了离开的心思。
她先通过跑堂伙计, 约见了一名雇佣行的牙人,再通过牙人,雇了名干净本分的婆子, 帮忙看顾两个孩子。
腾出工夫,她便每日乔装打扮,出门走走看看, 留意宫里传出的消息, 顺带打听到京城黑市的地点, 花钱托人, 给自己办了一张假户籍。
有了假户籍, 待她出了京城的门, 薛青青这个人, 便算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一切具备,只等出发,顺利得简直有违常理, 如若上天相助。
可薛青青却高兴不起来。
她仍在害怕,担心稍一动身, 太后便得知她的迹象,派人追杀过来。
因为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在太后眼里, 她就不该存在。
除非……那个人先她一步,消失在这个世上,她的死活才显得不那么重要。
可想到梦中的血腥场面,薛青青心惊肉跳,用力地甩了甩头。
即便是以命换命,她也做不到诅咒他赶紧去死。
就像当初得知陆放有个长相与她相似的心上人,她在走出悲伤之后,选择去接受陆放曾给过她的所有的好,不去刻意丑化他一样。
如今对那一位,她也是当初的态度。
他的坏她不会忘,他欺骗她,强占她都是事实。
同样的,即便是欺骗了她,当初在梅花村里照顾生病的她,保护她,给她钱,救她性命,也是事实。
功过相抵,对于这个人,薛青青已经没有感觉了。
等到七老八十,薛青青可能会释怀,将这段经历当成故事一样,讲给年幼的孙辈。
那才是他俩的结局。
隔着天涯海角,此生再不相见。
她不要血,不要死亡,她要的只是远离他,远离他所带来的伤害。
春日韶光正艳,街头人来人往,繁华的好景象。
薛青青看着这拼尽全力,才重新看到的人间烟火,袖中的手掌逐渐收紧,压下所有的情绪,继续为离开做打算。
她打听到京城最为有名的几家镖局,几番对比,选了其中资历最老的一家,花了大价钱,要他们将自己和孩子平安送到江浙一带。
去江浙,薛青青考虑了很多,一是觉得要跑就跑远点,但不能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不安全,孩子生活得也不舒服。二是她上辈子本就是江浙人,虽古今地势变化巨大,但于她而言,到底也算重返故土,心中亲切。三是鱼米之乡气候温暖,冬天过起来,没有北方那般受罪。
敲定出行日期,确认诸多细节,等出镖局,已是天黑时分。
这镖局颇为人道,想着妇人单独夜行不甚安全,特地派遣一名镖师护送。
镖师年纪轻轻,人高马大,身上尚带些稚气,俨然把薛青青当成大主顾对待,一路上没话找话,刻意讨好。
薛青青不胜其烦,刻意走得快了些,不想与这人搭腔。
结果脚下踩中一颗石子,险些滑倒,还是多亏那镖师快步上前,及时扶她一把。
薛青青对人道谢,礼貌地一笑,将二人过近的距离拉开。
回到客栈,孩子已经睡着,她将照顾孩子的婆子放去歇息,独自坐在灯下,计算着出行的日期,仔细复盘所要携带之物。
直至午夜时分,薛青青才吹灭烛火,上榻歇下。
睡着以后,半梦半醒之中,薛青青总感觉,鼻息之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
非常熟悉的气息,熟悉到薛青青下意识地竟没有感到反常,仅仅蹙了下眉头,便安然熟睡过去。
拂晓时分,小老虎忽然大哭出声,菡萏紧跟着大哭起来,兄妹俩较着劲地嚎。
薛青青毫无办法,只能挨个抱起哄睡,在房中来回走动,累得腰肢酸痛。
好不容易,两个孩子都哄睡着了,她扶腰躺下,困意却飞至九霄云外,辗转难眠。
双眸空茫茫,视线随意地落在了房门上。
黑漆漆的两扇房门,像张四四方方的大口,矗立黑暗当中,莫名显得瘆人。
薛青青安静地瞧着,缓慢地眨动着眼睫,酝酿睡意。
就在她终于出现一丝困意之时,门外突然出现动静。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出现在房门外,轻到几乎无法令人觉察,薛青青恍然只当自己听错。
然等下一刻,她便眼睁睁看着一柄光亮的刀刃插入门缝,缓缓往上移走,试图抬开横于门缝间的门闩。
薛青青惊出一声冷汗,才想大声喊人,便见那原本四平八稳的刀刃陡然抖动起来,仿佛持刀之人的脖颈被人猛然勒住,身体抽搐不停。
过了片刻,抖动停下,刀刃落地,摔至门外,发出一记尖锐地脆响。
薛青青回过神来,衣衫被汗水浸透。
她分不清楚外面究竟是何状况,只知危险来临。
哆嗦着下了床榻,薛青青随手举起一只当作摆设的花瓶,目光死死地盯着门,艰难发出声音:“你……你是谁,说话!”
门外响起一声轻嗤,声线年轻清冽,慵懒温柔的腔调——“你猜猜看?”
一瞬之中,薛青青如被定住,全身动弹不得,头脑炸开一片空白。
空白过后,一张斯文俊美的脸,放大逼近在她的脑海当中。
全身力气一朝抽干,薛青青手脚酸软,手中的花瓶重重落地,胡乱滚动。
两个孩子被动静惊醒,争先恐后地哭了起来。
薛青青想去哄孩子,身体却瘫软在地,怎么都动弹不了。
门外,男人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
“青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还没猜出来么?”
“朕这几日,可真是想你想得紧呢。”
方才掉落出去的刀刃再度探入门缝,上面沾满鲜血,冒着热气,一滴滴地往下流淌。
“青娘,你为何如此不乖呢?”
“朕让你等朕回来,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身就与太后合作,偷跑出宫。”
“朕对你说过,两月之后归来,立你为皇后,你当朕在说笑吗?”
“朕对你的好,你都全然不记得了,对么?”
刀刃上抬,撬起沉重的门闩。
“还是说,你的魂,都被外面的小白脸勾跑了呢?”
“仅是扶了你一把,你便能对那人笑,朕都快将命给你了,你为何不能对朕笑一下呢?”
门闩松动,脱离卡口,径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青青的心脏活似被那动静重重擂了一拳,狂乱地扑通跳动着,全身的血液随之凉透,冷得她发抖。
她想后退,想躲,想安慰自己此刻只是在做噩梦。
“嘎吱——”一声悠响,门房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
夜色勾勒出青年挺拔清瘦的身形,月光漫上他华贵的衣袍,血腥气味弥漫,他手持沾血的刀刃,脚下是一具了无声息的尸体。
“太后派来的杀手,朕已帮你解决。”
裴怀贞轻笑,温柔含情的桃花眸,静静望着地上发抖的妇人,朝她迈开步伐:
“青娘想想清楚,该如何回报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