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携雨, 灌入镂花槛窗,吹在柔软的明黄帐幔上,庞大风力推开层层柔软褶皱,就着湿润的水汽, 徐徐深入狭小床帏。
剧烈的酥麻炸开在裴怀贞的尾骨处, 块垒清晰的腹肌, 在这一刻本能地绷紧, 收缩。
手臂上青筋盘虬,大肆地跳动起伏,脖颈的脉搏随之暴起, 汗水浮现在精壮的上身。
灯影被风吹皱,胡乱晃动,光影漂浮。
薛青青双目紧闭, 卷翘的长睫黑若鸦羽, 柔软地覆盖在眼下, 投出两片潋滟的阴影。熟睡中的脸颊宛若樱桃, 通红欲滴, 红唇微微张着, 用力吞吐着气息。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爱恨情仇,去伪存真,唯剩纯粹的欢愉。
不自觉地, 薛青青伸出潮红发热的手,捂在了唇上。
裴怀贞认得她这个动作。
过往在梅花村, 院子挨着左邻右舍,她怕被听到,每次情至深处, 都会用手死死捂紧嘴巴。
这是“沈濯”,留在她身上的特有烙印。
一股无名火在裴怀贞心上燃起,他一把扯开那只纤软的柔荑,牢牢扣在掌中。
“薛青青,你睁眼看仔细。”
裴怀贞目光灼灼,对着身下这张灿若芙蕖的娇艳容颜,吐字发狠:“朕不是那个没用的铁器商人,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这整个皇城都是朕的,你不需要再去强行隐忍,想叫便叫,不会有任何人敢去说你的闲话。”
“薛青青,朕要你叫出来。”
薛青青听不到梦境以外的声音,只觉得格外难捱,贝齿紧咬红唇,仍在克制着不去发出声音。
无名火越烧越旺,但比起对身下妇人的恼怒,更多的,是裴怀贞对自己的怨恨。
他在怨恨过往的那个自己,那个并不存在的“沈濯”。
“沈濯”做了什么?
无非就是出现的时机好了一些,赶上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急需人陪伴与照顾,所以见缝插针,狡猾地伪装出温柔与体贴,又擅长卖惨讨怜,以退为进,一步步地蚕食进了这个可怜寡妇的心。
裴怀贞无法理解。
共用一张脸,他哪点比不上那个“沈濯”,那个只知撒娇乞怜的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
越想越气,他低下头,重重地含住了薛青青的唇。
清甜的气息扩散在唇齿之中,妇人的唇瓣烫得惊人,裴怀贞细细品味着,感觉口中活似含了一块刚出炉的松软甜点。
热得有些过分了。
他顿时警觉,松开香软的唇瓣,掌心抬起,落在薛青青的额头上。
只一瞬,裴怀贞便已强忍头皮发麻的快意,抽身扯开帐幔,放声喊道:“传太医!”
回过身,他一把捞起散落在地的衣物,抱起妇人酥软的身子,一件件地为她穿在身上。
恍惚之间,裴怀贞回忆起还是“沈濯”的时候。
那时每逢事后,他似乎也是这般,耐心地为昏睡中的她穿好衣服,守在她身边,静静等待她醒来。
如今回想,竟已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薛青青意识清晰,已是后半夜。
身上清爽干净,像是被谁帮忙擦洗过,但筋骨极为酸痛不适,头脑也昏暗发沉,喉中苦涩一片,似是吞咽过浓郁的汤药。
帐幔已被收起,夜晚的清凉气息伴着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身侧。
她脖颈睡得僵硬,下意识地转过脸。
昏黄起伏的光影下,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孔映入眼帘。
男子睡颜宁静,睫毛随清浅的呼吸而起伏,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紧。
窗外夜雨嘀嗒,一如蜀地漫长夏夜。
薛青青久久怔住,双眸迷蒙,如有雾气萦绕。
她定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句“沈濯”,便要脱口而出。
这时,腿心传来疼意,疼得她顿时清醒。
不是“沈濯”。
“沈濯”不会弄疼她。
失望如同千万根细若牛毛的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入薛青青的心脏,不至于让她疼到死去,却也足以令她呼吸困难。
薛青青克制许久,才忍住直接推开旁边男人的念头,改为轻轻地抓住环绕腰间的长臂,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挪走,同时悄然挪动身体,无声地脱离了那个强势的怀抱。
与之隔出两指宽的距离后,薛青青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是过于紧张,她的喉咙焦渴无比,艰难地吞咽着。
薛青青放眼望了一圈,目光落到榻边专放茶壶的檀木几案上。
她轻轻地支起上身,小心地站直身体,想要下榻倒水。
一只大掌蓦然伸来,猛然攥住了她的脚踝。
“——干什么去?”
帝王嗓音低沉清晰,似乎从未睡着过。
薛青青被吓得出了满身薄汗,吞了下喉咙道:“我渴……去倒水。”
裴怀贞睁开眼,眸中倦意如丝,望向她,淡淡道:“坐下。”
求生本能占据个人意志,薛青青老实地坐下。
握在她脚踝上的大掌收紧,轻轻捏了纤细的骨骼一把,而后缓慢松开。
裴怀贞坐起上身,身上睡袍松垮,斜斜地袒露出胸膛,白玉一般的面容上,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冷清与疲倦。
薛青青低着眼,余光扫到面前之人,莫名感到陌生。
她很难说此刻这人给她的感觉。
就是突然觉得,他不是过去的“沈濯”,也不是白日所见的帝王,已经成了完完整整的第三个人。
是她没见过的人。
薛青青发怔的工夫,男人便已展开长臂,轻松地提起青釉执壶,斟了满杯茶水,递到她的唇边。
她伸手想接,对方却不为所动,将清凉的盏口贴上她的红唇,压下一道柔软的印记。
薛青青只好启唇,噙住盏口,慢慢地吞咽着。
茶水温热,入口正合适,喉咙的焦灼得以缓解,昏沉的头脑也清晰些许。
喝下半盏,薛青青松开盏口,抬起脸,双眸水蒙蒙的,嘴角溢出两道晶莹的水珠。
她才想抬手擦拭,便已有一只手伸来,指腹轻柔地擦过水珠。
“就喝这么点,够?”
裴怀贞语气沉沉,似是不悦:“将剩下的也喝了。”
薛青青没吭声,再度噙住盏口,将剩下的茶水饮尽。
喝完,她本以为能清净片刻,结果刚舒口气,身体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两具身躯贴得密不透风。
“青娘,你病了。”
裴怀贞口吻轻柔许多,似有些歉疚:“朕很担心,想让你多喝些水,赶快好起来,所以语气重了些,不要生朕的气,可好?”
薛青青沉默,摇了摇头。
她不在意他,自然也不在意他语气轻重,多喝几口水而已,又死不了人。
“我病了么?”她嗓音虚弱发软,没什么力气。
裴怀贞低低地“嗯”了声,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太医说你感染了风寒,近日都不能吹风,需每日服药,卧榻静养。”
薛青青心一沉,下意识道:“那我还能去看孩子吗?”
裴怀贞怀抱僵硬一瞬,竟直接被气笑了。
“青娘,上天还真是不公平。”
他嗓音低哑,自嘲道:“朕使出浑身解数,难得被你看上一眼,孩子们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到你全部的疼爱。”
“有时候,朕真的不想做你的男人,而去做你的孩子,被你生出来,得到你全部的爱。”
薛青青听着这番话,忽然竟不知道,此刻到底是谁有病。
她未出声,由着被抱住,过了片刻,小心地再度询问:“所以,我还能去看我的孩子们吗?”
裴怀贞的呼吸沉了一瞬,冷声道:“你好好歇息,待等一觉醒来,朕自会让宫人把孩子们抱来见你。”
薛青青鼓足勇气,小心地问了句:“你没骗我吧。”
裴怀贞额角青筋一跳,双手握住她肩头,将她从怀中扯出,看着她的眼睛道:“青娘,朕以后都不会再骗你,朕保证。”
薛青青点了下头。
“你是信朕的,对么?”
薛青青还是点头。
握在妇人肩头的手掌收紧,裴怀贞注视着面前这双无波无澜的澄澈杏眸,忽然感到空前绝后的无力感。
“无妨,”他抚摸她的脸颊,“来日方长,朕自会向你证明。”
“夜深了,睡吧。”他假装松开了双手,等待着妇人能够有所挽留。
而薛青青就仅是点了下头,而后躺下去,被子高高拉过肩膀,把自己和外界阻隔开,身体缩得像只鹌鹑。
裴怀贞眼睁睁看她阖上眼眸,呼吸调整均匀,安静地等待睡着。
他却依旧维持双手虚握的姿势,仿佛圆润小巧的肩头还在掌中,并未离开。
无名火再度熊熊燃烧,他的呼吸变得粗沉发热。
下一刻,裴怀贞起身迈下龙榻,扬声呵斥:“来人!”
内侍匆匆赶到:“陛下有何吩咐。”
“更衣,朕要上朝,立即钟鼓召集百官。”
“可这,这连卯时都还未到啊陛下。”
“朕说了,朕要上朝!”
呵斥声震彻殿宇,满殿灯影震颤,内侍忙不迭安排。
卯时一刻,宫城钟声敲响,悠远之声响彻全城。
百官闻声而动,驾马驱车,于卯时三刻汇聚宣政殿外,依照官位品级,有序进入朝堂。
辰时整,帝王莅临,百官山呼“万岁——”,其声震彻云霄。
……
薛青青被子裹得紧,身上发了一层汗,再醒来,身子已好受许多,殿外日上三竿。
她正要询问内侍,何时能见到孩子,便见众多宫女簇拥两名乳母进殿,对她福身行礼。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在怀里,身上已换上了崭新的小衣裳,面料轻软,不必摸,只用眼看,便知是上好的锦缎裁成。
两个小家伙显然哭过不久,眼圈红通通,看到薛青青,张手便要抱。
薛青青也红了眼睛,但她深知不能再哭下去,母亲便是孩子的天,她如果再哭,两个孩子只会对周围感到更加不安,一直哭闹下去,必然生病。
她只能强打精神,扯出笑脸,撑住一副轻松愉悦的样子,过去抱起两个孩子,如往常一样亲亲他们的小脸,捏捏鼻子,用惊讶的语气道:“怎么哭成这样了呀,这不是见到娘亲了吗?”
“这是谁呀,怎么都哭成小花猫了。”
薛青青用身上的披帛,绑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两个孩子眼前摇晃,果然吸引了他俩的注意,不再大哭,伸着手去抓蝴蝶结。
她挨个摸过孩子身上,确定没冷没热,而后询问乳母二人吃喝的情况,昨天到现在,睡过几个时辰,哭了几个时辰,甚至大小解的次数,事无巨细。
全部问完,她心里有了数,悬着的心也总算放回肚子里。
但紧接着,让人头疼的事情便又有了。
小老虎和菡萏都快满周岁,能爬会站,路也会走一点。
菡萏生性谨慎,离了大人不敢尝试走路,小老虎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十分厌烦被人抱着,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得虎虎生风,摔倒了也不怕,爬起来接着走,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摸看看,路过的风都要抓一把尝尝咸淡。
薛青青自己带孩子,尚有疏忽的时候,更何况是让别人来带,她总担心小老虎胡乱跑跳,会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磕着碰着,或者哪日乱跑出去,跌进什么池水里,荷塘里。
当娘的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对孩子便怎么都保护不够,感觉离了自己,哪里都是危险。
偏薛青青还做不到把孩子带在身边。
为了防止脑海中的可怕画面成真,她能做的,便是陪孩子多玩多动,尽量把他的精力都消耗干净,让他离开她身边以后,累得倒头便睡,再无余力折腾。
“娘陪你俩玩捉迷藏好不好?”她笑着对两个孩子提议,还以身作则,假装藏起来,让娃娃们找自己。
两个孩子对此极有兴趣,兴奋地爬过去找薛青青,咿呀笑个不停。
等轮到薛青青找他们俩,他俩就用小手捂住眼睛,或者撅着屁股藏在宫人裙子后面,好像只要看不到娘亲,娘亲就同样看不到他们。
一大两小,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晌午将至。
雨后日光明亮刺目,攀上殿宇的琉璃瓦,将整片屋脊镀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瓦垄间积存的雨水尚未干透,被日头一照,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汽。
翘脚下,檐铃玎玲,清脆的响声中,混着人的说话声。
年轻的天子身着朝服,头戴冕旒,身后跟着近臣,君臣拾阶而上,灼烈的日光落下,映照出冕旒后的一双威严平静的黑眸。
“常万宁那老东西真是疯了,竟敢半夜惊扰圣驾,陛下仁慈,只赏他二十廷杖,他不老实回家养伤,竟还敢伙同其他朝臣,当朝为犯官请命,臣就不明白了,他同那朱永到底有何交情?朱永是他爹吗?”
王广忿忿不平,恨不得直接将常万宁活剐了,换自己去坐那个御史大夫的位子。
裴怀贞沉声道:“此人乃开元五年三甲进士及第,自年轻便莽直,行事不顾后果,若真有结党的本事,不至于庸碌一生,只做个被架空的御史大夫,权力都落在御史中丞手中。”
王广恨恨道:“依臣之见,直人自比恶人可恨,不如同沈濯打声招呼,让他查查这常万宁的底细,若是不干净,找个由头抄了算了。”
裴怀贞冷嗤:“那就由你去打这个招呼。”
王广沉默一二,似在思索是否可行,而后郑重道:“由臣出马恐怕不行,沈濯这两日不知遇上何事,性情格外消沉,早晚借酒消愁,臣若过去,只怕连他的面难以见上。”
裴怀贞顿了步伐,眼眸微眯,定定望向王广:“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
王广不以为然,摇头调侃:“臣思来想去,觉得应是他那心上人与他断了,这把他难受的。”
裴怀贞额角猛跳,面黑如墨。
忽然之间,他步伐加快,大步迈入紫宸殿中。王广再想伴驾,便被侍卫拦截殿外。
一路行至偏殿外,对着隔扇门,裴怀贞停下脚步。
他强行压下心头躁郁,试图开解自己。
刚把人弄回到身边,不能吓到她,何况她本就病着。
以薛青青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接受除他之外的第二个男人。
他昨日检查过她的身体,没有欢爱的痕迹。
沈濯性情秉直,说是清白,必然清白。
他二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有,青娘也还是他的青娘,沈濯不知者不罪,他也不会因此就把一个功臣给杀了。
裴怀贞反复压制,终于将在额角起跳的青筋平复下去。
他伸出手,推开殿门。
日光折入,原本阴沉压抑的内殿变得异常明亮,空气中润泽清甜,不是冷冽的龙脑,而是淡淡的女人香。
孩子清脆的笑声异常响亮,甚至盖过了他开门的动静,宫人们围成一圈,似在做些什么游戏,无人发现圣驾到来。
欢脱的气氛里,妇人温柔的声音,隔着紫檀雕游龙玉石座屏风,轻软地飘了出来——
“都藏好了吗?娘要来抓你们了哦。”
话音落下,一道窈窕的身姿小跑出屏风,扑鼻香热随之涌来。
薛青青今日新穿了身简单的玉簪花色长裙,外罩同色袖衫,乌发简单梳挽成髻,露出光洁的一截雪颈。
许是跑得太过厉害,她气喘吁吁,面颊透粉,加上粉色的衣裙,粉色的袖衫,活似一朵含苞牡丹,俏生生地立在人的面前。
对上乍然出现的帝王,她的表情忘记收回,眼神惊愕,唇上却依旧是灿烂的笑意。
阳光撒在二人之间,浮尘飞舞旋转。
裴怀贞看着面前的妇人,耳边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唯有心跳剧烈。
所有的自我开解都在此刻灰飞烟灭,唯有偏执化身藤蔓,在心底野蛮生长。
——青娘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青娘。
青娘的身体,青娘的心,青娘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为我所有。
碰过青娘的男人,都得死。无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