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败落至此,能在这个节骨眼登门的,都是不得不来的人。
顾悸仿佛听见了钱串子落地的声音,刚说要养兵,这就有人送钱来了。
薛无祇起身要出去,顾悸开口叫住了他:“五郎,你再给我爹讲讲边关之事,我出去见二位大人。”
薛无祇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垂了眸:“好。”
其实三人都清楚这两家来是做什么的,无非是要放妻书。
薛定和发妻生了五个儿子,除了薛无祇外,其他四子都已成婚。
薛齐和谢君珩乃皇上赐婚,二郎娶的是国子监祭酒吴大人家的,三郎婚配户部右侍郎之女常氏,独独四郎娶了青梅竹马的武将之女白氏。
顾悸不欲为难后宅女子,但自出事后这两家人极力撇清关系的模样,未免让人心寒。
不过顾悸的心从来都是冷的,所以就只好让这两位大人尝尝从头凉到脚是什么滋味。
小厮一路将他推至正厅,吴祭酒和常侍郎听到脚步声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子,预备着开门见山。
“许久未见二位姻伯,身体可还康健?”
见到满头白发且还坐着轮椅的顾悸,二人准备好的话瞬间就被杵回了胃里。
书房中。
顾悸临走前说让他给谢文琢讲讲边地之事,于是薛无祇就说起了疆域风貌。
但谢文琢却半敛着眸,几乎没听他讲了什么。
眼看着时间拖不得了,谢文琢深深地换了一口气:“无祇,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被打断的薛无祇看了过来,谢文琢却有意避开了他的眼神:“你想保全你父亲的旧部,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周旋,你还想做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薛无祇正要起身深谢,谢文琢却一转话锋:“但是君珩,他不能随你去慎州。”
薛无祇眸光摇晃,在沉默了许久后,他低下了头:“伯父,我知道了。”
吴祭酒和常侍郎只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起身告辞,但从侯府后门出来,却谁也没上马车。
因为胸口太憋,不站在雪地里透会儿凉气就得吐血。
“五千两啊,他谢君珩真敢开牙,我上哪给他找这么多银子去?”
常侍郎也气的不轻:“堂堂世家公子,如今也学的那市井小民钻到钱眼里去了,他都不怕遭报应!”
吴祭酒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他已经遭报应了,这不是两条腿都跪断了吗?”
两人虽然嘴上骂的痛快,心里却一点也不解恨。
五千两银子无异于剜了他们的大腿肉,后半辈子想起来心头都得滴血。
宰了吴常两人一大笔后,顾悸被小厮推回了书房。
进了门,却只看见了谢文琢:“爹,五郎呢?”
“他说有事,先回自己院子了。”
顾悸眉梢轻动,侯府现下能有什么要紧事,会让薛无祇放着长辈独坐?
谢文琢敛去眼底的郁色,站起身来:“估计这两日宫里就会传圣旨,你帮着无祇收拾收拾,尽早离开上京吧。”
顾悸垂眸:“儿子知道了。”
自谢文琢离开后,顾悸就再没看到薛无祇出现。
人不来,他也不去找,就坐在自己房中写字。
月上中天。
外头打更的梆子刚敲了一声,顾悸的房门被叩响了。
“嫂嫂,我能进来吗?”
顾悸唇角勾起弧度,他慵懒的活动了一下脖子,才不紧不慢的道:“进来吧。”
薛无祇推开门,看到了书案前散下白发的顾悸。
烛火的柔光仿若画笔勾勒着他俊美的轮廓,双眸如漆,鼻梁高挺,完美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脖颈。
薛无祇以前只觉得嫂嫂为人疏淡,可如今却似一颗幽夜中的明珠,清冷而艳丽。
顾悸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半夜叩门,就为了站那看我吗?”
薛无祇的心脏猝不及防的重跳了一拍,他拢了目光:“嫂嫂,我有事想同你说。”
“嗯。”顾悸淡淡的应了一声:“那你先进来坐着,我写完这篇再听你说。”
薛无祇坐到顾悸身旁后,房中就只剩下了笔尖触碰宣纸的沙沙声。
薛无祇从来都不是个没耐心的人,可现下心里如一团乱麻,有些话再不说就说不出口了。
他胸膛一个起伏:“嫂嫂,你在写什么?”
“如何培育最上等的战马。”
薛无祇猛地怔了怔,下一秒就如箭矢离弦,直接挤到了他身边。
顾悸慢悠悠的摊开手边的一摞纸:“这沓纸是讲马种培育,那张是最好的马蹄铁和战马铠甲的图纸,还有适合马战的长戟与连射弓的打造方法。”
他就像拿着骨头棒在烈兽眼下晃了一圈,待薛无祇的眸光漫盛时,又倏地拢起了宣纸。
“你方才说有事要同我说,现在说吧。”
薛无祇蓦地浑身一僵,好半天都没张开薄唇。
顾悸心中升起逗弄,语气却正经的很:“可是忘了?无事,你慢慢想。”
薛无祇看着他温润的双眸,再度沉默了片刻后,抬手拽下了颈间的红绳。
“这是我出生时父亲为我戴上的,兄长们也都一人有一个。”
顾悸看着他掌心的平安扣,脑中忽然出现了一段极不美好的回忆。
比如某个alpha曾经在消失前,送给了他情侣星链。
薛无祇将手伸向他面前,“嫂嫂,送给你。”
顾悸从平安扣上抬眸,语气带着股幽冷:“你送我总要有个名头,平白无故的是为何。”
“不是平白无故。”薛无祇的嗓音带着压抑的低沉,眼睛也不看他:“是希望你日后平平安安,万事皆宜。”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平安扣被拿了起来。
顾悸将红绳绕在白皙漂亮的手指上,说了句:“我收下了,多谢你这番心意。”
薛无祇垂落了手:“夜深了,嫂嫂早些睡吧。”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顾悸双眸轻眯,攥紧了手心的玉扣。
隔天。
谢文琢下朝回府,刚挑起轿帘,管家就迎了上来。
“大人,少爷回来了。”
谢文琢眉间一动,快步朝府中走去。
顾悸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另一个四五岁的正坐在他腿上,手里玩着木头战车。
谢文琢一进正厅就看到了这个画面,脚步忽然顿在了门槛前。
顾悸闻声抬头:“爹。”
幼童从顾悸膝上跳下,像模像样的附手行礼:“见过谢爷爷。”
谢文琢迈过门槛,过去将孩子抱了起来:“明睿,你还认得我?”
“认得。”薛明睿奶声奶气的道。
谢文琢百感交集的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顾悸将怀中的奶娃娃交给乳娘,又示意小厮把薛明睿带到后面花园玩。
“爹,子恕让我带着孩子先回来住两日,等圣旨下来再来接我。”
子恕是薛无祇的字,顾悸刻意没叫五郎。
一旁的管事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少爷这话怎么听着像儿媳妇回娘家似的?
谢文琢心里揣着事,所以并未发觉:“也好,你回来踏踏实实的住几日。”
想来圣旨此刻已经到侯府了,无祇故意支开珩儿,想来是真的要孤身一人去慎州了。
顾悸从袖中拿出两叠纸:“这是吴氏和常氏的放妻书,若是她们府上的人寻来,劳烦您代为转交。”
“好,好。”谢文琢心不在焉的应了。
顾悸把所有该交代的事交代完,就起身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他刚一走,谢文琢立刻叫近管事:“你让几个府卫换上小厮的装束,去侯府搭把手。”
“是。”
中午未过,这几个府卫又跑回来了。
“大人,侯府几个门全上了重锁,我们从后墙翻上去看了一圈,一个人都没看到。”
谢文琢心口一酸,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等书房只剩下他一个人时,谢文琢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让薛无祇一个人走,并非是怕受到牵连,而是因为慎州有海。
他苦心孤诣的藏了珩儿这么多年,断断不能让那人发现。
晚上,天色将将入墨,顾悸就躺上床睡了。
反正明早之前薛无祇也出不了关,等出了关他再追,薛无祇肯定不放心他一个人回来。
047知道宿主一定在生气,所以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宿主,你这次还会罚薛五郎吗?】
顾悸笑了一声:‘我罚过他吗?’
047缩了缩脖子,只感觉冷劲打着滚的向头顶蹿。他在心里默默道:宿主的愤怒好像转变成更高形式的状态了。
一直到二更,顾悸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又一个翻身后,他索性掀开被子下床。
顾悸从矮桌摸了火折子正准备点蜡,墙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薛无祇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来到窗下,将窗户启开一条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