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的祝家下人围上来,问道,“刚刚那位大理寺的大人你真认识啊,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出去了?你能帮我给家里人带信吗?”
兰鹤没有拒绝,实际上,五天的时间,祝家不一定就会被判刑,那他也不会被拖去发卖,而等五天一过,他就可以出去了,自然可以帮他们把信带出去。
兰鹤在等嵇缚来赎他。
而晚间,嵇缚果然来了,手边带了一丛漂亮的合欢花。
兰鹤双眸一亮,接过合欢花,放在手心中,轻轻抚摸着合欢花的绒瓣。
兰鹤蓦地红了眼眶,“夫君。”
嵇缚揉了揉兰鹤柔软的发顶,轻笑道,“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兰鹤很是不好意思的避开嵇缚的抚摸,毕竟,周围还有这么多祝家人呢。
不知从哪发出一声,“嵇缚,你成日进出大理寺牢房,不怕影响你明年的科举吗?别忘了,你一个寒门考生,走到现在这步,可不容易。”
兰鹤这才寻到了声音的源头,在离他三个牢房远的地方,祝嗔发出来的声音。
兰鹤拧起眉头,还没说话,嵇缚已经回握住了兰鹤的手,并对祝嗔说道,“比起这些,祝公子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一家老小,可不容易。”
祝嗔变了脸色,正欲说什么,猛地低下了头。
兰鹤这才发现,祝嗔对面是他老爹祝熔,应当是祝熔喝止了祝嗔。
祝嗔不再说话,嵇缚心疼的捏了捏兰鹤的脸颊,“怎么感觉几日不见,就瘦了这么多?我问衙役,暂时不能用银钱赎人,所有与祝家相干的人,需等判决下来之后再动,甚至,哪怕你签的短约,也必须得等尘埃落定之后才分配,现在都动不了。”
兰鹤微惊,怎么刚才大哥没与他说这件事?也不对,大哥说的是,崔不活说他的工期还剩五天,可没说他五天之后可以放出去!
嵇缚凑近兰鹤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等再过几天,守卫稍微松懈了,我便叫人来接应你,你只需要等我的信号就好。”
嵇缚摸了摸兰鹤手中的合欢花。
兰鹤蹙眉,担忧的看向嵇缚,“我可以等祝家的事情商定了来。”
嵇缚眉宇微沉,“洛平夷不日就要前往梅县确认乌倩所言是否属实,当年的案子哪是那么快就查下来的?还有祝深检举的秦州城案,更是牵连甚大,岂是一年半载就有结果的?本朝有过一桩悬案,活生生耗了二十五年,耗得所有在押人犯都死光了,也没有得到定罪,最终都只是疑罪羁押状态。”
“祝家现在,事涉十三年前秦州城惨败,涉及太子自戕,涉及镇国侯谋逆,涉及七城百姓沦为南离奴隶,谁敢轻易判决?谁又知道祝家会被羁押多久?我如何能看着你在牢中待那么久?”
兰鹤瞪大眼,“二十五年!怎么会关这么久?!”
嵇缚声音压得更低,“那桩悬案,与当今皇上夺嫡之争有关,谁敢判?”
兰鹤咬唇。
嵇缚微叹,蹭了蹭兰鹤的脸颊,“乖,听我的,到时候准备好。”
兰鹤微微摇头,“不行,你救出我,万一牵连到你怎么办?你明年就要科举了,你还要查当年的事情,我如何能拖累你?”
嵇缚加大了声调,“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牢中受苦吗?!”
兰鹤神情挣扎几分,终于明白为何洛平夷认为他需要去参加明日的比试了,因为就连洛平夷本人,都不知道何日才能够宣判祝家,宣判十三年前那一切。
兰鹤最终对嵇缚说道,“我有办法了,我去参加大理寺明日的选拔。”
流言
比武场上, 兰鹤右手背在后,左手垂在侧,一双冷静如水的眸子扫视过台下每一个人。
兰鹤似不经意间擦去脸颊边溅到的血珠,眸光深处暗藏吞噬一切的火焰。
兰鹤微微抬眸, 沉声问道, “还有谁要来挑战我?”
四下噤声, 皆不敢抬头直视兰鹤的眼睛。
就在刚才, 他们已经见识过兰鹤的实力, 现在比武台上站着的这个男人,战斗力简直是恐怖如斯!
自从兰鹤第一个站上比武台,就连番对战挑战者, 从早上打到下午,打了整整五十九场!别人被他揍得半死不活, 他却越战越勇!
简直是恐怖!
兰鹤微勾唇角,“如此, 我便赢了吗?”
洛平夷作为最终裁判人,点头说道,“恭喜你,正式加入大理寺外巡。”
洛平夷领着兰鹤去到外巡队的地方, 向兰鹤介绍一个正在磨刀的高大男人,“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队长江辉, 以后,整个外巡队员都将是与你生死与共的同僚, 也将是战场上能够互抵后背的战友。”
兰鹤微抿唇, 看向洛平夷,显然对洛平夷最后的措辞有些不满, 不过兰鹤并没有明面上反驳,而是接下了话茬,“你们好,我叫兰鹤,同僚们,今后多多关照。”
江辉身高九尺三,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存在,再加上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显得格外有威慑力。
江辉是单眼皮,眼略小,皮肉却很紧实,紧贴着脸颊,一张国字脸,古铜色的肌肤,完全硬汉型的大块头。
江辉冲兰鹤友好笑笑,“小兄弟,功夫不错。”
兰鹤微笑点头。
兰鹤从江辉那里得知,整个大理寺外巡小队有23人,除了1个队长外,还有4个分支长,每个分支长下面配备6个队员。
“兰兄弟,我将把你分到老武下面,他们分支现在人最少,你去了刚好。”
兰鹤点点头,便见站在江辉后面的武晋面色僵了僵,紧接着就听武晋说道,“老江,我不要新人!新人难带,让他去别处!”
江辉犯难,“老武,别倔!你们队只有三个人,需要补充人手,不然如何出任务?到时候就凭你们三个,能做什么?还是你想要你们分支被并入其他分支吗?”
武晋沉了脸,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兰鹤,熬了半天,终是对江辉说道,“我带他可以,但他的生命安全我可保证不了,参加了外巡,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由命,”
说罢,武晋才对着兰鹤说道,“到时候别怨没人来救你。”
兰鹤微微凝眉,“我的命,我自己会保,不劳别人费心!”
武晋的脸更黑了,直接别过头去,不再看兰鹤。
江辉打圆场道,“兰兄弟别见怪,老武这人就是吃亏在嘴巴上,没有坏心思。”
兰鹤笑,“我一向度量大,不随便与人计较。”
但我若计较起来,可不随便。兰鹤心道。
兰鹤从江辉手中领到了外巡队的工牌并在大理寺官吏册上登记之后,才终于得到许可踏出了大理寺。
甫一踏出大理寺,寺外灼热的日光便照耀到兰鹤脸上,闪得兰鹤下意识闭紧了眼。
忽觉得眼皮上的光亮失去了焦点,兰鹤骤然睁开眼眸,才发现嵇缚站在自己面前,右手高高举着,宽大的袖袍遮蔽了射来的日光,留下一片阴影。
兰鹤微惊,“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嵇缚拉起兰鹤的手,边走边上马车,“你既然说要参加今日的比武,我便在外面等候你凯旋归来,羲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外巡队里久呆,只要你脱离了囚犯的身份,便不再符合做外巡的条件。”
兰鹤轻轻点头,待上了马车,兰鹤将头枕在嵇缚右肩,紧握着嵇缚的手,目光流连在窗外。
马车缓缓行驶在人群中,透过掀开的车帘,兰鹤眼前滑过许多画面。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抱着个奶娃娃,丈夫手里正拿着拨浪鼓,想要逗笑正在哭闹不休的孩子。
一位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脊背已经弯成一座小山样,肩膀上却还挑着沉重的扁担,两头扁担中都装满了水嫩可口的大白萝卜,正在沿街叫卖。
一名客栈的小厮正叫嚣着将蹭吃蹭喝的客人赶出门,而客人毫不犹豫朝客栈的方向吐唾沫
炙热的阳光洒满大地,将所有的光鲜亮丽与肮脏不堪一一照耀。
不像大牢里,常年阴暗潮湿,唯有头顶上一正方小口,堪堪漏进来几缕阳光。
兰鹤的视线最终从窗外逐渐回到车窗内,从那浅白的帘布,到身前嵇缚俊秀的侧脸,兰鹤仔细凝视着嵇缚的侧脸。
因着嵇缚五官深邃,是以就算从侧面看,嵇缚的侧脸也很立体,还有那双总似含情、亮若星河的璀璨眸子。
兰鹤一直都觉得,嵇缚的眼睛很斑斓好看,可从侧面看着,少掉那层星光,嵇缚的瞳仁其实非常黑,就若一处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漩涡深处,全归于虚无。
嵇缚的眼睛,是冷的,它的表象,欺骗了世人。
嵇缚忽然侧目,直接对上兰鹤发愣的神情,嵇缚右手将兰鹤抱得更紧了,左手轻轻揉了揉兰鹤的脑袋,“瞎想什么呢,我们快到家了。”
兰鹤眨巴了两下眼睛,长长的睫羽随之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