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飞快按了按键盘,屏幕上的人物猛地往前俯冲,又欢快地翻了几个跟斗。
林枢简直无语,扭头看向谢景阑:“你先去洗。”
谢景阑点了下头,转身打开衣柜,却听到林枢很是刻意的咳嗽了一声,他动作一顿,看向林枢。
沉默地对视两秒后,他开口补了一句。
轻魄第一式名为“寒生”。
林眠写道:轻魄剑法皆厉、寒于一身,与传统寒性剑法不同的是,轻魄剑法的招式不仅针对□□,练至大成,剑气可直指神魂。
这个过程是循序渐进的,第一式寒生,依旧走的是传统剑法的路线,不论是攻还是防,都仅针对于□□,但即便如此,哪怕只是第一式,在所有传统剑法中,也绝对是数一数二。
林枢闭眸将这一式的功法招式记在心里,接着便握住长钺剑柄,开始舞起剑来。
刚开始时由于他对招式不熟,动作颇为生疏,练完一式下来空有其表,而不明其意。随着他对剑招越来越熟练,练起剑招来越发得心应手,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不仅是他对这一式剑法越来越熟悉,他对灵力的掌控以及与长钺的默契都得到了一个极大的提升。
随着时间推移,林枢的动作越来越快,他身姿潇洒,翩若惊鸿,山谷间剑影翻飞,在水流激荡中夹杂着长剑击空的破风声,山中落叶簌簌,仿佛是在应和他一般。
时间推移,西方已是红霞漫天,林枢仿佛不知疲倦般没有丝毫停歇,一天下来,他的剑式中早已看不出丝毫稚嫩,他出剑果决,起落间已经初显锋芒。
随着一式长空扫过,刺骨的寒意自剑锋而起,空气中扫开一阵灵气涟漪,一声巨响,无数水珠自溪流中崩炸开来,被林枢这一式威力所驱使,又纷纷朝四方散开,再落地时,水已成冰,直直刺入草地之中。
林枢这才停下动作,一滴汗水自额间滑落,他的呼吸颇有些急促,虽然很累,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这一天下来,长钺亦是酣畅淋漓,剑锋颤动,发出声声嗡鸣。
轻魄第一式虽然精巧,但只要理解了“寒生”之意就并不难,看着地上散落的冰珠,林枢眼中满是喜意。
第一式“寒生”,小成。“不知道,”少年摇了摇头,对自己的答案十分自信,“不过这里不就是和人睡觉的地方吗?”
祝茫:“……”
大概,你理解的这个睡觉,和他理解的这个睡觉,不是同一个意思。
少年还在拍被褥,让他赶紧上床,此时春寒料峭,夜晚还带着冷意,他一躺在床上,就感觉到少年的手脚缠了上来,在他耳边黏糊糊道:“啊呀,你好暖和啊。”
祝茫浑身僵硬,脸色铁青,他不喜欢被人触碰,可少年像是怕冷至极,手脚不安分地往他衣服里钻,他额角忍得青筋直跳,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抓出来,“不是你说睡觉的吗?”
少年的身体柔软,皮肤细腻光滑,冰冰凉凉的。祝茫抓住了那只手,却仿佛是抓住了一只软体动物,上面的滑腻感让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就听见少年有些生气地嘟囔,活生生地像个猴急的登徒子:“你凭什么拒绝我!我都给了你钱!”
这话真是……
祝茫青筋跳了几跳,最后还是绝望地被醉得神智不清的少年缠了一晚上。
那是他第一次与人同床共枕,他浑身僵硬,像是躺在棺材里,铁青着脸等着天亮。
少年抱着他,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慢下来,在他身边微微地起伏着,像是缩在他怀里的小奶猫,在这天寒地冻中,仿佛唯一的火源。
祝茫听着呼吸声,夜风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花枝在春雨里抽芽。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缓慢地渗透进他那颗已经没有温度的胸膛中,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发愣,像是皱褶被浸在温水中一点一点地熨平,心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些勾栏中的污言秽语,被压弯的脊梁,眼角的淤青,无所发泄的怨恨,仿佛都在这一刻,融化在了这温暖的火焰中。
他睡着了。一夜安稳无梦,久违地不再失眠。
从那以后,小少爷隔三差五地,就要来“拜访”一次。不知道他看上的是青楼里的软床,还是祝茫这个暖床的。
小少爷总是抱怨深山无聊,那时祝茫并不知道他是昆仑的人,只是有些好奇,听着林枢给他描摹外面的世界,像是一只抬头望月的井底之蛙。
林枢偶尔会跟他讲,自己同门中有个怪人,讨厌得很,每天只知道学习,捧着本书,光有一张好看的脸,脑子却是个榆木疙瘩。
他羡慕可以与林枢一起上课的那人,可两人悬殊的地位差距让他越来越自卑。阴暗的种子在他心中逐渐生根发芽,他有时候抱着怀里的人,恍惚地想。
如果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如果他身边只有我就好了。
如果我能拥有更多……
可他会立即清醒过来,打自己一巴掌,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重新把沉睡的少年捞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荚香入睡。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纯洁的床上关系,小少爷依然还是那般没心没肺,说起话来总是盛气凌人,也不许他摘眼罩,偶尔使坏,会故意蹭到他耳边,笑着喊道:小哥哥,然后看他局促不安的模样。
可在祝茫孤苦无依,举目一片空茫的童年中,林枢却是他唯一一个朋友。
小少爷天真到几乎残忍的地步。他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只知道祝茫在这里工作,有吃有穿有住,而他偶尔翻窗,跑过来找他玩,聊当解闷。
时间一久,祝茫也说不清这段友谊究竟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也许是他发现小少爷嘴硬心软的时候,也许是小少爷某天翻窗进来,给两天滴米未进的他带过来路边随手买的桂花糕的时候,也许是小少爷和他大被同眠,温软的足尖触碰到他的小腿的时候。
也怪他童年太过阴暗无光,被一簇火苗张扬地闯进心房时,已经来不及合上了。
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小少爷似乎被他的父亲发现,他们再也不能相见。临走前,祝茫跌跌撞撞地跑进雨里,他撕下了眼睛上的那层黑布,不顾青楼不能询问客人名字的禁忌,拼了命地喊道:“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暴雨模糊了他的视野,少年似乎扭过头来,他似乎看了看他的父亲,又看了看像是一条落水狗的祝茫一眼,最后,低低地说:“……乘舟。”
那枚挂在他腰上的红玉在雨里晃荡着。
祝茫不知道林枢的父亲在旁,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告诉他真实姓名,可那时的他在雨里哭得那么惨,好似这辈子都不能再与林枢见面了一般,林枢的心一软,脱口而出,假借了他人的名字。
他想,仙凡有别。他们想必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一念之差。
祝茫这辈子有三次撕心裂肺的时候,第一次是母亲去世,他跪在母亲的墓前失声痛哭,第二次是与暗恋的人分别,再也不见,雨藏起他的眼泪,让他不至于那么狼狈,可第三次,他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他看着梦境中花开了又败,云聚了又散,他在这么多年深夜辗转,想要重新拥抱在怀里的身影终于显山露水,却不是他一直认为的那人。
真相血淋淋地铺在他眼前,他再怎么逃避,也躲不过这场对他的审判,头顶的铡刀轰然落下,他被判了死刑。
“抱我。”
那曾经模糊不堪的画面终于有了实质,少年笑靥如花,太阳在一寸一寸地沉入河水,天空被烧成瑰丽的红色。觅食归来的鸟停在屋檐上,麦芽糖打铁时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春光都在他面前失色。
下一秒,红衣少年消瘦脆弱的身体就被汹涌冰冷的忘川河吞没,再也不会浮起来了。
死前他像是失望至极,连最后一眼,也没看过他。
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跳出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林枢与他再次相遇时,林枢张开嘴,好似想要叫住他。
他不知道林枢是否认出他来了,可彼时的他只顾着追沈乘舟,因此看也没看,与少年擦肩而过。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担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祝师兄,你没事吧?”
望了望西方红透了的天空,林枢简单将额头上的汗水抹去,将长钺收起来,便往回走。
进山时清理出的路依稀可辨,林枢一边走一边驱动体内灵力冲刷经脉,缓解这一天的疲劳。
他步子悠闲,等走到城门口时,西方红霞早已散尽,天色半黑,而城中灯火却尚未点燃,故而这个点其实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街道上的人难得少了许多,还摊贩上的人百无聊赖地坐着,时不时闲聊两句,见林枢经过,还会招呼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