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
谢景阑精力耗尽,昏了过去。
林枢确认了他的身份,便也没有再耽搁的必要,一手揽住谢景阑,轻松将人扛上肩头,留下个幻术变的假人,施施然走出了房门,又不紧不慢绕出了院子。
然而在走出院子之后,林枢就停在路中间,沉默着思考了会儿。
剧本只说叫他劫走主角,没说劫去哪儿,既如此,那不如就近吧,左右他也不想走太多路。
想罢,林枢带着人拐步去了玉玄宗后山。
后山不仅位置偏,还丢着些废弃的阵法,因此一般情况下根本没有人会来。
林枢寻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山洞,把人往里边一丢,就在外头召出肥硕的花瓣给自己搭了个软榻,弄好之后,舒舒服服往上一躺。
他特意挑了个有阳光有山泉的地方,喝够了清冽的泉水后,被太阳晒得暖烘烘,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谢景阑躺在洞内,没有了迷香的桎梏,他的知觉恢复得很快,用力攥了攥掌心的碎镜,疼痛让他的意识立即清醒不少。
他许久不曾完全睁开眼,在一瞬间的恍惚与惊恐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了那间地狱。
但在欣喜之后,迎面而来的未知又锁住他的咽喉。
谢景阑听着洞内水滴滴落的声音,在滴了六十三次之后,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去墙边,依靠石壁将半个身子支撑起来,大口喘息。
谢景阑被关了三年之久,身体几乎成了一副枯骨,即便是要吸收灵力自愈也得慢慢来。
他不清楚那个带自己出来的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对方并不简单。
对外,玉玄宗一直宣称自己在闭关,若有人想寻自己,也不会绕过师尊私自来劫人,何况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发现床上的机关时竟没有多大反应。
谢景阑扫了眼山洞,无数疑问与担忧涌上心头。
对方并不在洞内,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何时回来,若是对方当真图谋不轨,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太多问题充斥脑海,剧痛阻断了他的思考,他不得不停下深呼吸,让自己的身体缓一缓。
在放弃那些问题之后,他唯一的想法便是无论对方如何,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体力。
谢景阑自记事起,便知自己与常人不同,不仅先天就能感知灵力,并且经脉运转流畅,对功法悟性极强,几乎看上一遍就能运用个大概,三遍就已精通,不折不扣的修炼圣体。
因此,尽管三年不曾修炼,他几乎在清醒后的一瞬,就将从前所学功法记起,在思考的同时,身体已然不自觉在运转疗伤。
皮肉伤好愈,损伤的经脉却难养。
经脉就如疏水管道,时有灵力流转才能保证健全,停久了便会生锈,谢景阑的经脉如今锈迹斑斑,灵力运转十分吃力,并且因着体内寒毒的影响,每流过一寸,四肢便痛到抽搐。
不过片刻,谢景阑便支撑不住从石壁上滑落,整个人紧紧蜷缩着,一点一点撞击坚硬的岩石。
洞外,林枢不闻世事地睡了一日,直到《虐人一百式》忽然金光乍现,把他从睡梦里揪起来,他这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干。
他揉了揉眼,躺在软乎乎的花瓣里抻了个懒腰,一边打开剧本:“让我看看第一步是什么。”
“谢景阑被妖魔劫走后,正义自持如他自是万般挣扎誓死不从,狠辣变态如林枢,见美人是如此硬骨头,兴奋之下找来七七四十九种妖毒,决定给他难忘的初次——”
“七七四十九种妖毒,嗯”
林枢扫了眼这个数字,把书“啪”的一声合上:“我上哪儿找这么多毒。”自己手上的毒也就几种,即便算上这山里能找到的也凑不够这么多。
在他发出不满后,书上忽然金光一现,多出了一行字——药宗,北三百里。
“太远,不想动。”
林枢果断拒绝,翻了个身闭上眼。
《虐人一百式》立即卷成个筒,对着他的脑袋比划了好一阵,最终只能妥协,眨眼的功夫给他变出了一大堆药瓶。
这些毒俱是药宗用收服的至阳妖物炼制而成,只稍用上一点足以让人筋骨剥离、血液沸腾、痛不欲生,何况这些全是给一人准备的。
林枢瞧了眼面前的药瓶,五颜六色的瓷瓶瞧上去都很别致,便信手挑了个瓶身最好看的把玩。
天阑色的瓷瓶在他手里晶莹生辉,他观赏后,决定这些占为己有。
“把毒喂给他就成了吧。”林枢不紧不慢起身。
按照书上所写,这些毒需得一天一样地喂,如此才能让主角百般滋味尽尝。
林枢心道麻烦,干脆把所有毒都掺在一起,勾着药瓶,踩着冰凉的石块一步一步走进了山洞。
他起先没瞧见谢景阑的身影,在洞内转了一圈,最终在角落找到了缩成一团的人。
对方看起来似乎比在房间内还要痛苦,林枢不禁心道,难不成那房间的迷香其实是为了缓解他的病症?
那个自杀的机关,也是因为他病得太重,痛苦不堪才想解脱。
这般想,忽然就说得通了。
主角身为宗主亲传、全宗门上下最珍视的弟子,怎么可能会被关在房里备受折磨,这明显与剧本所写相悖。
让他饱受折磨,明明是自己这个反派该做的才对。
林枢一向不喜多管闲事,既然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事,自然不会自找麻烦,管他如何病重,自己只需按剧情走。
于是,他眸光顿时变得冷冽,稍稍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毫不犹豫将蜷缩在角落的人拽至面前。
“呃!”
谢景阑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打断,身上的剧痛让他睁大双眼,一瞬间看清了面前之人的长相。
他的五官仿佛由玉雕琢,莹润透亮又浑然天成,轮廓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
白玉?
谢景阑目光不由定在对方脸上。
纤长眼睫如扇,妖冶眉眼如勾,尤其那一抿厚薄均匀的唇,张合时闪动着宝石般的光泽,发出的指令也不容拒绝:“张嘴。”
谢景阑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下一秒他的嘴就被两束枝叶强行掰开,林枢持着那只漂亮的瓷瓶,毫不留情把毒全给他灌了下去。
“唔咳咳咳!”
谢景阑开始痛苦挣扎,他的脸色变得涨红,额上淌下大颗大颗的汗,几乎窒息。
林枢收了手,眸色一转,枝叶也随即松开,谢景阑一下失去支撑,重重摔倒在地。
在谢景阑恢复意识前,他一直剧烈呼吸着,他的目光从涣散一点点聚焦,最终定格在床檐垂下的流苏上。
两绺丝线先前被林吹打后,便一直绞在一处,并不自然。
就在谢景阑的意识逐渐恢复时,被废除修为的记忆如洪水般冲垮了他的理智。
回想一路以来林枢对自己的羞辱折磨,眼下新仇旧恨叠加,他咬牙切齿道:“妖孽,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可是如今自己成了一个废人,还有什么能力向那样一个强大的妖报仇?
一想到此,他愈发痛不欲生,千斤巨石压着他的胸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难受得紧紧蜷缩成一团。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沉浸在自己痛苦且纷乱的情绪里,忽然在某一瞬察觉到一丝不对。
这是在哪儿?
自己不应该在槐树林么?
谢景阑意识到不对后,下意识自床上坐起,而令他惊讶的是,他竟没有感觉到身体上任何的不适。
他回想起自己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情形,怎么和现在的境遇截然不同。
突然间,他鬼使神差地探了探自己的脉,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是怎么回事?”
谢景阑立即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上下摸索了好几遍,发现除了衣衫散乱之外,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迹,并且还在衣服夹层里发现一块彩云令。
“不是做梦,都是真的。”
他不禁愣在原地。
所以是谁救了自己?
谢景阑快速整理完衣服起身下床,刚走一步就被地上的书绊了一下,他疑惑地看着屋内的一片凌乱,心里愈发没底。
这行事作林,很像林枢
但是他怎么可能又害自己又救自己?
谢景阑默默捡起脚边的秘籍,看了一眼:“虹双心决。”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看里边的记叙内容有一定年头了,但出乎他意料的,他顺着每一个字看过去,居然能马上领悟要诀。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牵引住,谢景阑不知不觉盘腿坐到了地上,依据秘籍上所说开始运转灵力。
似潺潺水流滑过光洁的石面,灵力在完好的经脉里畅通无阻运转,并且每流经一次,境界便更上一层楼。
如此修炼速度,简直比玉玄宗的心法快上不知多少倍,这心法仿佛是为自己量身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