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压箱底的丝线,凭着记忆中的苏绣绝技,一针一线地开始赶工。
那段时间,他简直比即将出嫁的“新娘”本人还要投入,一边绣还一边美滋滋地想象着徒弟穿上它风光大嫁的场景。
然而……没过多久,玄明子就尴尬地发现——自己完全想岔了。
沈雨桥捣鼓出来的那件红配紫的“杰作”,根本不是什么嫁衣,那竟然是一件小褂。
误会是解开了,但玄明子看着自己手中已经完成大半的、精美绝伦的嫁衣,却有点舍不得停下了。
“反正……” 他心想,“徒弟总有一天是要结婚的,提前准备好,总没错!”
于是,他还是坚持着,将这件嫁衣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后来,沈雨桥和晏绯果然正式在一起了。
两人也开始甜蜜地商量起结婚的事宜。玄明子当时可高兴坏了。
他觉得,自己这件衣服,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他甚至连到时候要怎么不经意地拿出这件嫁衣、惊艳全场的剧本都想好了。
可谁知……天不遂人愿,事也不遂鬼愿。
部落的发展、南方的威胁、接连不断的突发事件……一桩桩、一件件,总是在两人即将把婚事提上日程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结婚这件事,就这么一拖再拖,从“近期计划”,拖成了“远期规划”,最后干脆变成了一个“等忙完这阵子再说”的口头禅。
玄明子那件倾注了心血与期盼的嫁衣,也就这么一直被锁在深深的衣柜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也蒙上了一层主人未曾察觉的、温柔的遗憾。
玄明子的鬼魂,轻轻抚摸着嫁衣上那冰凉丝滑的刺绣纹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忙啊……忙点好……” 他低声念叨着,“但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把你们自己的大事给办了呢……”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将嫁衣叠好,放回盒中,重新锁上那三道沉重的锁。
仿佛也将那份深沉的期盼与祝福,再次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真正属于它的盛大日子。
死了应该怎么办
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赤狐部落那熟悉而温暖的领地。
离家越近,沈雨桥那一路上都兴致勃勃规划着部落大业的声音,就渐渐地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带着浓浓鼻音的、含糊不清的嘟囔。
极度的精神紧张、力量的大量消耗与情绪的剧烈起伏,早已将他的精力透支殆尽。
此刻,安全归来,心神一松,排山倒海的疲倦感便汹涌而来。
“师父……我回来了……好困……” 他迷迷糊糊地跟飘出来迎接的师父玄明子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连外袍都顾不上脱,一头栽倒在自己那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哎哟!这孩子!” 玄明子心疼地“啧”了一声。
他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沈雨桥扶起来一点,帮他把沾染了尘土的外衣脱掉,又拧了块温热的湿布,仔细地给他擦了擦脸和手,这才把他塞进暖和的被窝里。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沈雨桥果然又开启了他那标志性的“超长待机休眠模式”。
他睡得极其沉,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发出几声轻轻的鼾声。
对此,晏绯早已见怪不怪,但每次亲眼见证,依然会觉得十分神奇。
他自己是典型的高精力体质,每天只需要睡上四五个小时,就能精神抖擞一整天。
若是偶尔睡多了,反而会头晕脑胀,浑身不适。
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连续睡上这么久,而且还睡得如此香甜安稳?
尽管知道沈雨桥这只是过度劳累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但每一次,晏绯在处理公务的间隙,还是会忍不住走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探一下沈雨桥的鼻息,确认那温热的呼吸依然平稳,才能彻底安心。
毕竟,除了沈雨桥,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能睡这么死的活物!
从斗兽场回来后,晏绯第一时间就与代理首领雪影进行了工作交接,将此次行动的收获、俘虏的安置、新成员的接纳等一系列繁琐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随后,他便将一些需要批阅的文件带回了祭司小屋,坐在床边的桌子前,一边守着他的睡美人,一边继续办公。
屋内十分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莎草的沙沙声,以及沈雨桥那细微而规律的鼾声。
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晏绯放下笔,走到床边,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伴侣。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沈雨桥那因为放松而显得有点软乎乎的小肚子上。
掌心传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令人安心的依赖感。
晏绯的指尖,坏心眼地、用指甲轻轻地刮了一下那柔软的肚皮。
“嗯……” 沈雨桥在睡梦中含糊地哼唧了一声,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晏绯,撅起屁股,又沉沉睡去。
看着他这毫无防备、稚气十足的模样,晏绯心里酸酸甜甜的。
这样的沈雨桥,他已经看了一年多了。可每一次看到,他都依然会觉得新鲜,依然会从心底涌起无尽的喜爱与疼惜。
他喜欢沈雨桥在处理部落事务时那种沉稳睿智、目光长远的模样;也爱极了他在私下里、尤其是睡梦中流露出的这种如同幼崽般的纯真与依赖。
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些。晏绯今年二十七岁了。
对于寿命悠长的兽人而言,这正值青春鼎盛。
他从未有过什么“年龄焦虑”,按照种族特性,他在六十岁之前,外貌和体能都不会有明显的衰退。
而沈雨桥,作为修道之人,只要道法精进,寿命也远比普通人类要长得多。
以前,晏绯对未来的设想,很简单:他们不会有孩子,但可以相互扶持,一起为部落奋斗,然后一起慢慢变老,最后在彼此的陪伴中,平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这在他看来,已是一种圆满。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沈雨桥很可能不是普通的道士,而是一位神明。
他的未来,将是与天地同寿,拥有晏绯无法想象的漫长生命。
得知这一点时,晏绯是真心实意地为沈雨桥感到高兴。
他为自己的伴侣能够摆脱凡俗的桎梏、回归应有的神位而自豪。
可是……在为沈雨桥欣喜之余,一丝深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忧虑,也开始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晏绯的心头。
“我……该怎么办呢?”
晏绯不怕死。作为战士,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害怕的是……离开沈雨桥。
他深知沈雨桥是爱他的,这份爱,真挚而炽热。
可正因为深爱,他才更加无法想象——当自己寿数已尽,化作一捧黄土之后,沈雨桥那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该如何度过?
是带着对他的思念,在无尽的岁月中独自承受孤独的煎熬?
还是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淡忘,最终接纳一个新的伴侣?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晏绯只要一想到,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一个都不想看到!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房梁——只见师父玄明子的鬼魂,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摆弄着那两个丑萌的“老鼠干”玩偶,一会儿把它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一会儿又把它们分开,自己跟自己演起了生离死别的苦情戏……玩得不亦乐乎。
看到师父这副死了都不消停、依旧能以魂体形态陪伴在徒弟身边的模样……
晏绯的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
“或许……” 他看着沈雨桥恬静的睡颜,“……我可以拜托雨桥……想想办法?”
“等我死后……能不能也像师父这样……以某种形式……留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一缕能看着他的孤魂……也好过……让他独自面对那万古的孤寂……”
这个想法,让晏绯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怜惜与不舍。
他伸出手,更加轻柔地、充满了珍视意味地,抚摸着沈雨桥散在枕边的黑发。
“无论如何……”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在我有限的此生里……我定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助你登临神位,让你……永世欢喜。”
至于那遥远未来的难题……就留到未来,再与他一同面对吧。
催婚
深夜,赤狐部落的祭司小屋内。
晏绯正对着一堆账本凝神细算,突然,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发现一笔数额不小的货款,似乎对不上账。
事关部落物资,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披上外衣,大步流星地就赶往会计的住处,准备连夜核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