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和空间资源能帮上什么忙了。
王爷看着他这副忧心忡忡、甚至开始谋划造反大业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感动。
这家伙,第一反应不是怕被牵连,而是担心他,甚至想帮忙
停停停!王爷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胡黎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小嘴,手动让他消音。
唔唔唔!胡黎瞪大眼睛。
王爷捏着他的嘴,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说:
本王没打算造反! 你别瞎说了!你要害死我啊?! 还有,我是皇子!我有正统继承权的好不好?!我需要造反吗?!
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想过那个位置,但身份摆在这里。
他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了胡黎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无奈:至于我为什么突然反常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自从胡黎冲进来后,就一直安静站在门口、表情有点茫然的荀砚。
你,问问你的好夫君吧。
胡黎一愣,顺着王爷的目光看向荀砚,满脸问号:他?他怎么了?
荀砚也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王爷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叠文稿,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对荀砚说:你是不是写了一篇关于民生多艰,上位者当体察的文章?
荀砚想了想,点点头:是夫子留下的课业。 后来好像被收上去了。
对,收上来了。王爷拿起那篇文章,语气平静,我作为明德私塾背后的出资人之一,偶尔也会抽查一下学子的功课,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你写的这篇,我看了。
他看向胡黎,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荀砚在文章里写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又说,为政者,当知民间疾苦,夏有酷暑,冬有严寒,农有青黄不接,商有市井艰难。若只知保全自身,明哲保身,而视百姓之苦于无物,与朽木何异?
王爷念着这些句子,语气平静,但胡黎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力量。
我看了,感触良多。王爷放下文稿,靠在软榻上,目光看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荀砚说得对。我清闲了太久,躲在王府里,锦衣玉食,已经远远离开了那些在烈日下劳作、为一口饭食奔波挣扎的基层百姓。 我的清闲和安稳,是建立在他们可能中暑、可能生病、可能艰难求生的痛苦之上的。 我以前只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远离纷争,却缺失了身为皇子、身为这块封地之主,本该有的以人为本的责任。
他转过头,看着胡黎:至于京里那些人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其他兄弟会怎么想? 随他们去吧。公道自在人心。 我既然看到了问题,又有能力做点什么,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百姓的命,比那些猜忌和算计更重要。
胡黎听着王爷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心里震撼不已。他没想到,王爷的转变,根源竟然在荀砚那篇作文上!
这是你写的?!胡黎指着那文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当你是哪吒,有三个头够砍是不是?! 这么犀利、直指上位者不作为的话语,好悬是落到了王爷手上!要是落到那些心思不正、或者想抓你把柄的人手上,后果不堪设想啊!
荀砚被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了严重性,小声辩解:我我只是写心中所想夫子说,文章贵在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也得看场合啊我的傻夫君!胡黎扶额,感觉心累。他虽然心里也认为荀砚写得对,写得掷地有声,但自己家现在要权没权,要势没势,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鸿篇巨制,是能随便写的吗?!
他看看一脸幡然醒悟、准备承担责任的王爷,再看看写了檄文还懵然不知危险的荀砚,又想起家里那个小小年纪就说想当皇上的义子荀梨
胡黎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身边,怎么全都是这种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一个王爷突然要先忧后乐;一个夫君闷声不响写了篇劝进雄文;家里还藏着个志向远大得吓人的小屁孩
全家上下,难道就只有他胡黎一个人,是想安安稳稳、赚钱享乐、过点小富即安、没羞没臊的太平日子的吗?!
远大志向
回到家,胡黎把那篇惹祸的文章内容,以及王爷的反应,原原本本告诉了柳萍和荀老爷。
并着重强调了文章的大胆和可能带来的危险。
柳萍虽然听不懂那些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道理,但她凭着最朴素的直觉和多年的谨小慎微,立刻抓住了重点:批评王爷?议论皇家的事?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啊?那、那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呀! 她吓得脸都白了,越想越后怕。
一向性子软、很少对荀砚发火的柳萍,这次是真急了。
她一把揪住荀砚的耳朵,带着哭腔说教:砚儿啊!你读书是好事,可、可有些话不能乱写啊!那是王爷!是天家!是能随便议论的吗?你这是要把全家都害死啊!
说着,又气又怕,干脆罚荀砚去院子里跪搓衣板,让他长长记性。
要知道,柳萍在家里,丈夫荀书在家就听丈夫的,儿子荀砚当家后就听儿子的,很少会如此动怒,更少会罚荀砚跪搓衣板。
这次,她是真被吓到了。
荀砚自知理亏,乖乖地、垂头丧气地去院子里找了块搓衣板,老老实实跪下了。
然而,荀老爷却不这么看。他捋着胡须,非但不觉得儿子有错,反而一脸骄傲:哎,夫人此言差矣!文人就该有这等风骨!敢言天下事,为民请命!砚儿这篇文章,写得好!有气节!是我荀家的好儿郎!
胡黎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插嘴,语气酸溜溜的:爹,您这想法可真是您以后要是当上文官了,是不是还要用头去撞柱子啊?
荀老爷完全没听出胡黎话里的讽刺,反而用力点头:言之有理!若遇昏君,若谏言不入,死谏亦是气节!
柳萍:
她看着自家丈夫这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国家大事在前,怎么可以妇人之仁! 荀老爷还在那里慷慨陈词。
柳萍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时温婉的眉眼此刻竖了起来,指着荀老爷:
荀书!你也给我去跪搓衣板!
啊? 荀老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立刻!去院子里!和你儿子一起跪着!
柳萍叉着腰,和平时软糯的样子完全不相同。
荀老爷看了看妻子气得发红的眼圈,又看了看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辩,灰溜溜地、一步三挪地走到院子里,在荀砚旁边找了块空地,也跪下了。
父子俩并排跪在夏日的夕阳下,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然而,跪是跪了,两人的学术交流却没停。
荀砚小声:爹,您觉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当下该如何践行?
荀老爷也小声:儿啊,此言大善!为父以为,当先体察民情,轻徭薄赋
两人竟然就这么跪在搓衣板上,你一言我一语,低声探讨起圣人该如何治世、如何为民请命来了,越说越投入,仿佛忘了自己还在受罚。
胡黎和柳萍在屋里看着,相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
娘,别生气了。胡黎挽住柳萍的胳膊,给她顺气,两个酸书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您放心,若是荀砚以后真有机会当官,我肯定好好管着他,绝不让他瞎写瞎说,更不让他去撞柱子。
为了转移柳萍的注意力,胡黎灵机一动,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起了小满的八卦。
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小满如何关爱那个叫子谦的小男孩,又是如何无意撩拨,而对方又是如何芳心暗许、脸红害羞。
柳萍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和笑意,听到精彩处,忍不住拍着大腿直乐:哎哟,这小满,随你!从小就鬼精鬼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