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情试着抬了抬胳膊。
酸。
又试了一次,撑着床面把上半身撬起来一截,另一只手往床头柜的方向伸过去。
指尖碰到了离自己较近的那台手机,摸住边框拖过来。
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映入眼帘。
灰暗的光线,床上一个人的侧影。
颧骨线条清瘦,鼻梁挺直,短碎的黑色发丝贴在枕面上,眉心微蹙。
是谢情。
是那张偷拍的照片。
谢情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把偷拍别人的照片设成锁屏壁纸,变态程度已经突破他的想象边界了。
密码界面弹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退出去,身后的人动了动。
胳膊收紧了一些,一个鼻音从他后颈蹭过来。
“一大早就偷偷查老公的手机?“
谢情偏过头,斜眼冷冷扫过去。
阎少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雾蓝的眼,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困顿,嘴角却已经弯了。
一口湿热的气贴着他侧脸落下来,紧接着嘴唇碰上颧骨,轻而快地蹭了一下。
“猜猜密码。猜对了有奖。”
谢情收回视线,指尖落在数字键上。
091122。
输入,确认。
屏幕震了一下,红色的错误提示弹出来。
谢情眨了一下眼。
脑子本来就没清醒,被这个密码错误的提示一搅,更混乱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挺好,还记得那个密码。”
阎少昀的下巴搁上他的肩头,手揽在谢情的胸口,语气懒洋洋的。
“不过这台手机的密码不是那个。”
谢情抿了抿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掌心里。
“猜不出来。”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叹气。
那种做作的,饱含委屈的,像被人辜负了一辈子的叹气。
“是,090466。”
阎少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这么简单都猜不出来?”
谢情手指紧了一下,没有验证,把那台手机往阎少昀的方向一丢,撑着床面要坐起来。
腰刚离开床面,一条胳膊从后面捞过来,扣住他的腰腹往回拽。
整个人被拖回被窝里,后脑勺撞上枕头,视野里是阎少昀凑过来的脸,碎发垂下来扫着谢情的额角。
“再睡会儿。”
“这几个月都没有睡好过。”
被子重新裹上来,青梅味从枕褥间渗出来,淡淡的酸甜气息。
临近中午,两人才从床上爬起来。
谢情换了衣服下楼,阎少昀跟在后面,嘴里说着什么出去吃午饭。
谢情没理他,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
随便弄点东西对付一口就行了,出门太麻烦。
厨房的灯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料理台。
谢情拉开冰箱门。
四层空荡荡的隔板,最底下那层躺着几瓶酒和矿泉水。
他看了几秒,把冰箱门合上了。
“你平时就靠喝水活着?”
阎少昀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环胸。
“平时打电话叫人送过来,或者去黎越家蹭饭。”
“不过黎越住院之后就蹭不着了。”
说起黎越,倒想起来一件事。
“那去医院看望一下他。”谢情转过身。
阎少昀挑了下眉。
谢情把视线挪开,语气随意:“好歹也是同学。“
虽说两人没什么深交,但同窗半年,每回碰上,黎越都是笑脸相迎,主动打招呼。
不管那股热情里掺了几分真心,场面功夫总是足的。
明知道对方脑袋缝了针躺在医院里,装作不闻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病房在住院部最高那层,走廊铺着地毯,消毒水味被某种淡香覆盖着,闻不出医院该有的气息。
单人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枪战游戏特有的爆炸音效和连射声。
阎少昀推开门走进去,谢情跟在后面。
病床摇到半坐的角度,黎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边缘露出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桃花眼底泛着青黑,整个人却精神得像是在度假高潮中。
“往左往左,那个掩体后面有人!操,蠢死了!有没有实力啊,不会玩就滚回家喂猪去!”
他嘴里喊着,眼睛没离开屏幕,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旁边伸。
“葡萄。”
床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白大褂,衬衫扣到最上面,面相清隽,气质和这间花花绿绿堆满零食的病房格格不入。
黎洛安从果盘里捏起一颗葡萄送到黎越嘴边。
黎越张嘴含住,嚼了两下,视线依旧粘在屏幕上。
“果汁。”
黎洛安拿起旁边的杯子,吸管递到黎越唇边。
黎越吸了一口,皱眉。
“太腻了,换一杯鲜榨的。”
黎洛安面不改色,又把杯子放回去,一副任劳任怨、低声下气的模样。
他站起来,转身的间隙,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那张清冷到近乎寡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们聊,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说完绕过床尾,从两人身侧经过时点了下头,加快步伐走出了病房。
一缕极淡的玫瑰花香随着他的动作拂过谢情鼻端,若有似无,却莫名有些熟悉——
像是在哪里闻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门在身后合上。
谢情收回视线,扫了一圈病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果篮和礼品盒。
“不好意思,空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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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假
黎越的视线从谢情脸上滑到阎少昀身上,又从阎少昀身上滑回谢情。
他把平板往被子上一丢,整个人朝两人的方向侧过来,桃花眼弯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
“哟,稀客啊。你俩这是……”
尾音故意拖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冬天穿得厚,高领毛衫和外套将脖颈遮得严实,喉结以下的东西一概看不见。
但有些事不需要用眼睛确认。
两个人身上各自沾着对方的信息素,浓度深且匀,从内往外透着,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那种程度,可不是挨着坐一会儿、随便蹭两下就能染上的。
黎越的鼻子一向灵。
再看阎少昀的脸色,嚯——
半个月前那个颓丧到快要长蘑菇的游魂呢?
现在倒好,面色红润,气色饱满,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酒足饭饱”的餍足,连眉眼间那层经年不散的忧郁都淡了几分。
两个人还结伴出现在他病房里。
这还用猜?
阎少昀面色如常,没有接黎越那个未完的暗示,开口时语气有些埋怨。
“听说你住院了,谢情饭都没吃就赶过来看你。”
黎越冲谢情咧了咧嘴:“大恩大德不言谢。”
他双手合十,朝两人方向虚拜了拜。
“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词是好词,放在哪对新人的婚宴上都能博满堂喝彩。
可从黎越那张嬉皮笑脸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拱火。
谢情的耳根有些发烫,视线往病房窗户的方向偏过去。
没有否认,更不敢承认。
阎少昀走到床尾,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黎越。
“行了,赶紧起来,请我们去吃饭。“
“一大早饿到现在,还来探病,你好意思继续躺着?”
黎越直接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病床上,四肢大张,活像一条搁浅的咸鱼。
“你俩够能折腾的,难道一夜未眠?”
他嘿嘿笑两声,露出几分不言而喻的促狭戏谑。
“没看见我这病着呢,哪有你们的闲情逸致。”
阎少昀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回怼:“装什么死?一点皮外伤还住上院了,在这儿充当大爷。”
“谁说是装的?”黎越指着自己脑袋上那圈纱布,“这是真缝了针的,疼得我觉都睡不好。”
“那你就有脸赖着不走?”阎少昀白他一眼。
“这里有吃有喝,还有免费的仆人伺候着,舒坦得很。”黎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巴底下一拽。
“人家孤家寡人一个,不像某些人,抱得美人归,没心没肺的。”
说着眼珠子往谢情那边一转,又转回来盯着阎少昀,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咱日子还辛酸着呢。”
话音刚落,黎越真就抽噎了两下。
眼眶还泛了点红,配合那张本就病恹恹的脸和头上的纱布,活脱脱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