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灌木、地面的轮廓在视野里一点一点模糊。
谢情抬起左手腕。
定位器的屏幕还是一片灰黑。
他按了两下求救键。
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次,指腹用力压进去,直到指尖泛白。
什么都没有。
谢情把手腕放下来,后脑抵上树干,闭了一下眼。
他的实训已经结束了。
这片区域不知道有多大,定位器烧了,他和外界之间的联系也断了。
救援会不会来,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一阵风拂面。
雨后的空气温度,在以一种能被皮肤感知到的速度往下掉。
作战服从湿冷变成了冰冷,贴在身上像一层冰。
水分从布料往体温里抽热量,肩背、手臂、大腿,所有被浸透的地方温度都在往下降。
谢情攥了一下拳头,指尖的触感在变迟钝。
他把物资包垫在腰后,双臂环在胸前,尽可能缩小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
膝盖曲起来,靠紧胸口。
很冷。
风声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去,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又清冽的寒意。
落叶层里偶尔传来虫子挪动的窸窣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谢情把下巴埋进领口里,呼出的白雾立刻被夜风吹散。
身体湿透,体温在流失,肋骨可能有裂,头部有外伤
在野外撑一整晚,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等来救援。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谢情没有让它停留太久。
闭了闭眼,把它从脑子里推出去。
意识在困倦和疼痛之间来回拉扯,浅地浮在某条临界线上。
沉不下去,也清醒不过来。
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膝盖以下是钝木的麻。
这种冷法,躺着不动,天亮之前就会失温而亡。
等死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谢情睁开眼,撑着树干站起来。
抬起头,视线穿过稀疏的枝叶缝隙。
几颗暗淡的星若隐若现。
大巴来时的路是从西往东开的,考核区域的边界不会无限延伸。
往西走,撞上公路或者建筑的概率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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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
谢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
踩在泥地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左肋的钝痛跟着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地顶,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用这种规律的疼痛来确认自己还醒着。
雨停了很久。
月光泄下来,把湿漉漉的林地照出一片冷白的轮廓。
星星也露了几颗,稀拉拉挂在天幕边缘。
谢情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脚下的路。
泥泞,但看得清。
树根从地表拱起来的地方,积水反射月光的地方,他一个个避开。
脚步慢,但没有摔。
意识在某个节点开始变得不太清晰。
视野边缘的暗影在扩大,像有人在他眼前慢慢拉上一道黑色的幕布,从两侧往中间合拢。
他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散开,视线勉强拉回来一些。
继续走。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谢情的耳膜里忽然钻进来一道低沉的震动。
很远,闷在风声和虫鸣底下,像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后从地平线那头传过来。
汽车的引擎声。
他的脚步没有停,眼睛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偏。
光。
一簇刺目的白光,从远处的林线后面射过来,穿透稀疏的枝干间隙,打在他脸上。
谢情条件反射地眯起眼。
左手挡在眉骨前方,指缝间漏进来的光亮刺得眼眶发酸。
引擎声越来越大,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清晰了起来。
光束在树干之间跳动着逼近,最终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住。
引擎熄火,怠速的低频震动,嗡嗡地贴着地面传过来。
接着是车门被推开的声音。
金属铰链的响动,靴底落地踩碎积水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
谢情还没来得及把挡在眼前的手放下来,一股力道撞进了他的胸口。
准确地说,是一双手臂从他两侧穿过去。
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来人的体温高得不正常,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烫进皮肤里。
力道很大,勒得他肋骨那个位置传来一阵抽痛,但谢情没有精力挣开。
一股气味灌进了他的呼吸里。
酸涩的,带着一丝回甘的清甜。
熟悉,却又不太熟悉。
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卸在了对方身上。
额头抵在那人的肩窝里,冰凉的皮肤贴上对方颈侧滚烫的脉搏,一跳一跳的,又快又有力。
“谢情。”
阎少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低沉,带着某种天然的磁性般。
像一根被拨动的弦,震动的频率不经耳膜,直接落进胸腔里,在肋骨之间嗡地共振了一下。
谢情没应声,呼吸浅浅地落在对方的锁骨上方。
“卧槽?”
黎越半个身子探出副驾驶的车门,扶着车顶往这边看。
车灯的白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三更半夜,荒山野岭,一见面就抱上了?
“这他妈什么情况?”黎越腹诽,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觉得这一幕的荒唐程度,不亚于阎少昀给他磕头认他当哥,尹瞻淇宣布已隐婚二十年。
不,比那还离谱。
简直闹鬼了。
他和阎少昀从娘胎里出来就认识了,从来也没有这么缠绵悱恻的抱过。
黎越缓缓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车里。
荒野、月光、血迹斑斑的落魄少年,以及那个从不对任何人流露半分真情的阎少昀。
得,这剧情狗血得连三流言情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他俩不是不对付吗?
阎少昀洁癖那么严重的人,竟然搂得那么紧?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的?
黎越感觉自己太久没吃饭,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他甚至想当场给尹瞻淇打电话,让他隔着屏幕看这幅画面,确认一下自己的视觉皮层还在正常工作。
几秒之后,谢情的意识从混沌里翻出来一截。
那股滚烫的体温和酸涩的青梅气息把他从麻木中拽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箍在怀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掌心抵上阎少昀的胸口,推了一下。
力气轻得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但动作的意图很明确。
“……松开。”
声音哑而冷,气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阎少昀低头看他。
谢情的脸上全是泥渍和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颧骨上一道擦伤还泛着红。
视线从谢情半阖的眼睫滑下去,落在那双瞳孔上。
青黑的瞳仁虽然蒙着一层倦气,但没有失焦,还能对上他的目光。
确认对方的意识还撑在那条线上,确认自己松开手之后这个人不会直接栽下去,阎少昀的手这才从谢情的后背放开一些。
但没有完全撤离。
一只手从谢情后腰虚扶着,另一只手捞住他的前臂。
谢情的膝盖在脱离那个怀抱的瞬间软了一下,脚底踩在碎石地面上,触感迟钝得像踩在云里。
他稳了稳,然后抬步往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门口,谢情撑着车门框把自己塞进后座,动作僵硬迟缓。
阎少昀在他身后弯腰跟着坐了进去,车门在两个人身后合拢。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虫鸣。
车内暖气开着,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被冻了许久的皮肤骤然接触暖流,谢情的指尖开始发痒,那种血液重新流通时特有的酸麻感从四肢末端往回涌。
阎少昀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功能饮料,拧开盖子递到谢情嘴边。
“喝一点儿。”
谢情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淡淡的咸甜味从口腔滑下去,胃壁被润湿的感觉让他打了个轻颤。
阎少昀在旁边打开了一只医药箱。
“衣服脱了。”
谢情的睫毛动了动,视线从瓶口挪到阎少昀脸上,又挪开。
“我没事。”
阎少昀的手停在医药箱的盖子上,侧过脸来看他。
车内的灯光昏暗,只有仪表盘的蓝白色微光从前排反射过来,勾出阎少昀半张脸的轮廓。
他没说话,也没再坚持,只是把医药箱合上推到一边。
车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