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啸之将表格按在帅案上,一边弯腰填写,一边同他闲聊:“想必跟着华洛出征的那名女将便是令妹?看来你们当初随罗河生去中条山,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谨惊讶于他不但记得他们,还知晓行踪,但转念一想,此人会记住他们,恐怕都是为了窥探殿下,顿时如吞苍蝇般作呕。
他看着蹙眉填表的男人,身披玄金铠甲,气宇轩昂,桀骜张扬,妥妥枭雄英豪。
这般人物,看着光明磊落,对殿下心怀那种心思便罢了,竟还毫不遮掩,甚至写在战书中,实在是……
下作。恶心。
他用余光悄悄望向一旁与小风说话、时不时指点裴啸之填表的李系,忍不住在心中再次描摹那张已绘过无数遍的容颜。
他垂眸,遮住眼底压抑的神色。
殿下……
殿下。
“好了,填完了!”
裴啸之刷刷将表格填完,掏出私印与帅印签字画押,看向李系,目光灼灼:“华洛,明天出发去大散关否?”
他已迫不及待想昭告天下:他如今,是李系的人了!
李系剜了他一眼。
叫什么华洛!
接着抬脚往他小腿上一踹:“叫主公!”
裴啸之冷不丁挨了一脚,龇牙咧嘴:“……主、主公。”
见他老实,李系这才满意地背起手,看向舆图,朝张谨下令:“静安,通知下去——”
“今夜好好休整一下,明日辰时,先锋营随我启程北上,入大散关!”
==========作者有话说:==========
恭喜老裴入职【大燕集团】!
好奇
夜明星稀, 溪水潺潺,春晚虫鸣。
裴啸之走出冲澡的军帐,长舒一口气。
终于干净了。
早上被李系暴揍一顿后便被绑上马一路颠簸, 接着又是填表又是开会、公开受降, 完全没有机会整理仪容。
军营简陋, 资源有限, 没有泡澡的条件, 李系肯给他冲热水澡的权限,已是难得。
虽说行军之人本不在乎干不干净, 毕竟大军赶起路来, 别说洗浴, 连洗漱的条件都未必有。
然而人为悦己者容。李系在此, 饶是他素来大大咧咧,也想尽可能将自己收拾妥帖,起码不能脏乱, 给心上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突然, 旁边军需箱处传来一道细微声响。
“嗯?”
他偏头望去, 只军需箱后,一个小小的影子被月光无限拉长。
那道小影子见他起疑,微微一震,随即一动不敢动。
裴啸之嘴角上扬, 装作没发现, 继续往前走。
小影子肩膀一松,似是以为自己未曾暴露。
李巽轻轻地拍了拍胸口。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趴在箱子上, 小心翼翼探出头。
咦,裴啸之人呢?
“在找我?”
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
李巽浑身汗毛竖起, 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身,只见身穿殷红单衣、头发蓬松,只用一根绳子随意绑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正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人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蒙上一层轻霜,银辉耀耀。
李巽想到此人西北杀神的名号,以为跟踪被发现后自己必难逃一死,顿时脸色煞白,拔腿便跑。
裴啸之见他要跑,忙道:“诶诶,小风,你别跑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包果干,打开给他看:“我有吃的——葡萄干!你可见过?”
布袋中的葡萄干个大饱满,香气扑鼻,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李巽鼻子动了动,停下脚步。
裴啸之见吸引到他注意,忙趁热打铁,从中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甜的,可好吃了——来一颗?”
李巽警觉地看了看布袋中的葡萄干,又看了看腮帮鼓鼓的裴啸之。
裴啸之又取一颗塞入口中:“没毒,可甜了。这是西域特产,旁处吃不到!”
李巽嗅了嗅香甜的葡萄干,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
但他摇了摇头,“不、不用了。”
裴啸之没想到这小家伙竟会拒绝。
他将果干往前送了送:“真不要?”
这袋果干是专为李系父子备的。
李巽盯着果干,又咽了口口水,仍是摇头。
裴啸之将果干往左移。
李巽眼神跟着左移。
裴啸之又将果干往右移。
李巽眼神跟着右移。
裴啸之乐了:“小宝儿,你明明很想吃,为何不要?”
这小子,怎的跟他爹一个样。
口是心非,别扭得紧。
李巽见他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模样,便也不再想逃。
他认真答道:“爹爹说了,小朋友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裴啸之张嘴便想说他是别人吗,但转念一想,他与李系六年前决裂,直至今日方才重逢,无人比他更配得上“别人”二字。
他抿了抿嘴,有些沮丧地将果干收起。
“确实,”他讪讪道,“你爹爹教得对。”
接着,揉了揉李巽毛茸茸的小脑袋:“小风做得好,真棒。”
李巽本以为自己拒绝他,对方定会生气,没想到他竟表扬了自己,不由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裴啸之看着那双小鹿般惊讶不安的眼眸,忍不住笑了:“小风,你还没说,方才是在找我吗?”
李巽眼睛瞪得更大了。
糟糕,光顾着看葡萄干,竟忘了自己本是在跟踪此人!
其实,他一直对这位名震西北的龙武军大帅十分好奇。
自他记事起,便一直听人提起小裴帅裴啸之:张先生在说,灵灵姨在说,董大叔在说,李爷爷在说,甚至街坊邻居也在说。
董大叔他们说:裴啸之乃主公大业之患。
但他们也说:若能得裴啸之相助,北伐铁勒、一统中原、复兴大燕,指日可待!
街坊邻居则说:河西安宁平定,是个好地方,那凉州城更是漂亮得紧,葡萄美酒夜光杯。多亏小裴帅裴啸之和他麾下龙武军,有龙武军在,铁勒便不敢侵犯河西,小裴帅乃是他们的守护神。
唯有一人从不提起,也从不说。
那便是爹爹。
尽管他知晓,那令人又畏又惧又崇拜的裴啸之,一直在给爹爹写信,甚至每年一掷千金,美酒十车、绢帛千匹、粮食万担,只求见爹爹一面。
但爹爹从不应允,也不回应任何关于裴啸之的话题。
裴啸之,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与爹爹,又是何种关系?
李巽眼神飘忽闪烁,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头,不敢言语。
裴啸之见他又不说话了,挠了挠头,顿感棘手。
这孩子怎与他姐家那俩混世魔王差别如此之大?
怂怂闷闷的,乖巧得令人心疼,全然没有六岁孩童的模样。
李系平日对他很凶吗?
想到此处,他望向李巽的目光里满是怜爱。
他半蹲下来,哄道:“小风,别怕。你裴叔跟你爹爹不一样。”
李巽眨眼,歪了歪头。
裴啸之咧嘴一笑:“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要什么就直说,只要裴叔能办到,定给你办!”
李巽大眼睛一亮;“真的吗?”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被训?
裴啸之点头,“那当然,君子诺,金不换。”
李巽望着他,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我、我就是好奇。”
裴啸之:“嗯?”
李巽抬起头,仰视着他:“我好奇,别人口中的西北杀神、河西守护神,龙武军大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小鹿般的眼睛水灵灵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一个人,怎能同时是杀神和守护神呢?”
裴啸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当然因为我不是啊!”
李巽不可思议道:“你不是……?”
“我本凡人,何能称神?”裴啸之揉了揉他的头,“少听别人瞎说。”
揉够后,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微勾:“与其听别人说,不如自己观察——小风觉得呢?”
他双手环胸,狼眸微垂,鬓边碎发随风轻扬:“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巽抓着被他揉乱的头发,诚实道:“奇怪的人。”
裴啸之嘴角一抽。
“为何?”他好奇道,“我哪里奇怪了?”
李巽想了想,道:“你被爹爹打败、抓回营里,却一点也不生气,跟其他被爹爹打败的人完全不同。”
李系初到巴蜀时,常带兵剿匪,后来则是抗击南蛮。那些被擒的匪首押上堂时凶神恶煞,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怕得紧。
但裴啸之不同,他非但不恼,还恨不得贴在爹爹身上、与他咬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