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爪子愤愤拍在了林书白下巴。
林书白也不生气。
他拿起笔,几步勾勒间,纸上跃然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崽子。
狐狸眼睛瞪得溜圆,顿时顾不上林书白。
它跳到桌子上,好奇地拿爪子踩了踩,鼻子嗅了嗅,自己绕着自己尾巴打转。
林书白看着,眼里含了笑意,拿着书温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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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屈
然而,过了一会,狐狸却警觉地动了动耳朵。
它看了眼坐在一旁看书的林书白,跳下桌子,不知道窜到了哪里,消失。
林书白皱了皱眉,下一秒,身后传来阿烬阴冷不悦的声音,“谁在那,滚出来。”
书阁的门被风砰的一下撞开。
面前的女人垂首,浑身有些哆嗦,似乎不敢抬头直视。
林书白,“是你?”
正是前几日,林书白在书阁撞见的那位女子。
女人看了眼站在林书白身边的阿烬时,受惊般低下头,几乎本能地畏惧。
阿烬皱眉,命令的话几乎没经过思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躲什么?上前来,我又不会砍了你脑袋。”
林书白放下笔的动作一顿,多看了阿烬一眼。
阿烬说完也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林书白瞬间觉得阿烬这副模样很可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含笑,“别闹,过来。”
直到阿烬靠着林书白坐下,女人这才敢抬起头,露出一张恐怖惊悚的脸面容。
“啊……”
她张了张嘴,对着林书白,脸上满是急切和哀求,似乎努力在说着什么,血液顺着她狰狞可怖的伤口流下。
这下林书白终于看得真切,她舌根处赫然一道整齐可怖的切面,分明是被人用利刃硬生生剜割而去的。
林书白,“你可是几年前在书院吊死的那个女人?”
面前的人缓缓点了点头,一顿,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是上吊死的,你是被人所杀。”
林书白一顿,“你可是想要报仇?”
听到报仇这两个字,女人眼眶里陡然流下血泪,在林书白面前长磕而下。
半晌之后,女人坐在书案上。
她的手里握着笔,一时间骤然接触到实物,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林书白站在她身后。
女人眼眶里的血汩汩流下,成了天然的墨书。
妾名刘秀,家住金织巷口,家里是做面食的。
我夫婿是个读书人,平常替县里老爷写文章接济家用,日子过得还算圆满。
“既然圆满,”林书白拧眉,“你又为何死在书院,你夫君又为何跳河而死。”
一提及夫君二字,刘秀眼中血泪簌簌砸落,一滴滴坠在桌案上,宛如融化的红蜡。
她仓皇地拼命摇头,颤巍巍攥住笔杆,落下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止不住的颤抖。
他们都说夫君是为落榜,郁郁跳河而死,可我知道,我夫君绝非那样的人。
当年落榜的消息传出来,夫君虽有失落,可那时我已怀有身孕。他很高兴,还温声宽慰我,说纵使无缘金榜题名,守着我们母子安稳度日,亦是幸事。
那天,我吐的厉害,他不过是出门为我买酸杏。
我在家等到深夜,邻居家敲门,却说我夫君跳河自尽而死。
我还在家中等他,他绝不会就这么抛下我。
……
写到最后,墨痕已干,血泪干凝在女人两颊,已经再也淌不出了。
窗外轰然一声惊雷,天地间暗了下去。雨点噼里啪啦搭在屋檐上。
……
这场雨一直下到深夜,才变得淅淅沥沥。
一处巷口,破屋的门被敲响。
吱嘎一声,门被打开一条小缝。
一个面色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背,从门后露出脸。
他盯着门外的人,半晌,才开口,“天色已晚,恕不招待……”
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老人仓皇后退,“你,你们……”
阿烬从容不迫迈步进去,丝毫没有这是别人家的窘迫,路过老人身边,还淡淡斜睨他一眼。
那一眼裹挟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威压,隐隐带着不耐,令老人喉咙如同被什么东西扼住,半晌发不出声音。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老人家,深夜拜访,实在打扰,”林书白淡淡,“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
“……都进来吧。”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几把木头座椅,和昏黄的油灯。
林书白也不跟他客气,直言,“您还记陈信这个人吗?”
“陈信啊,”老人扶着拐杖,颤颤巍巍,“我记得他,他是个跟你一样,笔直挺秀的孩子。”
“只可惜,到最后死了。”
林书白,“听说您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
“最后一个?”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林书白身上,半晌,恍然,“你也是为了他投河而死那件事来的?”
林书白,“原来您还记得。”
“活着让人记住不容易,死了却不难。”老人叹了口气,“他都已经死了快八年了吧。”
林书白,“八年?”
“我们这一路打听过来,知道陈信死的人不少,像您这样记得清的,倒是只有您一个。”
“人老了,一辈子就剩下这么几件事,自然记得就清楚了些。”
“听说您是陈信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过他的人,”林书白直直看向他,“也是亲眼见到他跳河的人。”
老人顿了一下,“你也是来问我,到底有没有亲眼看见陈家小子跳河,对不对?”
林书白,“除了我,还有谁?”
“多的嘞,我记得,我家里从来没有来过那么多人,衙门的那些大人,街坊百姓,”老人眯起眼,似乎在回忆,“还有那个女娃娃。”
“那女娃娃身子弱,整日上门,一哭就是半天,哭晕过去好几次。”老人沙哑粗粝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身边连个帮扶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能行。”
“听说后来没多久,人就死了,都是命吧。”
他话还没说完,阿烬随手捻起一根筷子,破空疾射,贴着老人耳畔凌厉擦过,语气强硬,不带半分余地,“你只告诉我们,你当日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他本人,其余的少废话。”
那只筷子直直插入墙壁,径直没入了半根。
连林书白都忍不住抬眸看了眼。
老人却摇了摇头,“漂亮娃娃,你觉得当年那么多人问我,我的回答都没变过,这么多年过去,结果还会有差别吗。”
林书白,“事在人为。”
他淡淡看着老人,“答案是死的,人却是会变得,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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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
两人撑伞走在街上。
这雨有越来越大的迹象,两个人撑一把伞,林书白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阿烬那边靠了靠。
雨接连下了一天,寒意逐渐浸透衣衫。
林书白心里略沉。
老人的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
他当年见到的,未必真的是陈信。
他或许是见到了一个模糊的相似的身影,又或者什么都没见到。
只不过有人需要他见到,而他恰好做了一个最关键的证据。
只是老人别的都不肯多说。
林书白凝眸,陈信如果不是自尽而死,那他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
一桩旧案,这么多年,几乎线索全断,很难从头查起。
街上人影稀少,阿烬嫌弃雨点会沾湿衣角,直接钻进林书白怀里。
“林书白,”阿烬亲了亲林书白的眉头,“你抱我回去,我帮你。”
林书白不动声色抬眸,“你想怎么帮我?”
阿烬,“你先抱我,雨天路滑,会湿了我的衣摆。”
林书白眉宇染了点笑,“娇气。”
可随即,他想到什么,笑容微敛。
他倒宁愿阿烬生前是个受尽娇宠的小少爷,不必受他身上那些伤痕折磨的痛楚。
“你撑伞,拿稳了,别淋着雨。”林书白把伞递给阿烬,把他抱了起来。
阿烬摸着伞骨,正想说什么,太阳穴突然像针扎一般,他蹙起眉,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似乎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声音尖细,语气谄媚,“奴才给您提着衣摆,雨天湿滑,可万万沾不得潮气啊。”
转瞬,画面一转。
他自己正紧扼住那人脖颈,强行将自己杯中的酒,狠狠灌进了对方口中。
那张脸七窍汩汩淌着黑血,双眼暴突圆睁,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阴毒。
阿烬浑身一抖。
林书白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陡然僵硬,“怎么了?”
阿烬盯着他,眼珠黑白分明,过了一会,突然问了个毫无根据的问题,“你会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