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个身影永远带着伤,有时候只是轻微的淤青或擦伤,调整一下袖子或领口就能遮住。有时候他的伤势过于明显,就连最无动于衷的人都会忍不住怀疑,他为什么还能继续行走站立。
&esp;&esp;里昂·肯尼迪总是能从地狱爬回来,一次又一次,像阴魂不散的亡灵。
&esp;&esp;上级如此频繁、如此高强度地派他出任务,且不论对特工本人的身心透支。单就工作制度而言,也已构成实质性的违规。
&esp;&esp;里昂·肯尼迪能够接连不断地出外勤任务,亚当·本福德的默许功不可没。
&esp;&esp;两人的关系称不上是朋友,但在那段时间里,亚当·本福德是唯一能够稍微理解他的人。
&esp;&esp;“所有人都说,我再对你这种不要命的作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迟早会害了你。”
&esp;&esp;亚当·本福德站在办公桌后,望向窗外的庭院。
&esp;&esp;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他当时已经爬到副总统的位置,而一言不发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男人,也早就不是1998年那个刚刚逃出浣熊市的青涩警察。
&esp;&esp;当然,遍体鳞伤这点没有改变。只是那个时候,那个年轻警察的眼睛里依然有光,依然有迫切想要见到的人——不是出于无私的正义感,而是出于私心想不顾一切守护的人。
&esp;&esp;“现在若是让你停下来——”声音微顿,亚当·本福德继续道,“你我都知道,现在停下来,你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esp;&esp;亚当·本福德转过头。
&esp;&esp;“不要让我成为杀人犯,里昂。”
&esp;&esp;这个世界还需要他。因此,他还不能解脱。
&esp;&esp;只要生化武器还存在于世,只要浣熊市的悲剧还有重现的可能,里昂·肯尼迪就还不能够解脱。
&esp;&esp;反保护伞追踪部队的成立初衷,是收集保护伞公司的罪证并打击生化恐袭。
&esp;&esp;由于政府不希望民众知晓生化武器的存在,也不想暴露政府和保护伞公司之间的关联,这个部门一直在暗中运行,连参议院和众议院都不知晓它的存在。
&esp;&esp;但时代在改变,越来越频繁的生化恐袭事件,让民众渐渐知晓生化武器的存在。如今政府再遮遮掩掩,只会方便生化恐怖组织行事。
&esp;&esp;联邦政府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组织,集齐反生化恐袭的精英人员。这个组织会像fbi和cia一样对外公开。但直接听令于总统,成为打击生化恐袭最有效的利刃。
&esp;&esp;对此,里昂·肯尼迪的存在必不可少。
&esp;&esp;“在这之前,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里昂。”那个沉冷的身影离开前,亚当·本福德在办公桌后开口。
&esp;&esp;“时机未到,涉及西蒙斯,你我都需小心行事。”
&esp;&esp;门边的身影好像顿了一下,但那微不可察的停顿转瞬即逝。
&esp;&esp;对方离开后,亚当·本福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esp;&esp;……
&esp;&esp;这世上有很多人惧怕疼痛。
&esp;&esp;但肉眼可见的伤口造成的疼痛,其实是最简单易懂的东西。
&esp;&esp;那种痛苦有源头,有处理手段,也有愈合的时限。
&esp;&esp;相较之下,人的大脑无法理解:在身体没有致命伤的情况下,一个人为什么会痛苦得仿佛已经死去。
&esp;&esp;不论何时,他都觉得自己缺氧。
&esp;&esp;有时候,他甚至需要身体上的疼痛——他需要生理上的痛苦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帮助他忘却自己明明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的原因。
&esp;&esp;因此,每当旧的伤口愈合,很快他又会需要新的伤口。
&esp;&esp;在外人看来,里昂·肯尼迪冷静无比,镇定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经常和毫无道理可言的恐慌只有一步之遥。
&esp;&esp;里昂·肯尼迪只是变得很会伪装。
&esp;&esp;假装那些痛苦不存在,假装他没有时刻处在窒息的边缘。
&esp;&esp;特别是执行任务的时候,里昂·肯尼迪变得尤其擅长伪装。
&esp;&esp;锁定目标,遵行指令,清除障碍——除此以外不需要思考其他,只需将身体交给千锤百炼的本能。
&esp;&esp;仿佛他只是精密运转的庞大机器里的一枚齿轮,只是联邦政府用来对抗生化恐袭的一种手段。
&esp;&esp;一种为了达成正义,而不得不行使的手段。
&esp;&esp;他是如此竭尽全力地全情投入,假装他的痛苦并不存在,以至于有时候演得太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过去,忘了他的生活并非一直如此。
&esp;&esp;忘了他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esp;&esp;他被敌人的狙击手从后方偷袭,当时立刻滚到了附近的掩体后。但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发黑,连看清敌人的身影都很困难。
&esp;&esp;掩体后很长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敌人似乎认定他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失去意识。陌生的脚步声朝这边接近过来。等到距离足够,里昂睁开眼睛,蓦地抽出匕首,反手一刀捅进最近之人的腿部。
&esp;&esp;那人惨叫出声时,他夺过对方手里的枪,对着其他人扣下扳机。
&esp;&esp;打空弹匣后,他和最后一个人纠缠着滚到地上,进行野蛮而毫无意义的困兽之斗。
&esp;&esp;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口里传来铁锈和盐的味道。他从背后绞住那人的脖颈,手臂牢牢扼住对方的头,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旁边一拧。
&esp;&esp;骨折的闷响传来,那人突兀地停止挣扎,身躯变得绵软下来。
&esp;&esp;在那之后,意识变得模糊,记忆时断时续。
&esp;&esp;他一定是在昏过去之前发出了自己的坐标和求救信号。意识再次稍微清晰起来时,直升机舱内的轰鸣震耳欲聋,陌生的医护人员映入昏暗的视野。有个模糊的声音在指挥旁边的士兵固定住他的身体四肢,同时按住他的肩膀。
&esp;&esp;他目前的状态不能使用强效麻药,但伤口必须立刻止血,否则他会有失血性休克的危险。
&esp;&esp;“这会很痛,肯尼迪特工……”那个陌生的声音警告道,“但你必须忍耐。”
&esp;&esp;下一瞬,剧烈的疼痛如同闪电袭来,骤然劈开了昏沉的意识。
&esp;&esp;无法言语的痛苦像烧得通红的烙铁,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里不断搅动。
&esp;&esp;里昂眼前发黑,后背被冷汗浸湿,但还是紧咬牙关,用力到手臂青筋凸起。
&esp;&esp;疼痛让时间的流速变得迟缓起来,也让他在侧头的某个瞬间出现了幻觉。
&esp;&esp;他看到了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身影。对方低着头,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esp;&esp;“里昂……”
&esp;&esp;“……”啊。啊啊。
&esp;&esp;——他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esp;&esp;里昂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esp;&esp;他一直都在忍耐。
&esp;&esp;但在庞大的痛苦面前,压抑许久的悲鸣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如同野兽临死前的嚎泣,如同已经死去的动物回想起自己生前的折磨发出哀嚎。
&esp;&esp;那声音过于嘶哑绝望,以至于前排的驾驶员都忍不住打开通讯,询问后舱此时的情况。
&esp;&esp;“……”
&esp;&esp;“继续按着他。”那个医护人员低头别开视线,“别让他伤到自己。”
&esp;&esp;事后,基地医疗中心的医生告诉他,子弹穿过去的时候,离他的腹主动脉就差几毫米。他肋骨断了三根,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输血才把生命体征稳住——如果当时没有及时包扎,他根本撑不到送回基地。
&esp;&esp;在那之后,里昂·肯尼迪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esp;&esp;终于获得出院许可时,前台帮他办理出院手续的护士似乎是一个新人。
&esp;&esp;一楼的大厅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时不时在周围响起。那个身影接过填好的表格,确认一切准确无误。
&esp;&esp;仿佛想起了什么,对方抬头问他:“请问您需要更改紧急联系人吗?”
&esp;&esp;她旁边的同事眼疾手快,飞快将那个护士拉到一边。
&esp;&esp;“您的出院手续已经办理好了,回去好好休养,祝您早日康复。”
&esp;&esp;自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背后依稀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esp;&esp;“已经去世几年了……为什么……”
&esp;&esp;“嘘……患者的隐私……别问就是了……”
&esp;&esp;“……”回到公寓时,屋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esp;&esp;玻璃酒杯放在水池里,沙发上的毯子没有收起。茶几上的止痛药和安眠药敞着盖子,黑色的笔记本电脑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插口连着读卡器,黯淡的屏幕已经积累了一层薄灰。
&esp;&esp;客厅拉着遮光的窗帘,电脑屏幕重新亮起。
&esp;&esp;2003年拍的录像,以如今的标准来看,色彩不够明丽,画面也不够清晰。
&esp;&esp;“到这儿来,梅丽尔。快——对着摄像头说出你十年后的梦想。”
&esp;&esp;“顺利大学毕业。”
&esp;&esp;“噢,好吧,是我的错,让我换个问题。请对着摄像头说出你二十年后的梦想。”
&esp;&esp;“……”
&esp;&esp;“马文——马文,采访轮到你了。请对着摄像头说出你二十年后的梦想——哎,别跑,马文!回来,布拉纳警长!”
&esp;&esp;“……”
&esp;&esp;“不要笑得太早,里昂。就算是摄影师也不能逃避采访。那么现在请你回答——不能说出「世界和平」这种愿望,也不可以用「我从没想得这么远」来回避问题——三、二、一,请回答……糟糕,居然是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