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6章 16
&esp;&esp;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esp;&esp;旷野的日落非常壮阔。
&esp;&esp;夜色从世界的四角染上大地,傍晚的天空如同燃烧的大海,翻涌的火烧云似血鲜红。
&esp;&esp;卡瑞娜好不容易说服里昂和她换班——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待屋里安静下来,她就那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暗下去,直至彻底被夜晚的阴影吞没。
&esp;&esp;她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屋内不需要开灯。倒不是为汽车旅馆节省电费,只是一股莫名的直觉让她觉得夜色能提供更多保护。
&esp;&esp;群山的轮廓在远方如浓墨晕开。在那之后,浣熊市坐落在黑暗中,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esp;&esp;几十英里的距离吞没了人类的惨叫、丧尸的咆哮,吞没了熊熊燃烧的火光和不会止息的大雨。
&esp;&esp;在这个小小的汽车旅馆里,一切足够安静。
&esp;&esp;她听见柜子里的冰箱低鸣运转,听见走廊里的飞虫扑到昏黄的电灯泡上,偶尔发出噗滋的一声轻响。
&esp;&esp;但几十英里不是足够安全的距离,噩梦的权势不受空间距离影响。
&esp;&esp;里昂的呼吸声产生了变化。
&esp;&esp;那蜷着身子侧睡在床上的身影,手指无意识轻轻抽搐,仿佛试图抓住什么。
&esp;&esp;也许是一把枪,也许是某人的手。
&esp;&esp;他在睡梦中紧紧蹙着眉,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嘴唇开始颤抖。
&esp;&esp;她离开窗边,打开离里昂最近的床头灯。昏黄的光芒亮起来,在黑暗中融化出一片角落。
&esp;&esp;“里昂?”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esp;&esp;没有回应。
&esp;&esp;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颤动,他好像陷在漆黑无光的噩梦里。金棕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好像生了一场重病,每一口呼吸都是溺水的人在挣扎喘息。
&esp;&esp;“里昂?!”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冷得吓人。
&esp;&esp;“快醒醒——”她凑上前,之前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渐渐慌了起来。
&esp;&esp;“里昂?里……”
&esp;&esp;手上突然传来重重回握的力道,力气大到她骨头有些发痛。那个身影好像溺水的人终于攥到浮木,突兀地喘了口气睁开眼睛。
&esp;&esp;湿润的呼吸声卡在喉咙里,他心率急促,掌心湿滑冰冷。浅蓝色的眼眸没有立刻聚焦,而是慌乱地游移了片刻才重新落到她身上,映出她逆着床头灯的身影。
&esp;&esp;“只是个梦。你没事。一切都没事。”她笨拙地重复,“一切都没事了,里昂。你很安全——我们都很安全……”
&esp;&esp;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无意识微微一松,里昂望着她,好像终于缓慢地回过神,想起了自己此时在哪。
&esp;&esp;他喉咙微动,浅蓝色的眼眸依稀残留着梦中最后一刻的脆弱,让他看起来就像刚刚警校毕业的年轻菜鸟——他本来就是。本来就不应该背负那么多。
&esp;&esp;“抱歉。”里昂收回手。他试着坐起身,但被她按住了肩膀。
&esp;&esp;“你需要休息,里昂。”她用的是陈述句。
&esp;&esp;“我睡了一下午,而你才休息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时钟,“不到三小时。”
&esp;&esp;里昂试图抗议,然而她力气比他大。
&esp;&esp;她摆出自己最认真的表情:“我们半夜后换班。”
&esp;&esp;“如果你一时没法重新入睡,那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睡。”
&esp;&esp;里昂沙哑地笑了一声,嗓音干巴巴的:“怎么听起来像个威胁。”
&esp;&esp;“你最好把这当成是威胁,肯尼迪警员。”她眯起眼睛。
&esp;&esp;说完,她还真搬了个椅子过来,在床边的不远处坐着。
&esp;&esp;“你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更难以入睡,对吧?”
&esp;&esp;闻言,为表明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板着脸将椅子往后挪了几英寸。
&esp;&esp;里昂将手臂按到眼睛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固执。”
&esp;&esp;“好消息,接下来你还可以发现我更多令人惊喜的一面。”
&esp;&esp;“感觉比丧尸难对付多了。”
&esp;&esp;“很遗憾,现在想后悔认识我也晚了。”
&esp;&esp;里昂好像笑了一声,他疲惫地放下手臂,望着天花板。
&esp;&esp;半晌,他开口:“我不后悔。”
&esp;&esp;她原本正抱着手臂坐着,闻言动作微微一僵。
&esp;&esp;里昂转过头:“昨天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但你不是其中之一。”
&esp;&esp;“……”那双该死的、真诚的蓝色眼眸。
&esp;&esp;她绷起身体,如临大敌。还未想好该如何回应,甚至是如何调整自己的表情,亚妮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冷冷传来——
&esp;&esp;“要聊天去走廊上聊,这里有伤患需要休息。”
&esp;&esp;“……”
&esp;&esp;“抱歉。”
&esp;&esp;两人老实了。
&esp;&esp;里昂甚至非常主动地关掉了床头灯,让亚妮和雪莉能够更好地休息。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周围再次变得静悄悄的。
&esp;&esp;她坐在黑暗中,能感到自己心底有很多问题在涌动。
&esp;&esp;他刚才梦到了什么?为什么做噩梦?
&esp;&esp;是因为什么人吗?
&esp;&esp;是因为……艾达吗?
&esp;&esp;双手置于怀中,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
&esp;&esp;她想起那个优雅神秘的身影,很想安慰里昂:艾达那么厉害的特工,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丧命。
&esp;&esp;猫不都是有九条命吗?
&esp;&esp;像黑猫一样聪慧敏捷的艾达,肯定也能死里逃生。
&esp;&esp;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抠着手指内侧早已干涸的血痂。
&esp;&esp;因为担心自己会给他错误的期待,不必要地加深伤口。想要说的话有那么多,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esp;&esp;她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esp;&esp;——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esp;&esp;颈后的汗毛突然竖起,在黑暗中听到那些脚步声之前,直觉率先向她发出警告。
&esp;&esp;她离开自己的位置。
&esp;&esp;“里昂。”她压低声音,背后发凉,“我们被包围了。”
&esp;&esp;不是丧尸,那些安静而迅捷的脚步声训练有素。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当她察觉时,想要离开已经太晚了。
&esp;&esp;一、二、三、四、五……不止,至少分成了两队人。
&esp;&esp;里昂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枪,下一秒,人已经开始朝门口无声移动。
&esp;&esp;亚妮和雪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和亚妮对视时,忽然想起什么,心脏蓦地一沉。
&esp;&esp;“你说过威廉·铂金接受保护伞公司调查,是因为他们怀疑他和政府官员勾结。”她挤出声音,“这件事属实吗?”
&esp;&esp;亚妮没有立刻回答。
&esp;&esp;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后、屋顶上都有人。隔着灰泥墙壁,她听见对讲机的电流声,对方的声音冷静而陌生。
&esp;&esp;“正门一号组已就位。”
&esp;&esp;“狙击二号组已到达高点。视野清晰。”
&esp;&esp;“这件事——属实吗?”
&esp;&esp;举着武器贴墙靠在门边的里昂,不知何时也回过头。
&esp;&esp;外面那些人,目的是抓捕还是灭口,全部都取决于对方接下来的回答。
&esp;&esp;“亚妮!”
&esp;&esp;目光冷得似冰,亚妮咬紧牙关,正要开口。
&esp;&esp;“听我信号破障。三……”
&esp;&esp;“去浴室!”里昂大喊,“快带雪莉去浴室躲着!”
&esp;&esp;亚妮抓住雪莉的手,小姑娘脸色苍白,惊惶而困惑。
&esp;&esp;“二……”
&esp;&esp;咔哒一声,浴室门上锁。
&esp;&esp;“快离开窗边!”
&esp;&esp;“一……”
&esp;&esp;执行。
&esp;&esp;巨大的白光突然炸裂开来,瞬间将黑夜化为了白昼。
&esp;&esp;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对方朝房间里投了一枚闪光弹。窗户哗然碎裂,荷枪实弹的身影紧接着翻窗而入,门外的特种部队同时破门,里外夹击将房间围成同铁桶。
&esp;&esp;不到三秒的时间,局势已定。
&esp;&esp;由于五感敏锐,强光和巨响带来的后遗症对她来说尤其严重。被特种部队的人扣住手臂按到地上时,她甚至都没感到疼痛。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要吐出来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抽搐痉挛。
&esp;&esp;“目标亚妮·铂金,已捕获,状态存活,轻度擦伤。”
&esp;&esp;“目标雪莉·铂金,已捕获,状态完好,无伤害。”
&esp;&esp;“所有目标已控制,共四人,无人逃脱。房间清空,无隐藏目标,无引?爆?装置。”
&esp;&esp;倾斜的视野里,她好像看到浴室敞着门。她隐约听见里昂嘶哑的喊声,听见亚妮的咒骂和雪莉的尖叫。一片混乱中,里昂剧烈挣扎的动静突然被吃痛的闷哼打断。
&esp;&esp;颅腔内的金属嗡鸣还未消失,世界仿佛置于水底。里昂那边的声音消失了,安静得让她害怕。
&esp;&esp;她强忍眩晕,吃力地转头寻找他的身影。他被两个全副武装的黑色身影压在地上,其中一人将他的脸按向地面,膝盖压着他的肩胛骨中心,将他的手反折在背后。另一人压着他的腿,从战术背心掏出尼龙束带。
&esp;&esp;因为里昂的剧烈挣扎,负责桎梏他的身影不得不加重力道。背部和胸椎的压力让他喘不上气,看起来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