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走路的时候步伐比之前又轻快了几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油纸伞上,伞面上汇聚的水珠沿着伞骨滑下来,在伞沿上挂成一排晶莹的水帘。
回到城主府已是傍晚,姜辞去了议事厅处理积压的政务,燕枭则去了演武场检查城防军的训练情况。
在天使族祖地修炼的这些天,积压的政务堆满了案头,有关于薪火城扩建的规划图需要审批,有各城送来的外交信函需要回复,有灵田区幻灵草的长势报告需要过目。
有薪火学堂分校的选址方案需要定夺,有聚灵阵盘作坊的扩大生产计划需要签字,有新建灌溉渠的工程方案需要审核。
姜辞坐在案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翻开,开始逐一批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批阅文书的速度不快,因为他每一份都会仔细看完,然后用小字在末尾写上批注意见,偶尔会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姜辞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传来虫鸣和蛙声。
他的修为已至王阶,体力比普通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处理这种繁琐的公务依旧让他感到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每一份文书都需要仔细权衡利弊,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无数城民的生计。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想趴在案上闭眼休息片刻,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
姜辞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压着一份关于修建新灌溉渠的计划书,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这天深夜,燕枭处理完军务回到卧房,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姜辞,结果发现卧房里没有人。
他转身去了议事厅,推门便看到姜辞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灯光映着姜辞略显疲惫的侧脸,眉眼间还残留着疲惫,嘴唇微微抿着。
姜辞手边摊着份关于修建新灌溉渠的计划书,纸面上有姜辞画的一道水渠走向图,线条从薪火城东门外的河流一直延伸到灵田区的边缘。
燕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走到近前,弯下腰,手臂穿过姜辞的后腰和膝弯,小心翼翼地将姜辞打横抱起。
燕枭的动作极其轻柔,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绝世珍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姜辞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批什么难处理的文书。
然后他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贴着燕枭的胸膛,蹭了蹭,鼻尖在燕枭的衣襟上轻轻擦过,眉头重新舒展开来。
燕枭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姜辞没有醒,才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不让怀里的人感觉到任何颠簸。
从议事厅到卧房的路不远,但燕枭走了很久,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怀里这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将姜辞轻轻放在床榻上,再慢慢抽出托着他后腰的手臂。
然后燕枭拉过被子,仔细盖好,被角掖进姜辞的下巴下面,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严,确认不会有夜风吹进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燕枭合衣躺在姜辞身侧,侧过身,支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万籁俱寂,雨后的夜空中云层散开了。
虫鸣和蛙声交织在一起,远处偶尔传来巡夜护卫换岗的口令声,又被夜风裹着吹远了。
燕枭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姜辞的睫毛,那排睫毛在他指背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他收回手,低头,在姜辞额间印下极轻的一个吻,嘴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息才离开,随后薄唇无声地动了动,那口型像是几个很简单的字。
然后燕枭才闭上眼,守着他一同入眠。
作者有话说:
无
遗迹
第二天清晨, 姜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完全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从议事厅回到卧房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还在熟睡的燕枭, 愣了一下, 微微勾了勾唇,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伸手轻轻戳了戳燕枭的肩膀。
燕枭几乎是在被戳到的瞬间就睁开了眼,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刚醒的迷茫, 只有习惯性的警觉。
姜辞笑着说了句“早”, 燕枭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沉默了一息, 然后抬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的碎发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一贯的节奏, 姜辞白天处理政务, 燕枭白天练兵,晚上两个人各占书房一角忙自己的事。
又是一个雨夜, 窗外细雨如丝,檐角的雨滴串成珠帘,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响声。
姜辞坐在书案前批阅各城送来的外交信函,燕枭坐在他对面翻看城防军送来的军报,两人各忙各的。
燕枭翻着翻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军报搁在膝上, 黑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纸面上的某一行字, 但目光分明没有聚焦在那些字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军报的边缘,将纸角捏出了一个细微的褶皱。
姜辞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但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安静地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燕枭忽然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来走到姜辞身后,俯身将他圈在椅子里。
两条手臂从姜辞身后绕过,手掌撑在书案的两侧,胸膛贴着姜辞的后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姜辞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手背在燕枭的小臂上轻轻蹭了蹭。
“怎么了?”
燕枭的声音从姜辞的发顶上方传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茫然和挫败。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瓶颈,帝阶到圣阶的那层壁垒,像是一道天堑,无论他如何积累灵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在灵气池中吸收了半月液态灵气,修为从帝阶五星直接推到了帝阶九星巅峰,但到了这一步就再也前进不了分毫了。
他能感觉到那层壁垒就在面前,薄得像一层纸,但他用尽全力也捅不破那张纸,灵力撞上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姜辞听完他的困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燕枭怀抱中挣脱出来,转过身,面朝燕枭,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彼此。
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随后反问了燕枭一个问题:“你觉得,霸王的‘霸’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枭皱眉思索,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没有急着回答,因为他知道姜辞问这个问题一定有深意。
霸字怎么解?力压天下是霸,横扫六合是霸,项羽乌江自刎之前依旧能以一己之力斩杀数百汉军是霸。
燕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出自己的答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答案似乎都不够准确。
姜辞看着他那副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的样子,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自己去想,去悟。
眼看燕枭迟迟不敢开口,然后姜辞开口了,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替燕枭梳理这个问题的脉络。
“不是欺凌弱小,不是唯我独尊。”
姜辞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而坚定。
“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是为心中之道,敢与天争锋的勇气。”
“这是我认为的霸之一字,这也是我该走的道。”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呢?在你心中,你的道是什么?”
燕枭怔住,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的道是什么?他修炼是为了什么?
他握着霸王枪站上战场的那一刻,心里支撑他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变强吗?是,但不够。
变强之后呢?是为了保护姜辞吗?是,但也不够。
是为了重现霸王的荣光吗?是,但依然不够。
那些都是答案的一部分,但不是核心。
燕枭没有立刻回答,但那个困扰他多时的瓶颈,在姜辞问出“你的道是什么”的那一刻时,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
燕枭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个答案,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茫然。
他用力吻住姜辞,用行动代替了所有言语,手掌托住姜辞的后脑,将他往自己的方向轻轻带了带。
姜辞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可他没有推开燕枭,反而抬起手勾住了燕枭的脖子。
第二天清晨,眼看燕枭依旧为瓶颈所困、在演武场对着木桩练了一上午枪法的样子,姜辞决定拉他出去散心。
他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压在砚台下面,然后拉着燕枭偷偷溜出了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