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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风不知为何吹动了起来。

    殿内的布幔轻轻飘荡,白色的麻布像波浪一样起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拨动着它们。

    就连长明灯的灯火也微微晃动了一下,火苗倾斜了一个角度,又慢慢地直回来,像是在点头。

    整个大殿仿佛有了某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回应。

    就好像……知道沈河来了一样。

    似有感应般,沈河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副棺木,落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只见棺木的正前方,挂着一幅画。画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

    画上,身着天子常服的景祐帝高高坐在龙椅上,身后是繁复的云纹和龙纹。

    他垂眸望向下方,一双眼睛深邃幽深,像是穿透了画面,穿透了时光,穿透了生与死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景祐帝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那双眼睛的视线落在殿中某一点上,不偏不倚地……就像在跟沈河对视一般。

    沈河的鼻头一酸,眼睛也有些发胀。

    这幅画……是他让徐阳给景祐帝画的。

    他以为景祐帝扔了,毕竟当时景祐帝表现得像是不太在意,甚至有些生气。

    他以为他丢了,以为那幅画像被卷起来塞进了某个落灰的角落里,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可是它挂在这里,挂在大行皇帝梓宫的正前方。

    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有人在等他来看。

    恍惚间,沈河望着这幅画,想起了第一次见景祐帝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刚穿过来,又是被孤立,又是被霸凌,又是被算计,又是被群殴。

    被逼到绝境的沈河搞了场天火,惊扰了身居西苑的帝王。

    那年的沈河连头都不敢抬,怕冒犯了帝王之颜。

    当时景祐帝坐在龙椅上,像画像一样,高高在上,睥睨一世。

    初次见面,头都不敢抬。

    最后见面,一个在画中,一个在地上。

    遥遥相视。

    可时间已经过了好久。

    现在是昭武元年。

    不是景祐十六年了。

    棺木周围摆放着景祐帝生前喜爱的东西。

    打木鱼,紫檀木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像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敲过。

    炼丹炉,铜制的,炉身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暗沉沉的。

    关于汉文帝的书籍,一本一本垒起来,书页泛黄,边角起了毛,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还有一只青瓷茶盏,釉色温润,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景祐帝生前常用的那只。

    沈河看着那些东西,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首诗。

    很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来,就像是前世,在课堂上,随着大家一起念的那样。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沈河看着那些东西,那些景祐帝生前用过的、摸过的、注视过的东西,看着那副冰冷的棺木,看着那幅画像上那双垂眸望下的眼睛。

    看着看着,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沈河压抑的悲伤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些藏在嘻哈底下的东西,那些用玩笑盖住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被他消化掉了的东西……

    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像是被什么凿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都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沈河跪在地上,双膝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头伏在地面,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嘶哑:“皇爷……奴才来看您了……”

    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河跪在地上,他的眼泪流下来,将地面打湿了,留下了痕迹。

    破碎的沈。

    一道脚步声从旁边响起。

    沈河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才看清来人……

    张诚。

    他身披缟素麻衣,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走到沈河面前,停下。

    张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眼泪未干的沈河,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憎恨:

    “你来了。”

    沈河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膝头一动,从冰凉的金砖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张公公,许久不见。”

    张诚没有接话,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只是淡淡道:“猫管事死了。”

    沈河浑身一僵。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盯着张诚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找出来。

    张诚不是在开玩笑。

    沈河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猫管事死了。”张诚一字一顿,再次重复。

    沈河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地响,吵得他脑子发晕。

    那只胖橘猫,那只他在西苑捡到的、后来养在景祐帝殿前的胖橘猫,那只连锦衣卫都要让三分、见了谁都敢哈气的小祖宗……

    死了?

    沈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卡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怎么死的?”

    张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河。

    “大行皇帝不是让你去南京守孝陵吗?你怎么回来了。”

    沈河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地面,看着金砖上那些刚刚被自己泪水打湿的痕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张诚也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的讽刺像一层薄薄的冰:“宫里啊,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大行皇帝生前特意把猫留在身边,陛下一走,再无人顾及一只猫儿的性命。”

    “新帝日理万机,哪里会惦记一只畜生,它就这么被活活饿死在西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河低垂的头顶上,“沈承安,你想过大行皇帝和猫管事吗?”

    想过吗?

    肯定是想过的。

    沈河默然伫立,一言不发。

    张诚见沈河不回答,嘴角的笑意愈发讽刺:“沈承安,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之前不是挺爱说话的吗?怎么,现如今讲不出来了?”

    沈河还是不说话。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张诚也失去了耐心。

    他直起身,朝着沈河走了过来,停在沈河面前,伸出手,一把掐住沈河手上的肉。

    那力道很大,指甲嵌进皮肉里,像是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掐死。

    沈河的皮肤很快就青了,红紫的痕迹在白皙的手腕上格外刺目。

    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张诚心头积压已久的委屈尽数爆发,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从陕西回来,重伤在床,大行皇帝每日每夜地照顾你,为了救你,大行皇帝颁诏天下,重金悬赏。”

    “大行皇帝扛着多少压力为你报仇,不然你以为你后续为什么这么安稳度日?!”

    “你做的那些事,要是换别人身上,早死了几百回了!想杀你的人,从这里排到北京城外都排不下!”

    “若是没了大行皇帝,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而你呢?大行皇帝卧病在床的时候,你照顾过他吗?”

    “你为大行皇帝付出过多少?你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大行皇帝对你的好?!”

    张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那些话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恨意。

    沈河站在那里,让他掐着,让他骂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指印,青紫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沈河连抽回手的意思都没有。

    在凤阳祖陵被烧了之后,景祐帝时常对着空气发呆,一发就是很久。

    张诚看着皇爷这样,心里实在是难受。

    皇爷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精神上遭受到了重创。

    原本叶太医说皇爷是偶染风寒,肺气壅滞,日夜咳嗽不止。

    久咳不断,震破肺间细小脉络,开始痰中夹着血丝,偶尔咳出鲜血。

    那时候只是肉身患病,心神尚且安稳,靠着汤药勉强压制住病情,人虽虚弱,尚可支撑。

    更何况还有各种珍贵的补品和海量的药吊着身体,景祐帝不会这么早亡的。

    坏就坏在凤阳祖陵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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