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弈的讲座是在周三下午, 柏林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讲座设在三楼的小礼堂,安焰故意到得很早。
她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坐在阶梯大教室靠后的位置, 穿一件宽松的羽绒服,半张脸都被大大的围巾裹住,坐在她身边都几乎看不到脸。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人,周围几个学生有些兴奋地小声议论。
“听说他以前排练特别恐怖, 好多职业乐手都被他骂哭。”
“真的这么可怕?”
“不过也正常吧, 顶级指挥要求很高的。”
“可是上次他来指导我们的学生乐团,感觉挺温和的啊。”
“那是现在。”另一个人搭腔, “我老师说, 他以前在柏林爱乐的时候,所有再大牌的演奏家都不敢迟到。”
“这么严格?”大家诧异。
“对啊, 不然你以为他暴君的称号怎么来的?”
大家笑起来。
而安焰从始至终只是听着,垂着眼没有说话。
嘈杂的礼堂忽然安静了一点。
安焰抬头往前门的方向看去, 一道冷峻颀长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叠乐谱, 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沉稳清冷了些,眉眼依旧沉静。
他站在讲台, 低头整理资料,甚至没往下面扫过一眼。
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心里罕见地漫起一股酸涩。
一切都还是这么熟悉。
他翻谱的时候, 会习惯性地压一下页角, 说话时,会用食指轻轻地点在纸面。
只是曾经那种锋利的压迫感,被时间藏进了更深的地方。他依旧是克制且疏离的, 却不会像从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开始吧。”
池弈抬起头,示意助手打开讲座的演示稿件。
今天的主题是“音乐的结构与情绪表达”,前半段都是池弈在讲话,他的德语,克制清冷、内敛又带着规整的秩序感,跟他的气质很像。
教室里很安静。
他很少说什么多余的话,偶尔也会坐到钢琴边,给大家做一些示范。
但是在讲到一段勃拉姆斯的音乐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很多年轻演奏者会对结构有错误的理解,他们常常认为情绪越强烈,音乐才会越精彩。”
“但事实是,如果你的情绪没有结构来作为支撑,随着乐曲的发展,音乐很快就会失控。”
他低头演奏了两段示范,琴声在礼堂里蔓延开去,大家都听得屏息凝神。
“真正伟大的演奏,从来不是情绪压倒结构,也不是结构压倒情绪。”
“而是一种共生和支撑的关系,结构让情绪有了锚点,情绪让结构有了重量。”
指尖却在掌心缓缓地收紧,安焰安静地坐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涩。
她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池弈是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的他更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是秩序和控制的绝对拥护者。
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谈论情绪、自由和音乐的呼吸。
安焰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从没有随着他们的分开而消弭。
两个小时后,提问环节开始,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锋芒:“aestro,对于您刚才讲到的观点,我有不同的看法。”
池弈抬头看他:“你说。”
男生于是自信开麦。
“我倒是认为,现在真正能打动普通观众的,只有情绪感染力。因为你不能指望每个听古典乐的人都是专业人士,对于普通人来说,结构是什么,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还有,”男生继续:“比如lia an,她的演奏之所以受到欢迎,也不是因为能把结构分析得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就有生命力。”
男生说完坐了回去,教室里却跟着响起低低附和的声音。
池弈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只是垂眼翻过一页谱子,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你认为结构和情绪是对立的吗?”
“至少大多数的时候。”那个男生答。
池弈合上乐谱:“可是在音乐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对立的。如果你这么认为,只能说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
男生显然不服,站起来还想继续。
教室偏后的地方却响起一道掷地的女声。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是你只能从我的琴声里听见情绪?”
窸窣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焰却无所谓地摘下帽子站起了身。
目光落到讲台上,时隔一年,他们再次在哄闹的人群里,沉默对视。
“……lia an?”
有人已经认出了她,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骚动像潮水一样,从后往前涌动着放大。
手机一部接一部地拿出来,安焰却毫不在意,只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以为,结构就是束缚,音乐需要自由。”她笑笑。
“但那只是音乐的初级阶段,如果你只是个古典乐的爱好者,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确实如你所说,很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们以为自己听见的都是情绪,不明白结构才是情绪的骨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音乐不是个性表演,也不是想当然的诠释,情绪和灵魂很重要,发展和呼吸也一样。”
或许是被本尊当场反驳,那男生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里沸腾的窸窣渐渐安静下来。
池弈站在讲台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群,看向安焰。
他的眼眸有一瞬短暂的震颤,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沉沉地落在安焰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心口有一点酸胀的感觉在滋生。
安焰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曾像这个学生一样,问池弈:“音乐最重要的不就是当下的感受,为什么要考虑乐句的发展?”
原来一晃,都这么久了。
久到她也理解了池弈的观点,开始用他的语言来为他辩驳。
而池弈就这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人都察觉出异常,开始俯身交头接耳。
“今天就到这里吧。”
终于,池弈垂下眼,合上了手里的乐本。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打开闪光灯拍照,有人围住安焰,想要签名和合照。
而安焰看见池弈起身离开,几乎没有犹豫,拨开人群也跟了出去。
通往教职大楼的走廊设有门禁,安焰尾随池弈,在他刷卡开门的时候也跟着挤了进去。
砰訇的一声,大门在身后关上,把嘈杂和喧闹都隔绝在另一边。
冬日的阳光在地板上映下两个对立的影。
池弈脚步微顿,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安焰胸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强压了很久,才开口问他:“你之前要留在纽约,就是为了这个?这就是你现在想要的生活?”
眼前的背影怔了怔,半晌,池弈才转过来,神情很淡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池弈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
黑色羽绒服,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连口红颜色都很淡,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池弈知道,现在的安焰已经不一样了。
她可以平静地谈论乐曲结构、呼吸和发展,她在柏林历练了一年,已经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独奏家。
这一瞬间,池弈忽然意识到,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教学。”安焰的声音把他带回现实。
池弈脸色沉下来:“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我,”安焰语气有点重,“池弈,我知道你。”
眼前人的眼神有一瞬闪避,安焰心口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说对了。
可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人都会变的。”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根刺,让安焰的心口跟着疼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烦躁,上前一步攫住池弈:“可是你明明可以回到更大的舞台,至少那里不会有既自负又不懂你音乐的人!”
“安焰。”
池弈叫她,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才算没有失败。”
“你不要混淆概念!”安焰的情绪有些失控,“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你站得不够高!而是你麻痹自己假装过得开心。也许你骗过了所有人,但你骗不了我!”
门外有人经过,隐约是学生说笑的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安焰却觉胸口堵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什么池弈会这么平静,仿佛和她讨论的,是别人的人生。
“所以你宁愿留在这里,跟那些根本不懂你的人浪费时间?”
池弈沉默片刻。
“那是我的课。”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语气却带上了边界感。
“我会处理。”
“可是…… ”
“安焰。”
池弈打断了她。
安焰怔然地抬头,隔了这么久再次近距离跟他对视,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池弈看着她,看了很久,有一瞬间他甚至抬了抬手,像是要碰一碰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可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蜷缩了下手指,安焰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你总觉得我是在委屈自己,”池弈声音温沉,“可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的生活,就是现在最适合我的。”
他说的是最适合,而不是最想要。
这样的话说出口,池弈自己都顿了一下。
阳光穿过长廊的玻璃,在他肩侧落下一层浅淡的光影。池弈的目光落在安焰泛红的眼尾,最后还是缓下语气。
“所以别替我难过,也别替我定义现在的生活。”
他沉默几秒,可最后,也只是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我还有事。”
他收回视线,转身道:“先走了。”
晚上的饭局在七点。
音乐学院门口的街灯亮起来,把路边的积雪映得暖黄的一片。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司机从驾驶位出来,替安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厢里开着暖气。
伊森坐在后座,穿着严肃板正的全套西装和羊绒大衣,平板还搁在膝盖上,应该是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
安焰没想到会和伊森一起过去,看见他愣了一下。
伊森也在这时抬起头,冷声揶揄:“看来今天你过得很开心。”
安焰没接话,弯腰坐进了后排。她知道伊森对她不满,不打算在这个当口同他争执。
车门关上,伊森侧头往外面扫了一眼。
学校的门标在视野里缓慢后退,他转过头问安焰:“所以你推掉下午的沙龙,就是为了到学校闲逛?”
伊森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冷笑一声,问安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安焰耸耸肩:“至少去学校的时候,心情会好一点。”
这就是在说沙龙让她不开心了。
伊森的眉头压下来,侧过身正对向她。
“lia,”他沉声道,“我安排这些活动,肯定不是为了折腾你。”
“嗯。”
“你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了。你现在的位置,赞助人、媒体、商务资源,哪一个不需要经营?”
“哦,知道了。”
安焰把额头抵在车窗,回答得爽快,视线始终落在外面的街景。
这种样子落在伊森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敷衍。
伊森揉了揉眉心,把胸中的火气压下来,依然维持着好言好语的姿态。
“下午那个私人沙龙,有多少人想进去都没机会,你不能总是凭自己的情绪做事。”
“哦,好。”
安焰还是答得很爽快,但其实伊森的那些老生常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她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性格,以前的忍耐是迫不得已,而现在的她不需要再看人脸色。
车窗外,是柏林经久璀璨的高楼灯火。
她垂着眼,脑子里却反复出现下午,池弈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胸口的那股憋闷感,到现在都还没散去。伊森后面又说了什么,安焰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迈巴赫在夏洛滕堡的一家私人会所停下了。
新文艺复兴式的风格,深胡桃木墙面、黄铜壁灯、铺着酒红色地毯的旋梯,还有空气的威士忌和雪茄味道。
侍应生在门口接待他们,引着两人往二楼的贵宾厅去。
经过前面酒廊的时候,迎面正好过来一行人。
安焰脚步一顿,她发现站在中间的,竟然是池弈。
他穿着很正式的黑色大衣,身边几个都是古典乐业内极有分量的人。
安焰认出其中一个是柏林爱乐基金会的董事,还有一位是曾连续多年参与rps金质奖章评审的业内重量级制作人。
他们边走边聊,周围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围绕着池弈。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众星拱月,想起下午的对话,安焰愈发地不解他为什么要退居二线。
“aestro!”
伊森已经先一步笑着迎上去。
池弈这才注意到迎面的几人,视线扫一眼伊森,最后却落到了安焰的脸上。
只是短短的一瞬,他抽离了目光,对着伊森点头:“ethan,好巧。”
安焰有点走神,直到手臂被伊森轻轻地拽了一下。
只是没等安焰开口,池弈已经先转向她:“lia,好久不见。”
语气客套又疏离,只是许久未见的旧同事。
安焰做不到他那样体面,只能勉强挤出个笑,算是问候。
“原来你们认识?”旁边有人笑着问。
“当然。”伊森接过话题,“lia做独奏以前,是曼哈顿交响乐团的首席,aestro那时候是乐团的驻团客座,没记错的话?”
池弈“嗯”一声,低头整理袖口,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的样子。
反倒是伊森约来的赞助人先开了口:“既然碰上了,大家没事的话就一起吧?本来今晚聊的都是今年古典类项目。”
伊森当然不会拒绝。
rps的组委会一直都想拉拢池弈和柏林爱乐乐团,这几年无论是评委还是颁奖嘉宾,他们都邀请过池弈很多次。
于是伊森把两拨人聚到了一起。
贵宾厅灯光明亮,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水和餐前小菜。
安焰坐在伊森身边,抬头看见对面的人时,明显怔了一下。
索恩。
曼哈顿交响乐团的常驻指挥,也是她担任首席的时候,合作时间最久的人。
听说他这两年搭上了柏林爱乐行政总监,如今已经坐进欧洲管弦乐联盟董事会,在业内风头正盛。
都是圈里人,席间就聊得随意一些,有人问起池弈的复出打算,他笑着说目前还不知道。
索恩却端着酒杯接过了话:“一年没上过台,再回来,会不会连总谱都觉得陌生了?”
席间沉默一阵,桌上的人相互看一眼,没人接话。
索恩却像没察觉,笑着补充:“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提前进入退休生活,我们这些人羡慕都还来不及。”
“谢谢关心。”池弈语气平静,像在回应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索恩晃了晃杯里的红酒:“其实我一直觉得挺有意思,很多年少成名的人,年轻的时候光芒万丈,最后却都慢慢消失了。”
他有些意味深长:“看来老天还是公平,天赋给得太多,总要收回去一点。”
桌上的谈话声淡了。
这句话已经不是闲聊,而是打着“讨论”的旗号,故意要让人恶心。
现场气氛已经非常尴尬,大家都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咚!”
酒杯磕碰桌面的声音。
安焰放下酒杯,抬眼转向索恩:“那也比有些人既没有少年成名的天赋,也没有大器晚成的成绩好吧?”
索恩的笑僵在脸上,语气就有些不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安焰神色如常,还有些无辜地反问,“你不是一直在聊天赋吗?那我也浅浅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她撑着下巴,表情认真:“可我觉得对于音乐来说,天赋真的是特别残忍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有人再怎么汲汲营营,也还是去不了真正的一流乐团。”
“你!……”
索恩脸色一下子沉了,气得失语。
“怎么?”安焰挑了挑眉,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我说错了吗?”
旁边的伊森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
他知道这两人在之前的乐团就不对付,却没想到安焰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开火。
“哈哈,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开个玩笑。”他赶紧举杯圆场,“喝酒喝酒。”
“不好意思。”池弈放下酒杯,还是那副绅士有礼的模样,“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径直离席。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安焰只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仰头喝完杯里的酒,也跟着站了起来。
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落地窗映着城市的夜色。安焰一路走到会客厅外面的酒廊,那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池弈站在那里,像早就知道她会跟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