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裹着暴雨顷刻席卷, 像冰针扎进皮肤。
她什么也没拿,就这样一头撞进曼哈顿深秋的夜雨。
瓢泼大雨兜头浇下。
冷风卷起她的长发,在风雨里翻飞凌乱, 单薄的大衣被瞬间浇透,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冻得人骨头发颤。
不过短短几步,她整个人就被雨柱和水花吞没。
安焰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想从那场争吵中抽身。
车里太闷了, 闷得她胸腔发紧。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混着雨水呛进呼吸, 她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安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穿透暴雨找到她, 因为愤怒而染上沙哑。
原来像池弈这样绅士体面的人,也有生气和失态的时候。
安焰思绪混乱地想着, 脚下却一步不停。
很快,雨水糊住了视线, 霓虹被冲刷成破碎的色块,耳边只剩雨声和自己的呼吸。
一声尖锐的鸣笛响起,紧接着, 是刺得人睁不开眼的车头灯。
安焰脚下一顿,整个人踉跄着偏向一边。
下一秒, 天旋地转,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 猛地拽住她的手腕。
安焰被狠狠地拽了回来。
额头撞进一个湿冷却宽阔的胸膛, 不等她反应,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已经替她兜头罩了下来。
眼前骤暗。
池弈的动作几乎称得上粗暴,一只手攥住大衣领口,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安焰的腰, 把她从头到尾地裹了进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卑劣?”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往下,滑过高挺的眉骨,挂在低垂着的眼帘。
他垂眸攫住安焰,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情绪。
“你有脾气可以冲我来,”他的声音很低,因为怒意而微微发涩,“但你折腾自己又算什么?”
安焰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他。
潮湿的羊绒、清冽的雪松,还有被雨淋透后依旧滚烫的体温。
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诡异的沉默里,她抬头看他。一双总是笑意疏离、逢场作戏的眼睛微微发红,却还是抿紧唇瓣,倔强得绝不肯低头。
池弈终于被耗光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后俯身,把她单手抱了起来。
“你……”
安焰呼吸停滞,下意识挣扎。
池弈却根本不理她,完全没了那股上流绅士引以为傲的骄矜。
他就这样抱着她穿过暴雨,拉开车门,将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后座。
池弈叫来了司机。
后座的暖气开得很大,冷热交替,在车窗的玻璃上迅速漫起一层浅白的雾气。
倾覆城市的大雨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安焰浑身都湿透了。
发丝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尾不断滑进衣领,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池弈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她妥协。
这辆宾利是他自己平时开的,没有后排隔板,或许是顾及有司机在场,安焰不愿意把场面闹得难看,终于放弃抵抗,将头埋进大衣,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车内光线昏暗,控制台屏幕泛着幽蓝,显示此刻外面的气温只有三度。
安焰浑身湿透,蜷缩在大衣里被冻得发抖。
那双早上图方便才穿上的平底芭蕾鞋,化身蓄满冰水的容器,内外湿透,脚尖传来刺骨的痛意。
池弈一手箍着她的腰,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看见她裸露在大衣下的小腿,裙摆淌着水,脚踝都冻得发白。
安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蜷缩小腿想藏起来,脚上突然一松,一种温暖的触感跟着包裹了脚尖。
池弈还是像刚才那样沉默,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极自然地俯身捞起她两条腿,横放到自己腿侧的座椅上,一手握住她两只冻得早已没了血色的脚。
手掌温热,缓和了那种刺骨的冷意,从脚尖到足弓,缓缓地替她轻捂回温。
猝不及防被他包裹,血液回流的刺麻感让安焰忍不住吸气,脚趾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池弈托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低声在她耳边轻斥:“现在知道冷了。”
那语调太过平和,不是指责,更像陈述,甚至还带着点无奈的妥协。
不知道为什么,安焰心头一颤,耳尖也跟着热起来,慌忙抬眼去找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生怕被他听了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安焰一抬头,就和司机来不及避开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
四目相对。
司机大叔还是极有素养,一瞬间便移开了视线,直视前方专注开车。
安焰终于放弃抵抗,把自己完全埋进池弈的大衣,一直到车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她都没有再抬过一次头。
车停稳,司机下车给两人开门。
安焰低头去找,却发现鞋子被池弈拎在手里。
他笔挺地站在车门旁边,高领的紧身羊绒衫显得他肩背笔直,因为刚才的那场混乱,身上有深深浅浅的水渍,但奇怪的并不显落魄。
他垂眸看她,朝她伸出了手。
安焰微怔。
“地上凉。”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也一如既往的绅士。
这是要抱她的意思。
安焰偏不。
她抢过池弈手上的鞋抱在怀里,赤着脚就踩了下来。
地库的水泥地冷得像结了冰,脚掌接触的一瞬,安焰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想着池弈就站在旁边,安焰不肯低头,绷着脊背走到了电梯厅,只是左右脚悄悄轮换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逞强。
池弈沉默地站在一旁,终于露出点无奈的情绪。
他把手上那条骆马绒围巾铺在她脚下,温声命令:“站上去。”
安焰假装没有听到。
“感恩节专场也不远了,”池弈说得慢条斯理,“如果你想因为生病耽误排练,最好先安排一下可以替补首席的人。”
“……”
真是蛇打七寸。
安焰自我安慰犯不着拿自己赌气,从善如流地踩上了池弈的围巾。
池弈没有用自己的直达电梯,在公共电梯里帮安焰按了她的楼层。
电梯在轻微的隆隆声里上行。
安焰抱着鞋,池弈站在另一边,两人以一种奇怪的气氛对峙僵持,各自沉默。
直到电梯在安焰的楼层停住。
池弈按着开门键,目光落在她仍在滴水的发尾。
“回去先泡热水澡,睡前记得头发要吹干。”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点不常见的疲惫。
安焰却像是没听见,抱着鞋就往外走,可是刚迈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他拽了一下。
池弈弯腰,将那条被她踩得乱七八糟的围巾拾起来,而后递给安焰。
“围巾洗好了还我。”
他垂眸看她,语气平直得像是在布置声部任务。
不等安焰反应,围巾已经被塞到她怀里。
面前的电梯门缓缓地关上,她听见池弈叮嘱:“手机别静音。”
回到家打开地暖,安焰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她立即泡了个热水澡,让身体好好地发了汗,其间外卖送来一杯热姜茶,安焰才明白刚才在电梯里,池弈为什么叫她不要把手机静音。
捧着那杯姜茶,安焰心里感觉怪怪的。
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和池弈分手,就不该再接受他的照顾。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刚才在车里眉眼沉郁,却依然帮她暖脚的场景,安焰就怎么都说不出让外卖员把姜茶扔掉这句话。
最后,想着不久后的感恩节专场,安焰还是喝完了姜茶,然后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神清气爽,意外没有头疼脑热的迹象。
可池弈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上午的排练,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也许是卡其色毛衣的映衬,他的脸色简直苍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沙哑。
中途纠正管乐部的时候声音大了点,他都偏头抵着手背咳嗽,连旁边的助理都看不下去,往他的杯子里添了好几次热水,嘱咐他多喝。
这一切看在安焰眼里,到底是有些微妙。
昨晚池弈站在暴雨里,用大衣罩住她的画面,就一遍一遍再脑海中盘旋。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大家都去露台用餐。
十一月的纽约已经很冷,好在今日天晴,阳光淡淡的透着温度,晒得人很是舒服。
安焰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过去,正好听见大家在议论池弈的感冒。
“最近的气温不是挺正常吗?也没有大幅度的升温降温,aestro怎么会生病的?”
阿尼塔笑一声:“感冒就感冒,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aestro来乐团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吧?”沃德咬着叉子,一本正经,“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体质。”
“昨晚暴雨,跑去淋雨了不一定。”有人冷不防补刀。
沃德当场送去一个白眼:“谁大晚上故意跑去淋雨啊?又没失恋。”
“噗——”
一口咖啡险些呛进气管。
几人齐齐回头,神色怪异地注视安焰。
“怎么了?”阿尼塔坐在安焰旁边,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安焰握拳抵唇,努力弯出一个若无其事地笑,“咖啡有点烫。”
“得了吧!aestro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
有人显然更关心池弈的八卦,迅速又把话题拽了回去:“我们怎么不知道?”
“不是啊……”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翎忽然抬头,表情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茫然,“aestro有女朋友,他亲口承认的啊。”
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
所有人看向林翎,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被这阵仗吓得叉子都顿住了。
“上次在费尔班克斯的河景餐厅,就是那晚看烟花的时候,安娜不是问他能不能抱着拍张照吗?”
林翎看向安娜,一脸的茫然:“aestro不是说不可以,因为不想让女朋友不开心的吗?”
无声的停顿,安娜在众人的注视里点了点头。
“什么?!”
这下连阿尼塔都坐直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翎和安娜,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两人不解。
“你们有没有继续问问?”
“对对,女朋友是谁啊?”
林翎和安娜对视一眼,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知道池弈大概也是因为出去玩才难得亲和一次,谁敢不要命地追着他问……
“不会是陈艾莎吧?”有人恍然,“列车上,陈艾莎不是自曝和aestro约过会么?”
“那不可能。”阿尼塔斩钉截铁,“aestro看她的眼神,和我看一块牛排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吧……”沃德一脸错愕,“陈艾莎都看不上,这眼光得多高?”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猜测越来越离谱。
一群眉飞色舞的乐手里,只有安焰安静地坐着,默默啃着三明治。
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近,池弈的助理抱着一堆不知道是文件还是乐谱的东西过来,方才还沸腾的八卦现场,顿时像被陡然按下了暂停,戛然收声。
大家非常有默契地转换了话题,从指挥的私事聊到了感恩节的专场。
“lia,”助理叫住安焰,“你现在有空吗?”
安焰放下三明治和咖啡,应了句“有”。
助理点点头,补上后半句。
“aestro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池弈的办公室在三楼。
不同于寻常的写字楼,这里没有一排排压抑的格子间,能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通常意味着已经成为这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池弈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一堆演出海报和黑白剧照中间。他的名字挂在门外,黑底金字,简洁又冷淡。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安焰到的时候,池弈正在里面打电话。
低沉微哑的嗓音传来,德语特有的咬字方式,辅音清晰,尾音收束精准,他说起来格外的严谨且克制,像手术刀划过丝绸。
不同于平时说英语时的那种从容温和,德语在他口中莫名多出一股禁欲的冷肃,让人一窥当年他在柏林执棒时,那种苛刻而专业的底色。
不知怎么的,安焰忽然有些紧张。
她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池弈说她到了,思绪浮动间,池弈像是觉察到什么,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接,安焰虑及工作时要么私分明,于是颔首问好。
池弈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走过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
工作电话不让人旁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安焰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板,还是莫名有一种被堵回来一口气的感觉。
真是匪夷所思,昨晚那个把她裹进大衣的人,和此刻这个把她关在门外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安焰抿了抿唇,转身靠在走廊的墙壁,盯着对面的海报发呆。
片刻后,门内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
再然后,是池弈那道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安焰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他站在黑胡桃木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杯冒着热气的水。大概是因为感冒的缘故,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白,衬得眉骨轮廓愈发深邃。
安焰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故意拉开距离。
池弈喝了口热水,从桌上抽出一个密封文件袋递给她。
“总谱还在调整阶段,这里是主旋律和一部分弦乐织体,你抽空录个小样,下周之前给我。”
末了又叮嘱:“内部试奏资料,版权和保密协议都在里面,别外泄。”
掐头去尾的一段话,安焰听得怔愣,拆开文件袋,页眉署名映入眼帘,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约翰·威廉姆斯。
她想起那晚在池弈家,他问她对电影配乐有没有兴趣。本以为两人闹成这样,这件事早该作废。
原来没有。
可是像威廉姆斯这种级别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前期试奏的机会,对任何一个演奏家来说,都算得上是履历的镀金。
手里的谱子忽然就变得有些沉。
安焰低头看着那些音符,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怎么了?”池弈抬眸看她。
安焰猛地回神,摇头说:“没事。”
她把文件收好,对池弈道:“小样我会尽快录好给你。”
池弈“嗯”了一声,又埋头去忙自己的事。
安焰转身想走,下一秒却听见他冷不丁开口。
“我不是因为和你的私人关系,才给你这个机会。”
钢笔划过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窗外模糊的城市底噪。
池弈没有抬头,只继续道:“所以你不必感动。我不保证你一定会被选用,一切还要看你自己。”
或许是因为感冒,他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更沉,却有种冷静的力量,让安焰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和从前那些时刻都不一样。
没有谁的偏爱,也不是谁的施舍。
她不需要逼自己成为谁彰显品味“配饰”,也不必依赖一段关系才能“交换”到机会。
这一次,只因为她是安焰。
因为她本身就值得被看见。
一股迟来的、陌生的暖意缓慢地从胸腔漫溢,她捏着文件袋,第一次不知道说些什么。
对面的人却在这时抬头看她:“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安焰愣一下。
池弈瞥一眼她身后的门,埋头叮嘱:“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
胸口的那点汹涌一瞬间被她给噎了回去。
安焰抱着文件转身,听见池弈从身后叫住她。
“等等。”
他靠在办公椅里,抬手抵唇咳了两声。
身体的不适让他的眉眼多了几分倦色,可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依旧不减。
视线不紧不慢地收回去,落在手上飞舞的笔尖,他的语调很是公事公办。
“围巾洗好了通知我,别拖太久。”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池弈:围巾拿去扔了,不用还给我。现在的池弈:围巾什么时候还我?别拖太久就喜欢小情侣这种矛盾过后别别扭扭的糖马上就和好了,还有两章就和好嗷,嘻嘻。然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你法我,我法你,法法不息。ps上一章吵架那里重新调整了一下下,可以再扫一遍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