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松软, 脚步时深时浅,冷冽的风像小刀割开肺叶,呼吸很快就乱了。
也许是慌不择路, 她们沿着男人相反的方向,拐进一条被风雪覆盖的小道。
等两人停下来,已经跑到远离人声的一处废弃的服务站后面。
那是一排临时用来堆放雪地设备的铁皮棚子,门半掩着, 不能上锁, 里面黑漆漆的,冷风把铁皮吹得噼啪直响。
安焰一把把人推进去, 反手将门掩起来。
粗重的呼吸在漆黑的周遭回荡, 安焰这才低头去看手机。
屏幕黑着。
她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应该是过低的温度, 让设备直接关机了。
“怎么办……”陈艾莎战战兢兢,声音开始发抖。
话音刚起, 外面就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面, 发出沙沙的轻响。
“elsa……”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废墟,带着诡异的温柔。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恶意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你每次在镜头里看我的时候, 我都看得出来。”
“你那天在卡耐基的演出, 穿着白色裙子, 就是为了让我看到,对不对?你知道我最喜欢白色。”
铁皮被尖锐的金属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带着凶器!
“所以我来找你, 你不开心吗?”
“你为什么躲起来?”
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几乎就在外面。
陈艾莎只能紧紧拽住安焰,连哭都不敢出声。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安焰转头看向陈艾莎,压低声音对她道:“脱外套。”
“啊?”陈艾莎愣住。
安焰已经自顾脱下了外套,没有犹豫。
她两都是亚洲人,身高和身材差异不大,交换外套穿确实是可以迷惑来人。
“可是……”
“他是冲你来的。”安焰把外套递到陈艾莎手上,语气冷静,“我去引开他。”
她指了指外面,声音更低了一分:“这里应该很快就下山了,你记得找主道走,山下有工作人员。”
“我……”陈艾莎颤抖地抓住安焰:“那你呢?”
安焰乜她一眼,有点轻蔑的模样:“我比你跑得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开始一间一间地踹着铁棚的门。
终于,陈艾莎解开自己的外套,递给了安焰。
“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安焰穿上了陈艾莎的外套。
陈艾莎点点头,看见安焰推开门,冲了出去。
风从山脊卷下来,偏僻的道路上,积雪已经到了小腿。
远处的雪道没什么人影,只有些零散的脚步,陈艾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跑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安焰最后叮嘱的那句:“找主道走,往山下跑。”
她不敢回头。
脚下一软,陈艾莎失去重心,还好雪层很厚,没有受伤。陈艾莎吸一口气,狼狈地爬起来。
还没站稳,一只手从身后过来,提住了她的胳膊。
“啊!!!”
陈艾莎惊恐大叫,整个人猛烈地挣扎,脸色煞白。
然而池弈站在那里。
他穿着下山时候的防风外套,装备背在身上,看着她也有点意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陈艾莎愣了一下,随即喉咙就被一股热流给堵住了。
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指指山上的方向,声音发紧:“我找、找人……找找工作人员,安焰,lia,她在上面,一个废掉的服务站,有个人,她有危险。”
颠三倒四的一句话,陈艾莎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她抓住池弈的袖子,想拉他一起去山下找人。
然而却抓了个空。
陈艾莎怔忡回头,池弈已经朝着她指的方向转身跑了。
只留下雪地上被劈开的一条长长的痕迹。
安焰沿着和陈艾莎相反的方向跑。
雪地越来越深,脚步越来越重,游客的喧闹渐渐地远了,胸口被冷空气凿开,闷闷地痛。
脚下的道路忽然变得狭窄,再往前,就是一片没有开发的林地,成片的树林压下来,一旦进去就可能难辨方向。
没有路了。
安焰慢慢停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也停住了。
“elsa?”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去哪里?”
安焰没有动。
她看一眼前方的树林,放缓呼吸,然后抬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冷风贴上皮肤,像刀子一样割人。她转过身,看着男人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陈艾莎。”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他皱起眉,眼神疑惑,“那她去哪里了?”
安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平静:“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能上山跟朋友汇合了。你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她。”
气氛有一瞬的僵持。
那人没有动,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安焰,表情慢慢地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低沉地发问,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男人忽然暴怒,一步步逼近安焰。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是你,是你把她带走的对不对?!”
男人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攫住安焰的眼神逐渐变得扭曲。
“你不该在这里,你把她藏起来,你在阻止我们……”
他喃喃地低语着,缓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心头轰然,安焰转身就跑。
然而男人已经扑了上来,她侧身闪躲,整个人跌进雪里。冰冷的雪粒钻进领口,简直刺骨。
一击落空,男人紧跟着又扑了上来,安焰就着仰躺的姿势狠狠给了男人一脚。
他闷哼一声收了刀,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安焰的脚踝。
“啊——”
周围的景色从眼前飞速划过,安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拽了回去。
头皮猛地一紧,那人拽住了安焰的头发。
积雪被掀起,呼吸越来越乱。
她被男人拽着往后,挣扎过的雪地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就是你!!!”
那人压上来,情绪彻底失控。
他一手死死摁住安焰的肩膀,另一手挣开束缚举起了刀。
刀锋在荒无人烟的雪原里反射着寒光,视线激晃……
“砰!”
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猛烈地撞过来。
那人被整个掀翻,匕首飞脱出去,在雪面上滑出一段距离。
安焰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几秒之后才重新清晰。
她看见男人被摁倒在地,有人跪骑在他的身上,将人制住。
池弈?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安焰喘息着坐了起来,确定自己此刻看见的就是池弈。
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背对着她,下一秒,拳头重重地砸上那人的脸。
闷响。
那人哼了一声,还来不及呜咽,另一拳又跟着砸了下来。
第三拳、第四拳……拳拳到肉。
积雪被那人的挣扎掀起,但很快连动静都没有了。
池弈像是脱离了理智,没有停顿地落手,一拳接着一拳。
“住手!快住手!”
远处传来喊声和脚步。
杂乱的脚步靠近,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冲上来,试图把池弈拉开,但都被他甩开了。
他像是听不见,只死死摁住身下的人,力道半点不松。
“够了!!!”
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他。
程扬用尽力气把人往后拖,声音里压着怒火:“冷静一点!你要把他打死吗?”
理智回笼,池弈终于停了下来。
拳骨破了皮,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雪地,渐出一朵殷红的花。
池弈这才回头,看向地上蜷坐的安焰。
警察到得很快。
现场的情况并不复杂,对方持刀在先,又有虐待动物的记录,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池弈最初的出手被认为是正当防卫,但后续那一段略微失控的攻击,仍然不可避免地被归入了“过当”的范围。
好在程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当地的律师团队。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池弈暂时不能离开费尔班克斯,还需要继续配合后续的调查。
下午四点,笔录和伤情鉴定都结束了。
从警局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像纽约的傍晚。
十一月的费尔班克斯,日落来得很早,通常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太阳就会完全下去。
街灯亮起,一层冷蓝色的暗影压在天边,雪地盈盈地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程扬站在台阶下等他,看见池弈出来,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还顺利吧?”
他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池弈依然冷鸷的眉眼,而后滑到他的右手。
伤口有简单地处理过,纱布在手掌上绕了两圈,边缘有一点隐约的暗红色渗出。
池弈平淡地“嗯”一声,没多解释。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拉开,温热的气息一瞬将两人包裹。
程扬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灯影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
他忽然笑起来,半开玩笑地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给你请律师。”
他侧头看了池弈一眼,调侃到:“以前都是你去警局里捞我,真没想到也有我来接你的一天。”
池弈没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他倚靠在后座的扶手,眼睛落在窗外。
雪光和路灯交错着后退,映在玻璃上,有一种梦境的虚幻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扬呼出口气,语气不轻不重:“今天的事,谢谢了。”
他有些理所当然地继续:“谢谢你救了安焰,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平静自然的语气,仿佛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地感谢着另一个本不该出手的外人。
四目相对,空气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程扬迎着池弈的目光,笑意挂在唇角,却不达眼底。
“不必。”
池弈冷冷丢下一句,转头把视线收了回去。
一路无言,车子停在了乐团下榻的酒店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房间不在同一个区域,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分岔。
程扬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叫了他一声,“哥。”
池弈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又开始簌簌飘落的雪。
程扬站在一盏昏黄的壁灯底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其实这趟过来,我提前给安焰准备了惊喜。”
冷冽的眉峰微微蹙起,池弈没有说话。
程扬笑笑,继续道:“明晚,我在极光观测站准备了一场烟火,我打算跟她把关系确定下来。”
簌簌、簌簌……
有人推开走廊的侧门进来,冷风灌入,带入飞落的雪花。
池弈没有说话,只这样侧着身子看他。
“我们刚好缺个见证人,”程扬语气轻松,笑着问他。
“明天,你可以来当这个见证人吗?”
作者有话说:
池弈破防倒计时1,下章突破性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