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周, 乐团答谢宴如期举行。
非演出日的林肯中心侧门落锁封闭,只留一条专用通道开放。
两名保安从押运车上下来,黑色西装, 耳机贴在耳后,把一只黑色琴盒从运输箱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长桌。
“安小姐,请您确认信息。”
一沓文件被递了过来, 编号、运输公司、保险金额、临时保管责任……
桌上的哑光黑色盒子里, 那只属于安焰的斯特拉迪瓦里,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安焰怔了一瞬, 依旧有些恍惚。
工作人员确认了一遍编号, 合上了琴盒,“演出前, 这把琴会一直放在后台的保险箱。”
说完就要给琴盒上锁。
“等一下。”安焰忽然开口。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安焰走过去打开琴盒,指尖落在e弦上, 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例行检查。
“嗯,可以了。”
确认无误, 琴盒重新合上,被送进嵌入墙体的保险柜。
“行了。”玛莎按耐着激动, 催促安焰,“快去准备妆造吧。”
化妆间里已经很热闹。
冷白的镜前灯一排一排, 台面散着乐手们的物品, 瓶瓶罐罐挤在一起, 像一场混乱的小仪式。
“诶诶,你们猜我刚才在观众席看见谁了?”
安焰换好衣服坐过去,听见几个乐手兴致盎然的议论。
“谁?”有人好奇。
那人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岑真。”
周围安静了一瞬。
大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什么?!”
“真的假的?”
“她不是好久没公开露面了?”
“她什么时候回的纽约?”
阿尼塔闻声也凑过来:“wtf!失踪大神回归啊?”
安焰对岑真并不陌生。
华人小提琴家, 十三岁拿下梅纽因国际小提琴大赛冠军,出道首演就是和维也纳爱乐合作,指挥是德奥派的传奇人物蒂勒曼。
然而除了演奏,岑真还有个独特的爱好——发掘新人。
现今有不少活跃在国际舞台的青年独奏家,都曾是岑真的学生。
前年拿下伊丽莎白女王大赛冠军的陈艾莎就是其中之一。
有人小声嘀咕:“又不是公开演出,她怎么会来?不会也是乐团的资助人吧?”
旁边的人耸耸肩:“谁知道,也许是来挖好苗子的。”
“那可求之不得,我要好好表现!”
“得了吧!”有人提醒:“被大神盯着好紧张,我只求不要班门弄斧。”
大家笑作一团。
安焰却没笑,她放下手里的发卡,走到通往侧台的门廊,把门推开一条细缝。
观众席灯光明亮,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很快就认出大家口中的岑真。
她坐在中间的位置,长发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个髻,安静沉敛,整个人有种非常干净的气质。
而她的旁边,坐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安焰认出那人是池弈。
两人并排坐着,时而低头交谈。
安焰总觉得池弈对待岑真的样子,半点不见他平常的冷淡和疏离,好像格外的熟络。
观众席上,池臻端着香槟,打量一圈舞台,可有可无地评价了句:“这个演出规格,也就这样。”
池弈坐在旁边,温声提醒:“这只是赞助人沙龙。”
池臻瞥他一眼,心情很是不愉。
或许天才都有一股傲气,池臻少年成名,不希望别人把她的成就归因于池家的背景,于是对外低调隐瞒身份。
而岑真,就是她出道以来一直使用的艺名。
“……我不知道这是沙龙?”池臻愤愤地抿一口香槟,“都怪那个坏蛋,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看什么都不顺眼。”
顿了顿,她又盯着池弈补充,“包括看你也不顺眼。”
池弈眼神很淡:“哪个坏蛋?”
“上周末我和elsa去了场私人拍卖会,”池臻语气明显不爽,“那把joachi我等了多久,结果半路被人截胡,真是气死我了!”
她皱着眉继续,“而且我找人打听了半天,都没问到买家是谁,真是奇了怪了。”
“哦?”池弈语气平静,“有些藏家就是比较低调。”
池臻冷笑着放下杯子,“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知道这人是谁……”
“怎么?”池弈看她一眼,“你还能杀人越货?”
“……”池臻瞪一眼池弈,说不过,于是开始挑别的毛病。
“曼哈顿交响乐团。”
她拿着乐团的新乐季手册翻看,那语气明显是带着嫌弃。
毕竟对池臻这种全球六大交响乐团的座上宾,曼哈顿交响乐团最多只算二线。
“说吧。”
她放下手里的乐团手册,看向池弈,“怎么突然邀请我来看你的演出?转性了?”
池弈语气平静:“回到纽约的首演,当然要请你。”
“少来。”池臻嗤笑,“你小时候哪场演出是请我去了的?就连贝桑松的决赛都没告诉我。”
说到这里,池臻就来气:“还有你在柏林爱乐常驻时候的演出,哪一次不是我自己托关系才弄到的票?儿子的演出,当妈的还得四处欠人情。”
池臻瞪着他:“以后不会让我去买高价转手票吧?”
“这难道不是因为没几个人知道我是你儿子吗?”
“……”池臻无语,沉默两秒,只好悻悻地再次翻开了乐团手册。
沙龙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格。
“aestro。”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伏在池弈耳边低声提醒,“乐团已经就位,您该准备上台了。”
“嗯。”池弈点点头,转身对池臻道了句,“走了。”
舞台的灯光完全暗下来。
刚才还喧闹的音乐厅像逐渐退去的潮水,只剩下几声偶尔的咳嗽。
乐手们一起走上舞台,观众席化作模糊的暗影,只有前排留着几盏柔和的灯光。
调音校准,试弦结束,全体乐手起立,指挥从舞台左侧迈入。
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线条贴身利落。他站上指挥台对观众鞠躬,现场的掌声响了一阵,很快便停下了。
第一拍落下,音乐像薄雾慢慢铺开。
门德尔松的《夜曲》,选自戏剧配乐《仲夏夜之梦》,是圆号独奏,配合弦乐和木管的交响乐小品。
开篇由极弱的弦乐震音引入,像仲夏夜晚里的林间薄雾,柔缓、绵长,轻轻下沉。接着引入圆号和巴松管,第二圆号和单簧管交织,这一段被称作“夜的呼吸”。
果然是世界顶级的指挥,风格里的克制和内敛,把这首空灵如梦的夜曲,演绎出难得的诗意和悠远。
木管清透,弦乐婉转,声部变化融合,所有人都被代入这一片月色轻柔的梦境。
最后一个和弦收紧,乐声渐弱,琴弓停下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掌声雷鸣。
乐手们陆续起身,拍弓回应。
池弈已经转身过去,对观众致意,安焰把琴收好,按照惯例走到指挥台前。
两人在台口握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住安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
安焰抬头,恰好撞进池弈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安焰微愣,然而下一秒,池弈已经松开手,转身再次面向观众致意。
经久不息的掌声里,安焰随着乐手们走下舞台。
她始终有些恍惚,总觉得池弈刚才看她的眼神里,似乎是有点期待?
后台渐渐又热闹起来,有人讨论着刚才的演出,有人忙着喝水,还有人已经开始期待新乐季的正式演出。
安焰把琴放进柜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玛莎从门口探头进来提醒她:“等下的四重奏,记得去保险室取琴。”
“知道了。”
安焰应一声,锁上柜子,转身出了休息室。
通往保险室的走廊很安静,中间有一段是连着侧台的门廊。
或许是演出时没有注意,现在的那扇门并没有上锁,隙开的窄缝里,透出前面舞台的灯光。
安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大家都在议论的岑真。
现在,她就在那扇门外面,她也会听接下来的四重奏吗?
手心里发了汗,心脏也开始猛烈地跳动,安焰往门廊走了几步,把那扇门轻轻地推开了一点。
观众席依然坐着不少人,可她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岑真。
她坐的很直,双腿交叉,并拢膝盖,手上拿着乐团的新乐季手册在翻阅,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焰就这么站着,直到玛莎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lia!ok了吗?”
安焰这才回过神。
“四重奏要准备了哦!”
“知道了。”
合上前面的门,安焰转身离开。
“你的部分结束了?”
观众席里,池臻抬头看了一眼从后来返回的池弈。
池弈“嗯”一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灯光昏暗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换椅子。他们把谱架重新排好,面向台下呈半圆形展开。
周围有一些细细的絮语,池臻合上手册,对池弈的首演给出剪短评价:“还行吧,精确、完美,但没有新意,还是德奥学院派那些老古董喜欢的风格。”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赞许,但对于池臻来说,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评价。
池弈没接话,依旧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池臻懒得跟他多说,扫一眼舞台,工作人员已经退了下去。
“这些四重奏的乐手,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啊?”池臻看着节目单上的名字皱了皱眉,“勃拉姆斯?”
她怀疑地看一眼池弈:“第二号四重奏,这曲子可不轻松。”
池弈目光落在舞台,淡声道:“都是乐团的人,新人。”
“第一小提琴是谁?”池臻问。
“乐团现在的临时首席。”
池臻“哦”了一声,明显有点兴致缺缺的模样。
灯光慢慢收拢,周围都暗下来,只留下中心一块圆弧的光圈。
乐手从侧台走出来,观众席安静下来。
池弈看向舞台。
安焰走在最前面。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演出服,襟口堆叠,轻微露背的款式,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肩颈。灯光落在身上,垂落的裙摆像一片深蓝的夜空。
四人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然后各自落座。
安焰把琴架上肩膀,低头看谱。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紧,池弈蹙了蹙眉。
不知道为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该是看不清她肩上的琴,可池弈就是觉得那把琴……
第一段旋律响起,浓郁悠扬的音色。
只是第一段奏完,胸口就有什么重重地砸了下来。
不对。
第一小提琴的音色明显偏薄,那种略带干涩的音质,绝对不可能来自那把价值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
恍惚间,池弈往右边看了一眼。
林杳坐在第二小提琴的位置,相比之下,她的琴音色饱满、圆润,低频厚重有丝绒质感。
两把琴一对比,差距几乎是赤裸裸的。
观众席里也有人察觉到了,周围开始响起低频的碎语。
池臻盯着舞台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表情也渐渐变得不可思议。
“你这乐团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愤怒:“连把像样的琴都借不到,还演什么四重奏?”
池弈没有回答,只是一瞬不动地盯着舞台。
安焰的演奏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说是完美。
勃拉姆斯的第二号弦乐四重奏,因为频繁的换把、密集的高把位和长线条的控制,对小提琴的要求非常之高。
而安焰指法干净,琴弓控制得很稳,情绪推进也非常细腻。
只是那把琴,实在是太差了。
音色单薄,泛音也不够干净,跟林杳那把瓜达尼尼同台,说是狼狈也不为过。
可是,他明明已经通过协会把琴借给了安焰。
她为什么不用?
百思不解之中,音乐继续推进。到了的华彩段落,第一小提琴的旋律需要跃上高把位。
琴弓重重地压下,就在一个极高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极脆的断裂声炸开。
第一小提琴的e弦直接崩断了。
银白的琴弦在灯光下弹开一截,台上的三个乐手也跟着愣了一下,琴弓顿了半拍。
观众席一片哗然。
池臻简直被气笑了。
她转头看向池弈:“你邀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这个?见识一下你现在的乐团有多落魄?”
池弈脸色沉下来,没有作答。
可是与此同时,观众席却接连传来难以置信的抽吸。
池臻这才回神似的看向舞台。
同样的情况下,99的演奏者都会选择换弦后重新开始。
而安焰的音乐没有停。
演奏仍在继续。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安焰已经往下换了一个把位,且在同一瞬间就调整了指法。
她硬是用剩下的三根弦,把原本e弦上的旋律转了到a弦和d弦上去!
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她要立即改出一套新的指法!
这简直堪称绝境演奏,是赌上全部功底的孤注一掷。
演奏技巧、肌肉记忆、音准直觉,更重要的是演奏者的临场反应和抗压能力,都会被拉到极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琴弓落下,音准分毫不差,节奏也没有一点拖延。
舞台上的三个乐手反应过来,立刻重新接上,乐曲毫无影响,这个断弦的意外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下换池臻愣住了。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舞台,目光全然集中在安焰身上。
而舞台上的姑娘只是低着头,神情专注异常。
那根断掉的琴弦还垂在琴头上,轻轻地晃着,她却完全没有在意。
观众席里的骚动也渐渐地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四重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音乐结束,余音回荡。
偌大的沙龙厅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座位上。
然后池臻第一个站了起来。
“bravo!!!”
喝彩和掌声响彻全场。
下一秒,全场起立,掌声排山倒海地涌来,一声接着一声的“bravo”震得座位扶手都在抖晃。
“bravo!”
池臻从未这么激动,扯过池弈的袖子,问他:“那个首席小姑娘叫什么?她老师是谁你知道吗?”
池弈却是怔怔的,盯着舞台的目光深沉,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没有回答池臻的问题,只是忽然站了起来。
“干嘛?”池臻拉住离场的池弈,一脸的不解,“你去哪儿啊?”
“临时想到乐团里还有点事。”池弈神色很淡,语气却像结了层冰。
“那你也给我介绍完了再……诶!zane!……”
池弈抽回手臂,独自离开观众席,朝后台走去。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还记不记得安安之前说过,就算没有名琴也会是演出的焦点。其实传说很多小提琴家都会用这个方式营销,最早可以追溯到帕格尼尼他老人家。据说他经常在演出时断弦,有一次甚至断到用仅剩的一根弦完成了演奏。不知道真实情况下可行性如何,但小提琴界一直有这样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