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晚, 腊月二十六才扑簌簌地下了一小层,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化得没了无踪迹。
林晓推开卧室窗户探头往外看。
虽说有阳光,可远处瞧着有大团乌云聚齐,晚些时候应该有一场雪。
“晓晓, 早饭吃面条咋样?”
“好。”林晓关上窗, 给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双儿女重新盖上被子。
团团睡觉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平时的沉稳, 撅着屁股, 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林晓给他换完姿势没多久又蹬开了被子。
“不老实。”林晓轻拍了下小家伙的屁股。
圆圆睡着了就乖巧得多, 蜷成小小一团, 被子老实地盖在身上,睡前什么动作,睡醒了还是什么样。
林晓把女儿额前固执翘起的一撮头发别到耳后,俯下身温柔地蹭了蹭两个小家伙的额头。
韩煜走的时候兄妹俩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唤, 现在满院子都是他们追逐嬉闹的身影。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吃完早饭, 罗晴领着也长大了不少的两个孩子走进院门。
“那团团圆圆就麻烦你了。”
林晓给韩北戴上帽子,从门背后取下今年第一次用上的黑色皮包挎上肩。
今天他们一家要出去干件大事,团团圆圆就拜托给了罗晴两口子帮忙照看半天。
“你们先去看, 等开春我和俊峰也想买台冰箱。”
“小婶,那夏天我们家是不是也能冻冰棍了?”
去年春天陈志高家就买了台冰箱,每回韩北去找他玩都能吃一根糯米冰棒,可羡慕坏了其他几家的孩子。
林晓笑着说“是”
说起来还得感谢遇上了好时候, 要不早穿过来十年, 林晓工作半辈子都不一定能申请到一张电冰箱的票。
半年前听说新开的商场买家电不再需要相应工业票,林晓和幼儿园的其他老师下班就去了新商场打听。
可惜消息刚出来没多久,买家电的人多得能排到商场门口, 林晓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年前说什么都要把这件事干了!
大年二十九的商场人不少,大多都集中在一楼的副食品柜台前抢购。
倒是三楼的家电区没多少人走动。
三楼整个一层都是卖家电的,刚走上楼梯口就有一排黑白电视机排开。
每个柜台后都站着两到三个售货员。
林晓他们径直去了最里边的冰箱柜台,视线穿梭在那几排大小不一的冰箱上挪不开眼。
售货员很热情,拉着韩建军和叶文澜卖力推销各种机型,显然把老两口当成了家里做决定的人。
韩北指着其中一台半人高的绿色冰箱,激动不已:“小婶,志高哥他们家的冰箱和这个一模一样。”
“咱们再看看。”
林晓觉得有点小,在众多冰箱中穿梭之后,看中了一台白色外壳的新款式冰箱。
正打算喊爸妈来看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接着一道满是惊喜的声音响起。
“林晓同志?
林晓转过身去,苏月梅立刻了没看错人,忙笑着喊另一边的丈夫“老赵,真是林晓同志。”
“月梅姐?赵班长!”
赵远的脸缓缓转过来时,林晓终于认出说话的女同志竟然是苏月梅。
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大波浪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似乎还修了眉。
她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不仅苏月梅变化大,就连赵远也像是变了个人。
那年夫妻俩在医院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儿子,眉宇间是藏都藏不住的苦涩,否则韩煜怎么会没第一时间认出曾经意气风发的班长。
“还真是你!”赵远也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有种说不出来的儒雅。
“我就说面熟,老赵非说我认错了人。”苏月梅说话声都拔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笑容,话语中的热乎劲总算有了些相熟感觉。
林晓挽住苏月梅胳膊,嘴角跳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韩呢?”赵远在冰箱之间搜寻韩煜的身影。
“在京城培训,已经去了快一年。”林晓冲兴奋乱窜的韩北招手:“你还记得赵远叔叔和苏阿姨吗?”
“老韩还真是争气,单位能派去培训就说明很很受重视,这是大好事。”
韩北害羞地摇头,挪动小碎步躲到了林晓身侧。
“丁点大的时候多好玩,总跟着我们家刚子去打乒乓球,人还没台子高呢!”赵远看得朗声大笑。
“说起来,刚子呢?”林晓问。
“在家看电视。”赵远提起儿子就直摇头,对害羞听话的韩北更是喜爱:“当年走得急,都没给你们留个地址,要不也不能断了这么几年的联系。”
在县城的时候两家走动频繁,韩煜和林晓结婚他们也去凑了热闹。
可惜父亲平反的通知来得突然,正巧那段时间韩煜因为救火受伤去了省城养伤,因此错过了留下联系地址的时机。
今天要不是在商场碰到林晓,他们夫妻俩还准备回趟清源县打听。
“走!去我们家坐坐。”苏月梅拽着林晓胳膊不撒手,生怕一错过就又联系不上。
赵远惦记着跟韩煜的情分,而她对林晓当年送的那罐子耗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过两天一定去。”林晓还没忘今天出来的任务,笑着握了握苏月梅的手:“到时候带着我家两个调皮蛋一起。”
“两个!”苏月梅竖起两根手指,惊喜的不得了:“多大了?”
“龙凤胎,翻过年满两岁。”
“还是你有福气。”苏月梅从皮包里拿出支笔和小本子,刷刷地写下个地址:“就别等什么空了再说,大年初三,我们在家准备好做饭的材料等你。”说着冲林晓眨了眨眼。
“好。”林笑着答应下来。
每回两家人相聚,不管在哪家,都是林晓掌勺做饭。
赵远夫妻高高兴兴走了,原本要买彩色电视机的人,一高兴起来完全忘记了来商场的目的。
当然林晓没忘,最终把第一眼看中的冰箱买回了家。
大年初三,林晓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赵远家拜年。
苏月梅留的地址在城东一条安静街道上,路两边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安静得能听见树上鸟儿叫。
“这里的房子真好看。”
韩北的一句童言童语,用来形容这条街道上的房子再贴切不过。
一栋栋白墙青瓦的小楼半遮半掩在高墙之后,只能隐约看到露出的一点点房顶。
街道尽头的红色大门更是气派,门边的门牌号正是苏月梅留给林晓的地址。
林晓站在门口思考着门铃在哪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林晓!”苏月梅快步迎上来,从林晓怀里把圆圆抱了过去:“我一直坐在楼上等着,一看到你们来就赶紧下楼来开门。”
“难怪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包跟棉拖鞋,一看就是在家里穿的。
赵远慢了些跟着出来,手臂上搭着苏月梅没来得及穿的棉袄。
“进去再说。”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摆了好几个白瓷的大水缸。
有养着鱼的,还有两个种了些林晓不认识的水生植物,在冬日里也依旧是绿油油的。
两层小楼掩映在几棵高大树木中。
赵远见林晓正在看门上的几个大字,笑着提了两句:“我爸在部队大半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写毛笔字。”
“叔叔的书法造诣一定很高。”林晓仰头看着,右手一把抓住要往院里跑的团团:“不过就我这水平,压根儿看不懂。”
赵远笑着抱起团团。
小家伙刚才一直乖巧地牵着韩北的手,走路懵懵懂懂的样子实在可爱。
团团刚进赵远怀里,嘴角往下一压就要哭,下一秒林晓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小家伙的哭声还没冒出来就张开嘴巴啃起了布老虎。
“什么造诣不造诣的,就是老爷子瞎显摆!”赵远笑眯眯地逗起团团,一会儿拿走布老虎,看他撇嘴了就又还回去。
林晓发现,赵远两口子好像都特别喜欢孩子。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原因。
记忆中那个听话懂事的赵刚小朋友,现如今已经长成个冷脸的小少年。
“刚子,你林晓阿姨来了。”
苏月梅笑着想搂儿子胳膊,少年跟被虫子咬了一样迅速跳脚躲开,梗着脖颈嘟囔:“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干什么。”
赵远啼笑皆非地解释了这小子咋咋呼呼的原因。
十几岁的少年,从电视剧里第一次学到“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然后运用到了所有与他有接触的女性之中,其中也包括奶奶和亲妈。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年,最近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林晓笑得差点没接上来气。
赵刚一板一眼地跟林晓打招呼,扭头转向韩北之后,猛地变了个人。
“小北,看电视不?”
两人好几年没见,再一见,好得瞬间就勾肩搭背跑到书房看电视去了。
客厅不大,被各种红木家具摆满,楼梯边一人高的摆钟滴答滴答地发出脆响。
“你和林老师先聊一会儿,我去楼上叫爸妈。”赵远抓着团团的胖手挥了挥,瞬间笑眯了眼睛:“还是我们团团可爱。”
团团不认生,邻居们谁都能抱走,只有等要吃饭睡觉的时候才会想起林晓这个妈。
赵远抱着团团上楼,孩子还咯咯笑着。
苏月梅蹲在沙发前,拿块雪白的糖糕在圆圆面前晃,小人儿坐在棉垫子上,眼珠子随着糕点左右转动,馋得直流口水。
“吃!吃糕!”
糕点抓不着,急得吐字都清楚了不少,头顶上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
“还是女儿乖。”苏月梅心里都软成了一滩水,抱起小丫头重重吧唧了口软乎乎的脸蛋,心满意足地给糕:“要不你把圆圆给我当女儿吧?我保证养得白白胖胖!”
“你们两口子这么喜欢孩子,在清源县的时候怎么不多生两个?”林晓拍拍屁股下弹性十足的皮沙发。
“当初是不敢生,后来回了城想生……怀不上,现在就是怀上也不敢要!”
“刚子现在大了不用你操心,我还羡慕你呢?”
“韩同志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忙得过来吗?”苏月梅抱着圆圆坐下,仔细看了看林晓脸色:“换成我还真不行。”
“公婆帮了大忙,他们在家我才能专心工作。”
“有公婆……爸!”
想说说自己公婆的话题戛然而止,苏月梅抱着孩子马上站了起来,眼底紧张的情绪一闪而过。
向她们走来的老人头花白,穿着件发白的绿色军装,扣子扣到领口,目光里带着淡淡笑意。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赵伯伯好。”
老爷子微微点头,朝沙发示意:“赵远经常跟我提到韩煜同志和你,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月梅姐在县城的时候也经常提到您。”
“我听赵远说韩煜去京城参加培训?有没有写信回来?”
“写了,到京城安顿下来就给家里写了信报平安。”
“那就好!”赵老爷子坐姿也和走路一样笔直,双手相握放在腹前:“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是有难处就来找赵远和月梅,不要憋着。”
“谢谢赵伯伯。”
“林同志都坐下多久了!你们两口子怎么连茶都没倒一杯?”
赵老爷子不止精神头好,说话的嗓门也洪亮,轻轻一个往上挑的尾音,很是锋利。
“刚子,别看电视了,出来给林晓阿姨倒茶。”
再威严的语气遇到毫不在乎的赵远,什么用都没有。
大虫吃小虫,小虫……吃毛毛虫。
赵刚急吼吼地从书房跑出来,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使唤,麻溜地倒好茶水饭到茶几上。
“叫韩北出来下棋,我们三个一边……”说着抓起团团的小手,乐呵呵地纠正:“加上团团四个,我们四个跟你爷爷下。”
“要是我们赢了,那我要一块钱领韩北去买冰棍吃。”
“成,到时候给爸也带一根。”
林晓总算知道,赵刚像谁了,这不活脱脱跟赵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爷子跟林晓显然也没什么好聊,赵远刚说完,已经从茶几下拿出了象棋棋盘。
苏月梅拉着林晓在对面沙发坐下,小声笑道:“让他们几爷子闹,咱们聊咱们的。”
林晓有些好奇:“你婆婆呢?”
“去了赵远他大姑家,大姑和姑父最近闹着要离婚,婆婆去住几天就回。”
“离婚?”林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么大的事你们瞧着一点都不担心。”
“一年闹几回,你放心,离不了!”
圆圆在苏月梅怀里坐不住了,扭动着小屁股要下地,手里还抓着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糕。
刚一落地,捣鼓着两条小短腿就往韩北跑去。
“哥哥,吃……哥哥吃糕。”
“我们家这两个小家伙有点吃的连他们爷爷奶奶都要不去,只舍得分给小北这个大哥。”林晓摇头失笑。
苏月梅是羡慕得不行:“我们家小刚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韩北赶紧蹲下身体,张开手臂。
小丫头一头撞进他怀里,迫不及待地把糖糕往哥哥嘴巴里塞,嘴里喊着“吃,哥哥吃。”
韩北偏头躲开沾满口水的糖糕,拍拍妹妹的后背:“哥哥不吃,你和团团吃。”
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轻轻皱着眉,从圆圆的罩衣里扯出别在衣领上的手绢,仔仔细细把小丫头嘴边的口水擦干净。
“你们两口子把小北养得真好。”
小男孩浓眉底下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好看,嘴唇红润润的,个头都快跟十五岁的赵刚齐平,一看就很结实。
赵老爷子的目光在韩北脸上停留好一会儿,忽然轻咳了声,问:“这是小林和韩煜的大儿子?”
“小北是我大哥家的孩子,只是从小跟着我们两口子生活。”
“嗯!”赵老爷子顿了顿,又把目光转回棋盘。
韩北把圆圆交到林晓手上,才过去跟赵刚坐到了赵老爷子对面。
赵老爷子捏着个象棋摩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来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回头:“赵远,你跟我进来一下,先让两个孩子下着玩。”
赵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把团团放到苏月梅怀里,快步跟上。
“没事,应该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说。”苏月梅拍拍林晓手背,轻声解释。
林晓点点头,抱起圆圆起身:“你带我去厨房看看都准备了些啥好吃的?”
再在客厅里待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林晓干脆主动提出去其他地方走走。
两人在厨房没说两句话,赵远神色匆匆地小跑进来。
“林同志,你快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厨房里光线很差,林晓只看到赵远递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几个人长什么样实在看不清。
“去客厅,那光线好。”
赵远把圆圆抱了过去,让林晓能仔细看照片……上的人。
照片的背景是在国外,一家四口站在一个教堂前的合影。
林晓的目光几张脸上依次划过,忽地停在了中间英俊男人的那张脸上。
“你认识吗?”
林晓又看了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又转头看向沙发上专注下棋的韩北侧脸。
这两人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尤其相像。
“不敢肯定,我得把照片拿给爸妈看看才能确定。”
林晓的目光静静黏在照片右上角的时间一栏。
一九八零年,一月十二日。
林晓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家,公婆都没在。
她让几个孩子在堂屋里玩着,急匆匆地进卧室,从衣柜抽屉里翻出本相册。
相册中大多是他们一家子的照片,最后一页中,夹了张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哥嫂在照相馆拍的全家福,襁褓中看不清脸的婴儿正是韩北。
林晓仔细比对两张照片中的两个男人。
脸部轮廓以及笑起来的嘴角幅度……这就是一个人。
大哥韩昭还活着?
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张了张嘴,想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和小北,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彩色照片中的是一家四口,而女主人却并不是大嫂滕月。
赵远说这张照片是大姑女儿寄回来的全家福。
那天晚上林晓攥着照片在爸妈房间门口犹豫了许久,久到韩建军出来吃药发现了来回踱步的她。
“晓晓,这么晚不睡有什么事要说?”
韩建军把林晓喊进屋里,将刚倒的热水递给叶文澜。
韩北跟团团挤在小床里,兄弟俩脑袋挨着脑袋,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
林晓走到床边坐下,把照片递过去。
“妈,你和爸爸看看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大哥?”
叶文澜喝水的动作一停,韩建军急切地抢过照片,又转身往书桌前走,戴上老花镜后仔细地凑到台灯下看了又看。
“是老大,就是老大!”韩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随时要断开,中间呼吸甚至停了拍才又续上:“老叶,你快看,真是叶昭!”
叶文澜急忙下床,抓着韩建军胳膊看向照片。
“真是,真是你大哥。”
叶文澜抖得很厉害,连带着韩建军拿照片的手也跟着晃动起来。
“活着,老大还活着……”韩建军抬起满是老茧的手,仔细摩挲照片男人的脸:“我就说老大没死,他真的还活着……”
“爸,妈!”林晓忍着眼泪,两步走上前去:“大哥没死,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好,我已经跟赵同志说好了,等他问清楚大哥的事就来跟我们说。”
今天早上赵远只大概说了些韩昭在国外的情况,具体还得去赵姑姑家问清楚才知道。
那一晚,家里三个大人都失眠了。
叶文澜摩挲了一整晚照片中男人的脸,韩建军回想到了刚得知大儿子和儿媳失踪消息的时候。
他们想去泥石流现场被救援队拒绝了,只让他们在家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最终等来的只有救援难度过大和生还几率渺茫几个字。
被埋在泥石流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国外?
照片中的其他几个人说是老大的妻子和孩子,那儿媳妇滕月又去了哪?
无数个疑问环绕在他心头无法解开。
林晓混乱的思绪也好不到哪去,一想到过几天就要出发去京城,到时候要怎么跟韩煜说大哥还活着。
活着是好消息,后面一旦跟这可是两个字,这好消息就变了味道。
一切……只有等明天赵远送来的确切消息。
第二天一早,赵远夫妻敲响了院门。
“赵大哥,月梅姐。”
三人一见面就都看到对方眼底下的乌青,显然昨夜没一个人能睡好。
赵远往旁边让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青砖上清脆响声停在了林晓面前。
“我堂妹非要亲自跟着来看看,我劝不住。”赵远的声音充满歉意。
女人很优雅,刚过膝盖的短裙下露出一双纤细小腿,浓郁的香味自大波浪的发丝中飘散。
“你好。”
林晓认出了她,照片中依偎在大哥身边的女人。
“你好,我是于玲。”女人说话时耳朵上的珍珠耳坠轻轻摇晃,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韩昭是我丈夫。”
“请进吧。”林晓叹了口气,把几人迎进院里。
厨房里,韩建军和叶文澜也听见了动静。
“你是韩昭的……妻子?”
虽然林晓已经跟她们说韩昭可能再婚了,叶文澜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当年大儿子跟儿媳的感情多好啊!两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从处对象起就没吵过一句嘴。
可现在这个擦脂抹粉的女人竟然说自己才是韩昭的妻子。
“妈。”于玲没有丝毫停顿喊出口的称呼,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叶文澜撇过头去,没有应下这声称呼。
林晓看向赵远和苏月梅,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却是于玲主动开口说了起来。
十几年前,韩昭与滕月接到组织任务,进山寻找一批被走私贩子藏在深山中的“重要文物”
他们成功完成任务,并没有遭遇泥石流一说。
这次任务后,韩昭与腾云又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根本没来得及跟告诉家里人一声就换身份登上去了国外的飞机。
什么任务于玲也不清楚。
她只说两人出国第二年就离了婚,滕月转而去了台省生活。
之后她与韩昭结婚,继续留在国外生活,直到去年接到国家任务结束可以回国的通知。
“我先带着孩子们回来,韩昭在京城完成工作交接后就回来。”于玲的声音温温柔柔,特别是回忆两人结婚时脸上还泛起了红晕。
“……”
“爸,妈。”于玲又叫了声,这回叶文澜跟韩建军的神情有很明显的松动。
只要儿子和儿媳是感情不和正常离婚,他们做父母的就没有理由不让人家进门。
林晓听着,手指抠着扫帚上的钉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很快,她松开了手指。
扫帚哐当一声磕在了地上,林晓从屋里拿出那张照片,指着挽住韩昭左胳膊的小姑娘:“这孩子是你和前夫的,还是大哥的?”
于玲插在大衣兜里的手动了动:“是……是我和韩昭的?”
“孩子多少岁?”
“……”
赵远和苏月梅都张大了嘴,顺着林晓的手指也看向照片上的小女孩。
“你快说,孩子到底多少岁!”苏月梅扯着于玲衣袖,着急逼问:“你不是跟姑姑说你和韩昭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离婚一年多了吗?”
如果真按于玲说的时间推算,大女儿今年最多六岁,反倒是小女儿看着才像是真正六七岁的样子。
“韩北今年十一岁,哥嫂是十年前失踪的,你说说看,你大女儿多少岁了?”
“八岁。”
沉默了两秒钟后,于玲才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来。
就算现在说了谎,回国时登记的护照和身份证明上也都印上了真实的年龄。
“八岁?”林晓冷笑了一声,两只手张开:“那我就给你算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跟韩昭好上的……”
失踪十年,孩子八岁。
也就是说刚出国第二年于玲就怀上了韩昭的孩子,按照刚才她亲口所说的时间线,怀孕是在跟滕月离婚之前。
林晓回头看了眼震惊不已的公婆。
“我,我跟韩昭……”
“还不说实话!”林晓爆呵一声,愤怒全来自隔壁全然不知真相的韩北以及苦苦等待的公婆。
叶文澜擦了擦眼泪,态度也变得坚决:“如果你不说实话!就算是韩昭我也不认!”
赵远此刻羞愧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他说什么都不会掺和进这些破事里来。
“还不快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院子里安静得让能听见隔壁陈俊峰家堂屋传来的收音机声,林晓此刻万分庆幸三个孩子都在隔壁玩。
于玲的脊背一下子就弯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的戒指。
“我们对不起滕小姐,是我们的错……”
林晓的推算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韩昭出国第二年就与公费出国深造的于玲产生了上不得台面的感情。
两人都有特殊身份,一旦搞破鞋的事被国内知道,他们也难逃被抓回国判刑劳改。
就在两人准备切断这段感情的时候,于玲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们所在的国家法律规定不允许打胎,加之于玲也怕自己怀孕的消息被国内知道,最后求到了滕月那。
滕月主动提出离婚,并且向组织报告两人出国前感情就已经破裂,为了任务才一直维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组织审查后允许两人离婚,却驳回了滕月回国的申请,转而把人调去台省继续执行任务。
苏月梅脸涨得通红,在赵远伸手拉她的时候抢先开口:“爸昨天找人打听了,滕月同志六年前就已经牺牲,如果不是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她怎么会牺牲。”
“滕月……滕月牺牲了。”叶文澜捂着胸口,脸色一片惨白。
“不是我,不是我让她去台省的,不是我……”
林晓无语地“哈”了声,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脸皮可真厚!”
于玲的眼眶红了,狠狠咬着下嘴唇,双唇迅速失去了血色,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掉下几颗眼泪。
“爸,妈。”林晓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转身看向公婆,声音冷冰冰的:“韩北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管韩煜会不会认他哥,我是不会叫他们哥嫂的。”
说完提着扫帚朝于玲挥去,等她避开让出条道后大步流星往院门口走去。
她亲手抱在怀里一勺子一勺子喂大的孩子,凭什么要在十年后再告诉他有个渣爹。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韩北……就是他血缘上的亲爸都不行。
院门砰地撞上墙壁,震得掉落了许多白色石灰块。
“你走吧!”
身后,是韩建军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你回去告诉韩昭,他这个儿子我认,但是别再回来了,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天大的欢喜还没完全消化完,残酷的真相却又不得不让两位老人重新做出选择。
他们……选择了从小带到大的孙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