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
关于林晓的调令来得犹如一阵疾风, 她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孙晓华就来家里送通知。
十天后她直接前往省委机关幼儿园报道,这期间就不用再去红日幼儿园上班,干脆放了林晓十天的假。
前半句是调令通知的报道时间, 后半句是新上任的红日幼儿园园长给予林晓的“特殊照顾”
新园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晓已经没机会知道, 不过这十天足够她办理各种转到省城的手续。
孙晓华来送通知的第二天, 林晓要调到省城的消息就传开了。
有些不知内情的邻居私下里没少议论, 林晓一个人调去省城, 以后跟韩煜恐怕是过不下去了。
知道内情的无不羡慕小两口前途无量, 摇身一变就成了“城里人”
“小林, 省城的楼房是不是房子比咱县城高多了?”
“省城好啊!年轻人就该去省城闯闯。”
“林老师,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听说省城比咱们县里冷,你们这去得多带些厚衣服。”
“以后要是有什么好工作可别忘了和你一起长大的朋友。”
几天下来,林晓听邻居们的各种嘱咐和打听已经听得耳朵起了老茧, 本以为躲去交通局家属院能稍微清净些,没想到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其中有几张林晓结婚都没来参加的陌生脸孔, 竟然想他去省城后帮着带些县里没有的东西回来。
林晓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几人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前脚叶文澜刚出门工作,后脚就隔着院墙开始叫她。
寒暄了几句, 林晓听出他们画外音,匆忙找了个借口躲进了屋里。
直到曾红棉来家里送东西,才不客气地将几人打发走:“都别在人家墙头上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 平时都不来往, 这会儿倒是一口一个大侄女喊得亲热。”
“不就是去城里吗!多稀罕似的!”
“走吧走吧!城里人咱们高攀不起。”
林晓不搭腔又被曾红棉下了面子,几人不情愿地骂骂咧咧走远。
“红棉姨。”林晓狠狠呼出口气,赶紧从屋里走出来。
曾红棉冲林晓抬抬下巴:“红棉姨自己做的萝卜干, 你带去城里吃。”说着举高了怀里的咸菜坛子:“家里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可别嫌弃。”
“红棉姨也笑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院门打开,林晓赶紧把咸菜坛子接过来,招呼曾红棉进屋里坐。
“你妈呢?”
“街道办那边有事找她,刚去没多会儿,红棉姨你坐。”
“调职的手续办得咋样?”
“我这边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县武装部的调动函下来就能开介绍信。”
韩煜的调职比林晓复杂得多,需要转移的关系证明得跑好几个单位,最后拿齐了手续到县委才能开介绍信。
最后一步还得韩煜本人签字,林晓就等着韩煜回来签完字就收拾收拾搬家。
既然工作关系不在县委了,他们住的屋子自然得退给单位。
“小韩明天回来……你忙活什么?”
林晓把人迎进屋里就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洗干净手后将晾干的红二荆条全部倒入了盆里。
伴随着咔咔咔的剁辣椒声,林晓回道:“做点豆瓣酱,到时候也给你家送些,炒肉香得很!”
提到林晓的手艺,曾红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我是真舍不得你走。”
“过年我和韩煜还得回来呢!”林晓笑了笑。
去年去省城比赛得坐四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今年翻修了石子公路,时间已经缩短到两个小时。
等过几年公路铺上柏油路,估计一个小时就能到省城。
现在出远门最麻烦的就是介绍信,而两年后这件事也将陆续取消,到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根本不存在一走就再难相见。
“那感情好,我帮你剁辣椒。”
刚刚升起的那么点不舍在林晓一句风轻云淡的回答中瞬间烟消云散,曾红棉起身去了厨房洗手。
咔咔咔——
红艳艳的辣椒在毫无章法的乱剁之下,渐渐变细,辛辣气味飘散而出。
曾红棉跟林晓又随意地聊了几句工作的事,不知不觉间说到了幼儿园,猛地想起了件事。
“老天爷,看我这记性!”
林晓转头。
“今早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信儿,我一转身就把那件事忘了个干净,狗啃的记性……”
先狠狠抨击了自己忘性后,曾红棉才继续说起了正事。
“赵秀华?”
这个名字从曾红棉口吐出时,林晓有一瞬间的愣神。
“是这个名字,她说想见你一面,有东西要给你。”
曾红棉回忆着早上在家属院门口那个憔悴的中年妇女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还想见我?”
火灾结束后林晓所知道关于赵秀华的消息就寥寥几句,但也完全能想象得出她眼下应该很难过。
被撤职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园长职务那么简单,还要面对整个县委家属院乃至县里大部分人的异样眼光。
撤职通知送到县委内部传阅学习,还在家属院门口粘贴了一则批评大字报。
林晓想过赵秀华会非常怨恨她,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提出了想见一面。
赵秀华为什么想见她……林晓怎么想都想不出原因来。
这个消息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在心里荡起几圈复杂的涟漪,好半晌才归于平静。
林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见赵秀华。
按照赵秀华说的地点,第二天一早准时去了红日幼儿园门口。
透过刚刷漆没几天的新门往里看,能看到操场上有许多正在活动的小孩子,欢声笑语盘旋在学校上空。
被烟熏黑的屋子重新刷颜色,烧毁垮塌的房屋推倒重新修成了其他款式,整个幼儿园焕然一新。
新得林晓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影子。
她站在门外,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还是来了。”
忽然,一道沧桑而又熟悉的嗓音幽幽传进林晓耳中。
赵秀华苍老了许多,总是一丝不苟别在耳后的短发散落在脸颊边,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
林晓回头看去,两人竟一时间都有些尴尬起来。
“韩干事的手恢复得怎么样?”最终还是赵秀华先开了口,抓着挎包的手抖得有些厉害:“我听说你们都调到省城去了?”
林晓的目光落到赵秀华那只颤抖的手上,只是轻轻点点头。
“从你的照片出现在文教局公布栏我就知道,你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是我……是我被嫉妒蒙蔽了眼睛才不愿意相信……甚至还藏起了学生家长送来的表扬信……”
她说这段话时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阐述一件很寻常的事,连说起自己曾经那些见不得光的行为时都没任何波澜起伏。
林晓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秀华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异常:“我都记不清有几年没有好好看看这个我工作了小半辈子的幼儿园。”
林晓也跟着看进去。
“林晓,我这辈子接触过不少年轻老师,有跟随家工作调动离开的,也有犯错被开除的,只有你……”赵秀华转头看向林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只有你最出息,靠得是自己!”
“……”
“想想也是真可笑,我这个年纪都能当奶奶了,竟然会嫉妒你这么一个年轻的好同志。”赵秀华似乎想把心隐藏的情绪全部说出来,话说得很直白:“去年文教局评先进,我以你资历浅给压下去了,其实就是不想让你出头,怕你飞出清源县攀上更高的枝……”
赵秀华的心理林晓其实早就琢磨清楚了,这会儿听着并没有多大波澜,亲口听她说出来,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知道。”
“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什么心思。”赵秀华苦笑摇头。
当时没察觉,不过是因为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其他。
“压表扬信的事苏兵爷爷都说了。”林晓望着操场上奔跑玩耍的孩子们,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我的早晚都是我的,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赵秀华心里咚一声,好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了心脏。
送到幼儿园的表扬信被压下来了,人家就专门拉着县委书记再去文教局送。
结果……结果林晓得到了更大的表彰。
两人站在门口好半天都没动,不仅办公室有老师注意到了她们,操场上很快也有孩子们好奇地跑了过来。
不知是林晓身上有什么特殊香味,几个孩子还没跑进就有人忽然大喊:“是林老师,是林老师回来了。”
赵秀华一怔。
孩子们一窝蜂地朝林晓冲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是谁。
心口的沉重顿时被阵阵酸涩所取代。
从园长那个岗位下来后,赵秀华关在屋里几天都没出门,就对着屋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呆坐整天。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想不明白火灾那天为什么会做出原地等待的决定。
好多想不通的情绪堵塞在脑海中,所以她想跟林晓见一面,或许见完之后就能明白。
“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林老师我好想你。”
“林老师。”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想念,眼神中满是依赖。
上课铃响了好几声,孩子们总算在林晓温声解释中依依不舍地往教室走,期间有好几个孩子频频回头看来。
孩子们拼命挥舞着小手说再见的样子,被彻底忽略的赵秀华显得更是讽刺。
赵秀华抬手按在胸口上,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苦笑渐渐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蠢事就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园长这个位置上。”
林晓第一次转头正视赵秀华,看着她白了一片的鬓角,看着那双严厉的眼睛,看着那个说曾经信誓旦旦说让孩子们健康成长是责任的人。
此刻,她的脸庞上只剩下疲惫,似乎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
“还记得第一天来幼儿园那天,回家我跟我奶说红日幼儿园的赵园长有责任心,我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我也确实从你那学到了很多。”林晓的声音很轻。
“……”
随着孩子们都进了教室,幼儿园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你这个人啊……”赵秀华抹了把脸,转身看向被烧得焦黑一片的山:“火灾那天谢谢你的坚决才没有让我酿成大祸,谢谢你!”
“好了。”林晓释然地笑了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就先走了,您保重。”
赵秀华红了眼睛,嘴角却带着笑:“走吧!去省城好好干,我相信你能走得更远。”
林晓点点头。
“等等。”赵秀华忽然又叫住林晓,很快从包里拽出封信来,两步走了过来:“我压下来的表扬信,这回总算送到你手上了。”
那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正是去年苏爷爷写的表扬信。
“还有件事我也顺便提两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黄桂兰的爱人比你们早一步调去了省城,要是碰见了……小心点。”
“谢谢。”
林晓接过来,转身走进围墙的阴凉下。
赵秀华站在原地目送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渐渐小得看不见了,才抬脚往相同的方向走去。
林晓不记恨,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无论搞多少小动作都影响不了她的人生轨迹。
赵秀华终于明白。
从进入幼儿园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林晓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不管去省城还是跟韩煜结婚,靠得都是林晓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