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看着江屿深, 他现在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呼吸喘不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言语之中透着一股执拗。
像一位被气着了的小朋友, 有一肚子委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
“好了,我不接, 不接。”阮念尝试安抚他的情绪,“就是工作上一点小事, 我觉得也没必要浪费我的休息时间。”
她退开半步,拉开与江屿深之间的距离, 面对着他。
虽然说了表示认同的话, 但是阮念这么稍加寻思,江屿深确实病得不轻, 得想办法让他去趟医院。
她不能直接说“你有病, 你得看医生”。
精神分裂患者最抗拒的就是被人提醒自己有病。
她要想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办法。
“哎哟……哎哟, 突然头好疼。”阮念扶着自己的额头,原地没动, 反而朝着后面晃了晃。
江屿深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江屿深似乎在紧张。
阮念这才小心翼翼地依附到江屿深的肩膀上,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的手慢慢地放在了阮念的头上,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我偏头痛好多年了,有时候压力一大就会复发。”阮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松开。
“那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今天就去吧!”
阮念说到此处,正中下怀,突然看上去精神很兴奋,声音都明亮了。
她的兴奋来得太快,看上去很像是装的。
江屿深皱了皱眉。
然后,那只大手覆上了她的太阳穴,为她轻轻按着。
阮念有点别扭地后退了一点,江屿深往前挪了挪。
“别动,给你揉揉,能缓解一些。”
“嗯。”阮念想着解释的话。
“其实,我之前去新加坡的时候,工作压力大,查出了重度焦虑。”阮念的语气充斥着低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很怕看到医生,所以,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
“就今天。”着重强调。
江屿深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停下。
“我之前也是医生,那你会怕见到我吗?”
“你做医生的时候,我还没得病呢。”阮念总觉得江屿深关注的地方有些偏差。
她的神情更加虚弱了一些,眼皮垂下来,喃喃道:“我挂精神科,医生让我定期复查,我正好一起查了。”
“那你那几年在新加坡,过得好吗?会不会想家?”
阮念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仔细,其实除了第一年很难熬,后面因为工作过于忙碌,很多事她也没心思去多想。
“也没有,习惯了慢慢就适应了,而且不只是心理疾病,这个病其实是生理上的,比如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偏弱,我吃药是能控制的。”
她确实没把这个病看作心理疾病,毕竟心病最难医。
当一切简化为身体机能的失调,问题反而变得易于掌控。
那些失眠的夜晚和同事语言不通的压力,她一句都没提,只挑了最简单的那句——习惯了。
江屿深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
“那我用手机挂号?”阮念指了指桌子上的手机,“现在没人打电话了。”
江屿深主动把手机从桌子的另一端拿过来,递给她。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你帮我倒点水吧,吃早餐有点干。”阮念说着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江屿深起身去吧台倒水。
阮念压根没有点进医院挂号,划了两下屏幕,随口说道:“哎呀!附近的三甲医院都满了,这可怎么办?”
她看向走过来的江屿深,表情忧愁:“你有没有靠谱的私立医院推荐?专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
“偏头痛,应该先挂神经内科。”江屿深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我之前经常因为这个才头疼,我还是先去精神科看看吧。”
最主要的是,精神科可以治疗精神分裂。
江屿深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有一家私立医院,我一个同学在里面工作,应该可以加号。”
“加两个号吧?你也查查。”
“我?”江屿深不理解地看着她,“我不需要。”
生病的人都是十分抗拒医院的。
阮念太清楚了。
“你听没听过,其实精神疾病也可以传染的?你看我俩待在一起这么久,可能我也会影响你呢……对吧?”
“现在没有医学案例证明,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可以通过身体接触传给下一个。”
阮念:……忘了他是学霸了,不好糊弄。
不过,我这个理由确实找得有些牵强。
“可是我真的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陪我?”
江屿深看着她,眼眸里全都是迷惑,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湖面上。
阮念:他这眼神,瞳孔都散了,这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看了他的病历看不太明白,这次去看医生一定要问得清楚一点。
“没事,你要是有事忙,我就自己去。”阮念低下头,“我不麻烦你。”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别急,我先问问我同学。”
他说完,起身走向阳台。
阮念看到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背对着她,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趁着这个功夫,赶紧给柯瑞发消息。
【什么事?】
阮念等了两分钟,一向与手机融为一体的柯瑞,竟然没有回复。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也就过了三分钟,江屿深从阳台走回来,“医生今天在,我让他多加了一个号。”
“那还愣着干什么!”
“快吃饭呀,吃完饭我们出发。”
阮念主动拉着高大的江屿深坐下,把那碗甜的豆腐脑递过去:“你多吃点甜的,可以心情变好,我喜欢吃咸的,嘿嘿。”
她把甜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咸的留给自己。
江屿深看着阮念拿起了旁边的油条,还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
大快朵颐,江屿深想到这个词。
焦虑症患者最直观的感受是没有食欲,吃不下,睡不着,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她没有这些症状。
吃得下,睡得着,看上去精力旺盛,也许真的只是偏头痛。
“你怎么不吃?”阮念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不爱吃吗?”
“爱吃。”江屿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西蓝花,慢慢地嚼着。
“只是很久,我们没有一起吃饭了,有点不适应。”
他想要的幸福家庭生活,便是如此。
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餐,一起吃饭,一起出门。
“哦。”
阮念默默低下头吃豆腐脑,不敢再看他了,怕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是不是刚才动静太大了?吵到他了?
她心虚地喝了一大口豆腐脑,舌头被烫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阮念硬是没发出声音。
自己能撑住,就不要打扰生病的人,这是来自“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的人的觉悟。
江屿深默默地把水杯推过来:“渴了就喝点水。”
阮念抬头捂着嘴巴:“唔唔唔,不用。”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江屿深好像在憋笑?
两人吃完早饭,开车前往汇宜国际医院。
那是一家外资私立医院,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豪车。
大堂里很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微笑着问好。
他们挂的是精神科。
医院请了一位国外的精神科专家,名叫kaiser,德裔美国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据说在精神医学领域颇有名气。
他每周只出诊一次,号源紧张。
阮念今天刚好碰上了。
他也是江屿深的主治医生。
江屿深曾经也是医生,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格外有主见。
他不太认同kaiser谨慎刻板的风格,两人常在治疗方案上争执。
他觉得,除了定期服药,没什么需要额外遵守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精神科的诊室在七楼。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候诊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患者,有的低头默默看手机,有的翻杂志,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是图书馆。
阮念和江屿深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是临时加的号,需要排在三位复诊患者的后面。
前面那位患者进去半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出来的迹象。
阮念侧过头看了江屿深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
阮念刚到就拍了张医生的宣传照片发给了柯瑞:
【是这个医生没错吧?】
【人呢?】
【柯瑞?】
却一直没有人回复。
但是,她又不敢在江屿深面前多玩手机,只好发一句就跟江屿深聊一些有的没的。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江屿深临时出去接电话。
阮念这才有机会,点开柯瑞的头像,正要拨语音通话,柯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
“喂?大屿在你身边吗?”
阮念看了看远处,江屿深的身影不见了:“没,他可能去厕所了。”
“你赶紧找个人少的地方。”柯瑞的声音很急。
阮念站起来,走向安全通道,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了?我刚才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你先听我说,大屿以为我俩有一腿。”
“……啊?”
阮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柯瑞说的是母语啊?为什么她完全听不懂?
“这个疯子!昨天连夜用了他家老爷子的私人飞机,把我女朋友从国内送到我身边了,说他妈的是来捉奸的!老子干啥了!这么败坏我名声!”
“知道为啥用私人飞机吗!因为从国内飞过来最快的航班也得十几个小时!私人飞机可以缩短时间,我敢确定他半夜绝对没睡!就等着我女朋友给他传信呢!”
柯瑞的声音气得发抖,“幸好我女朋友信任我,现在她正跟大屿解释呢。”
阮念:……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是,他,他怎么会觉得我跟你是这种关系?”
“你跟一神经病讲什么逻辑?你要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你也离神经病不远了!”
“柯瑞,你不能这么说他。”阮念严肃道。
柯瑞那边磕巴了:“哎哟……我去!这时候还护着呢!怪不得你俩能凑一对呢!”
“还有,我为了不让他知道我在查他妈妈的事,我只能弃车保帅了。”
柯瑞的声音浮上点点的心虚。
“所以……然后?”
“把你供出去了!”
“…………”
“不过啊,都是好话,我说你知道他生病的全过程了,还要死要活哭唧唧地给我要他的病历,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怕刺激他,让大屿别误会你。”
阮念本来头疼是装的,这下是真的有点疼:“……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尽办法瞒着。”
“我昨天跟江烨纽约这边别墅里的一个保姆聊了聊,知道了一些事,他那所房子里一直有一位女主人。
而且,我给她看了大屿妈妈的照片,她说长得很像。”
“但是,纽约这边私自进入别人家的房间,算是非法侵入、刑事犯罪,会吃牢饭的!
所以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调查,但是如果大屿知道了,肯定会立马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知道触犯国外的法律的后果。
柯瑞苦口婆心道:“阮念,现在能帮他的只有你了。”
……
阮念挂断电话。
从楼梯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江屿深已经坐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阮念一步一步走过来。
“屿深,你刚才去……”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种痴迷的光,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又不见了。
阮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候,一对小情侣从他们的身后经过。
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宝宝,医生说让我去看中医,但是吃中药好苦,我不想喝怎么办?”
男孩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宝宝乖,到时候老公陪你一起喝。”
“可是你没有病,喝了对身体不好。”
“为了宝宝,我做这些不算什么。”男孩说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们的对话渐行渐远,最后融化进了一个热烈的吻里。
阮念看着他们的背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的小情侣也太不管不顾了。
她默默坐回原来的座位,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余光不听使唤,一直往旁边飘,然后,耳根悄悄红了。
江屿深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拇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力道很轻,痒痒的,然后他侧过身凑近了一点。
“等得累不累?宝宝。”
“嗯?”阮念惊讶又迟钝的张了张嘴:他,他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