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咚——”
江屿深被敲门声从宿醉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上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想把自己重新埋进黑暗里,脊背却撞上冰凉的硬物, 硌得生疼。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他躺在地板上, 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
沙发就在旁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盯着那个距离看了两秒, 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在地上的。
门铃又响了。
江屿深撑着地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这才站起来, 赤着脚走去开门。
“您的外卖。”
外卖员递过来一个纸袋。
江屿深接过,说了声谢谢, 关上门。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坐回沙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大衣脱了,白大褂也脱了, 只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他拿起手机,拨了柯瑞的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接通。
“醒了?”柯瑞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背景音里很安静,大概是在家。
“嗯。”江屿深揉了揉额头, “外卖多少钱?我转给你。”
“外卖?”柯瑞愣了一下, “我没给你点外卖啊。”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恍然大悟的:“奥!昨天是阮念照顾你的照顾醉酒的丈夫,我这大老粗可不会,你们不是正在谈恋爱吗, 我就把她叫来了。”
江屿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她跟你说的,我们在恋爱?”
“额……”柯瑞的语气从笃定变成了犹豫,“她好像没说,但是她也没否认啊!所以你俩什么情况?没谈??”
“……”
江屿深模棱两可的应付过去。
他挂断电话,看着桌子上的外卖袋,拆开,里面是一碗南瓜粥和一盒煎饺。
他拿起粥碗,看到外卖袋上贴着备注订单,写着:少喝酒,有烦心事多跟朋友聊聊~v~
江屿深盯着那行字,还有那个小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问柯瑞【她几点走的】
柯瑞秒回【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
江屿深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糯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很快把那碗粥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他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映衬着灰蒙蒙的天,他面前的电脑打开了一份文件。
电脑屏幕的文档内容【赛格鲁肽(selgtide)的口服剂型研发进入了关键阶段,肽类药物的口服生物利用度极低,胃酸会把它分解成氨基酸片段,还没进入血液循环就失去了活性……所以采用的解决方案是snac技术……】
他在报告上批注了几个数字,目光落在【吸收变异性】那一栏。
【个体的吸收差异太大,有些患者空腹服用后血药浓度峰值相差数倍】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建议增加进食间隔对吸收影响的亚组分析……
忙了一上午,稍作休息,他拿起手机:
【有空吗?来我办公室】
等了几分钟,也没有见人来敲门。
他按下桌上的座机,叫了助理进来。
“去销售部找一下阮念,让她来我办公室。”
助理五分钟后回来汇报:“江总,阮念上午就不在,外出跑客户去了。”
江屿深看着助理,“去哪家医院了?”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问一下负责人。”
过了几分钟:“市三医院临平分院。”
江屿深点头应了一声。
等助理出去之后,他继续批改文件。
只是看了一行,他便停了下来,看着手机里阮念的微信头像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从公司到医院,五十公里。
车载导航显示目的地在一条窄巷子旁边,周围全是工业园区,灰色的厂房一排接一排,路边零星有几家五金店和杂货铺,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他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见了阮念和张诗月,两个人刚从门诊楼里出来,张诗月在翻手里的资料,阮念在旁边说些什么。
阳光不烈,但晒得人有些发晕。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朝这个方向走来。
张诗月看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小江总,好巧,在这里碰到您,您来这里……有事?”
江屿深面色如常:“我来看病。”
阮念正从旁边的智能柜里取出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张诗月。
“诗月,喝点水。”
一抬头,看见了江屿深。
她矿泉水瓶在手里拧了一下,又松开。
“小江总。”她打了声招呼,表示礼貌。
张诗月:“小江总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我们刚好工作结束,准备回公司。”
江屿深:“那阮念陪我看诊吧,今天我的助理有事不在。”
张诗月笑了笑,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阮念的胳膊。
“没事,念念有时间。”
她冲阮念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现在是抱大腿的好机会!!!
阮念接收到了信号。
她认真地看着张诗月的眼睛,试图解码:什么意思?
是让我说“有时间”还是“没时间”?
最后得出结论:没懂。
张诗月看她没反应,又眨了一下眼,这次更用力了,下巴还往江屿深的方向抬了抬。
阮念顺着她的下巴方向看了一眼江屿深,又看回张诗月。
阮念:?
表情茫然得像一只被突然放到陌生客厅里的猫,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四只脚踩在原地不敢动,脑子里全是问号。
张诗月看着她那张无辜又迷茫的脸,放弃了,直接说:“那我就不打扰小江总的计划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阮念:怎么走了?不是说好带我回公司吗?
张诗月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停车位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江屿深站在阮念面前,他比阮念高很多,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阮念今天只穿了件白色卫衣套黑色马甲,原本来对接客户是需要穿西装的,但张诗月说今天的医生之前是大学老师,穿得随意一点比较好,她便没有换西装。
从远处看,身高差格外明显。
阮念微微低着头,那画面很像是哥哥在训斥刚放学犯了错的妹妹。
“走吧。”江屿深转身往门诊楼走。
阮念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门诊楼不大,大厅里的挂号窗口只有两个,候诊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江屿深径直往里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阮念忽然停下来,张了张嘴,略显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是来看病的吧?”
江屿深回头看她,“嗯?为什么这么说?”
阮念看着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解释道:“你工作的医院是杭州最好的综合医院,而且离你家近,挂号也方便,你没有必要来五十公里外的医院看病,这不符合逻辑。”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当面拆穿上级领导的谎言,这确实不太有眼力见。
但是她想回公司,张诗月说会提前离职,就在这两天,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对接。
江屿深看着她,转过身往回走,“不是你说……少喝酒,有烦心事跟朋友聊聊。”
“你不在公司,我只好来这里找朋友了。”
阮念的脑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似乎还是不太明白,直言不讳道:“……你是为了我才过来的?”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没必要亲自过来……浪费你的时间。”
这也算下属为上级着想,毕竟领导的时间宝贝。
江屿深叹了一口气,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你看看微信。”
“嗯?”阮念低头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庄梦语发了三条,孙家强发了两条,张诗月发了一条,还有几个客户的消息,她一个都没来得及看。
江屿深的消息夹在中间,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两个小时。
旁边的人已经凑过来了,他微微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阮念给他的微信备注,只有“江屿深”三个字,规规矩矩,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这时,客户的消息又弹出来。
她下意识地点开,开始回复。
客户【用着还不错,不过我看你们公司有个口服型,我想了解一下】
她快速翻了一下文件库,找到一个pdf,转发过去。
阮念【产品介绍您看一下,有问题随时联系】
客户【下周三有空,你那边会议室是上午几点开始?】
阮念【赵医生,是上午八点半,您的演讲在后面,可以晚来一会儿,这个没关系】
阮念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戳点,一条一条地回复。
江屿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专注地回消息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偶尔会咬一下下唇。
五分钟后,阮念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不好意思,工作有些忙,没看到你的消息。”
“现在看到了。”江屿深的语气很认真,“是不是也要回复一下。”
“我们都见面了,就不用回了吧。”
“你都没有点开看,而且我的备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页面,欲言又止。
“备注怎么了?”
“……没什么。”
阮念看着他,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这么忙,那我们回公司吧。”江屿深眉头皱了一下,不明显,但也没藏住情绪。
“好啊!”阮念的声音里浮现雀跃,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结束这场尴尬对话的正当理由。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
她正在把手机往口袋里塞,看到客户的消息还在往上弹,她又点开继续回复……
偏偏他那条【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安安静静地躺了两个小时,连个“已读”的资格都没有。
客户的消息秒回。
他的消息,见面了都懒得点开?
“那我可以搭你的车吗?”阮念抬起头,“如果不方便,我打车……”
话没说完。
江屿深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往路边停车位走。
此处无声胜有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圈在她细瘦的腕骨上,有点紧。
阮念被他拽着走,目光落在他黑色的背影上。
他真的喜欢穿黑色,离得近才发现江屿深今天这件西装是丝绒的,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深夜里闪着碎星的海面。
“江屿深?”她跟了两步,语气有点茫然,“你走慢一点……”
他没慢。
慢下来他怕自己会开口问:客户还是我重要?
这种话太蠢了。
坐上车,阮念坐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她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江屿深。
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立体,黄金比例原来是这个感觉。
她想了想,虽然跟江屿深只是普通朋友,但朋友之间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她开口,声音不大,“昨天你怎么喝那么多?”
江屿深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如果需要我帮忙……”她赶紧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你尽管说。”
比如,假装女朋友应付家里什么的。
江屿深想起自己早上在地板上醒来,腰酸得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过。
他稍稍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
阮念立刻察觉到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她侧过身看着他,心想:是不是昨晚盖得太薄了?
她上下观察着江屿深,没打喷嚏,没有鼻音,看起来不像感冒。
江屿深:“没事。”
“昨天,柯瑞把你放在沙发上就走了,”阮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挡风玻璃上,“我是女生,不太方便,就没把你抱上床。”
江屿深:难道是我自己掉到地板上的?
“嗯。”
江屿深沉默片刻,声音逐渐变低,“现在……还有点早。”
现在上床的话,有点早,江屿深想。
阮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也不早了吧,还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
抱上床、下午三点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几个词汇如同无法言喻的画面一般,同时闯进江屿深脑子里的。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红灯。
车子突然刹车。
但江屿深差点闯了个不该闯的灯。
江屿深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
阮念感受到了那目光的温度,赶紧转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
“好好开车。”
阮念感觉江屿深似乎有种想要飙车的错觉,默默攥紧了右上方的扶手。
江屿深看着她那胆小的样子,暗暗得意,“那张合照我看过了,拍得挺好。”
“柯瑞说,我们站在一起,还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辞,“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哪么回事?
阮念没问出口。
“你不介意就好,梦语说已经要求拍照的人删除了,慢慢就没人记得了。”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车子汇入高速,窗外的厂房一排一排往后退。
沉默了一会儿。
江屿深说:“念念,我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多。”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后不会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说什么承诺。
“嗯,那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车厢里顿时安静。
阮念朝他笑了笑:“……你先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江屿深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江屿深转头看着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喝那么多?”
阮念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只觉得车内的空气变得稀薄,迫使她开始紧张。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江屿深默默回答:“我爸让我结婚,昨天去见了赵若宁的父母。”
他说完之后没有转回去,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阮念,我现在告诉你了。”
“……”阮念的心脏抽了一下,像一根针尖在皮肤上戳了戳。
江屿深目光落在前方,表情还是那种什么都隐藏起来的模样。
阮念突然变得很紧张,咬了咬唇,问:“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要和她……结婚吗?”
这个红绿灯似乎格外的长,刚才明明只是心悸,现在却感觉呼吸不畅。
江屿深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阮念的脸上:“你觉得我,适合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