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建庆和小儿子吃过晚饭, 晚上九点才离开。
阮念把碗筷收进厨房,一个人站在水槽前慢慢洗着。
水流声不大,刚好填满房间里的安静,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擦干手,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 灰白色的床单上多了几个脚印,黑灰的。
阮念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听到了奶奶那个房间的动静。
随后,她面无表情的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套, 抖开, 开始更换。
门被轻轻推开,奶奶端着碗草莓走进来。
“念念, 聊聊?”
阮念把手里正换着的床单随手往床上一搭, 正好盖住那两枚脚印, 转过身来,脸上倒是松快的, “行呀,奶奶想聊什么?”
她迎上去接过草莓碗, 低头看了看,个头不大,洗得仔细, 连蒂都择干净了。
“刚才忙活那么一大桌子菜, 不累吗?还有精力聊天呢?”
奶奶笑了笑,没有去坐阮念的床,而是自己找了个矮板凳坐下。
阮念便顺势坐在地毯上,孙女俩人一高一低, 膝盖几乎挨着。
“今天药吃了吗?”阮念问。
“你给我定了闹钟,我按时吃的,一顿不差。”
“嗯,挺好。”阮念满意的点头,“下周还要去复查,最近好好表现哦,知道吗?”
“知道,知道。”奶奶应得爽快,像个被表扬了的小孩。
安静了一小会儿。
奶奶看着她,目光慢悠悠的,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念念,你爸呢,做的不够称职,现在又娶了人……要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奶奶给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阮念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把手搭在奶奶膝盖上。
“奶奶你道歉什么呀!再说了我跟他……”她停了一下,像是努力找一个合理的说法,“……其实,我跟我爸关系还挺好的。”
奶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透出一丝了然。
“奶奶只是岁数大了,又不是糊涂了。”
她伸出手,把阮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指节有些硬,但掌心还是暖的,“奶奶不是告诉过你吗,有啥事别憋着,要直接说出来。”
“我真的没什么事……”
“你爸给你要房子是吧。”
阮念皱了一下眉,随即脱口而出:“他跟你说的?”
他怎么会跟奶奶说这些!奶奶还病着!
阮念忍了很久的情绪忽然就没兜住,声音一下子紧了,带着点发抖的尾音。
她的眼眶突然好热,“嗯。”
“念念,你别难受。”奶奶慢慢地拍着她的手背,节奏很平,像以前哄她睡觉时那样,“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房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外人拿走了。”
阮念怔了怔,“奶奶,你……”
“奶奶不是教过你嘛!”奶奶笑了笑,继续说,不紧不慢的,“不论啥事要多动脑袋,换个思维方式,你爸爸说你那阿姨家里儿子要结婚需要房子,你当然也可以说你准备结婚,需要嫁妆。”
“这也算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嫁妆。”
阮念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声说:“可是……可是我去哪里找结婚的对象?”
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
把妈妈留的房子扯进这样的说辞里,她觉得不太对,像是拿什么珍贵的东西去应付一件不值得的事。
但她看着奶奶,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奶奶笑了笑,凑近了一些,“上次那个帮我们的医生,我问过了,他是单身,你可以和他谈谈看?”
“……”
阮念看到了奶奶期待的眼神。
“奶奶,我跟他不合适。”阮念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哎?”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他是不是跟你同岁?你俩生日差多久,奶奶去给你合八字试试看?”
……
十点刚过,nebu酒吧的灯光调暗了一档。
卡座里,柯瑞跷着腿,手指点着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说道:
“她把你帮助她的钱还给了你。”
“还不回复你的消息。”
“你叫她去办公室,她也不愿意去。”
“你一提萧洲,阮念就开始支支吾吾……”
柯瑞一拍大腿,身体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大屿,你这看上去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啊!”
坐在对面的江屿深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杯子放回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是让你帮我想办法,我需要的是建议。”
柯瑞摇摇头:“据我多年经验而言,你都发了暧昧的朋友圈,还单独跟赵若宁出去吃饭,如果她喜欢你肯定醋得不行不行的,肯定立马跟你告白,把你从别的女的身边抢走。”
“但是她拒绝你,不想见你,最重要的是在这节骨眼还钱给你,这不明摆着要跟你划清关系吗?”
江屿深不爱听这话,垂下眼,打断他,“帮我。”
柯瑞摊手:“这我怎么帮?我也不能干违法犯罪的事不是……”
江屿深没再说话,又连喝了两杯。
第三杯倒满的时候,他干脆把瓶口对准了自己,仰头往里灌。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滑过脖颈,洇进衬衫领口。
柯瑞看愣了,赶紧伸手阻拦:“你冷静点冷静点。”
他把酒杯放到够不着的地方,语气又急又无奈,“大屿,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条件找谁不行,就非她不可啊?”
他试探着提了一句:“赵若宁不是挺好的,你爸亲自给你选的……”
“……不行。”
“行行行,我不说了。”柯瑞小心翼翼地把他手边的酒瓶往旁边推远了些,嘟囔了一句,“你别糟践我的好酒了。”
转头对着吧台喊:“头铁!过来把酒拿走,给我端两杯果汁过来。”
吧台后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喊声,她慢悠悠地站起来,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放下,“老板我下班了,酒等会儿素素换了工作服过来拿。”
柯瑞瞪眼:“嘿,你拿走再下班能怎么样啊。”
女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老板,拒绝工作压榨,现在十点零三十秒,我已经下班了三十秒了,再见。”
“你是真虎啊——”柯瑞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摆摆手放人走了。
再晚一点,宿舍就关门了,他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大学生。
卡座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屿深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太阳穴,拇指在鬓角慢慢地揉。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的耳朵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柯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稀奇,“大屿,你……”
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喝多了?”
江屿深没抬头。
柯瑞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就纳闷了,你到底喜欢阮念什么啊?我记得你高中谁也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女孩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告诉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小算盘。
等江屿深说了,他完全可以找个类似的替代品,到时候江屿深也不会再来这儿烦他了。
江屿深微微仰起头,此时脸颊红润,耳朵尖也红透了,整个人被酒精泡得有些朦胧。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可能也不是喜欢。”
江屿深笑了一瞬。
柯瑞彻底听不懂了:“不喜欢?……不喜欢……你骚扰人家,追人家?”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果汁上,但视线是散的,像是穿过那杯果汁,穿过酒吧昏黄的灯光,穿过漫长的时间……
“或许……”
“或许,她是我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低下来,慢下来,“唯一能想得起来的人吧。”
-
那年,高一。
秋天,他报名了一个国外的青年计算机大赛。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准备,一个人在深夜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敲代码。
最终,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围决赛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决赛名单公布的时候,江屿深发现自己被退赛了,退赛的理由是:自愿退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他刷新了一遍页面,那四个字还在,他又刷新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出去之前却挂断了。
事实就是他看到的结果。
没有人跟他商量过。
他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私下替他做了决定。
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江烨的规划之内,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什么时间做什么事。
江烨不允许任何超出预期的事情发生,哪怕那件事是他儿子凭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
江屿深也曾反抗过,他关在房间里不吃东西,甚至买了机票准备自己去赛场。
只是,所有的反抗都以失败告终。
江屿深一声不吭地回了学校。
那天天气很普通,不冷不热,他沿着教学楼的长廊往班级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刚走到班级后门口,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的寂静,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阮念,他是变性人哎!你怎么喜欢一个变态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像是在起哄看热闹。
“是啊,老师知道了肯定会批评你三观不正。”
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你什么眼光啊?喜欢这种网红。”
江屿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此时的江屿深还对阮念不太熟悉。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她是班上的同学,仅此而已。
江屿深对周围的人一向不太关注,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一个长的很帅很高冷的男生,成绩很好,但从来不参与任何课外的热闹。
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啪”的一声。
很响,是一摞书拍在桌面上,又噼里啪啦摔到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人人都能成为网红吗?自己有偏见就去洗洗眼睛再说话!”
门外的江屿深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像是不打算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喜欢谁?”
“你们想去告老师现在就去,我最看不起只说不做的人!”
里面沉默了两秒,“喜欢这种变态,你也是变态!”
门外的江屿深听到女生笑了一声,然后她说:“我是什么人,用得着你说?”
安静了几秒,那个尖锐的声音又试着挣扎了一下:“你……你就不担心别人对你的看法?”
“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屿深站在门外,手还在门把上,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人在别人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他也是。
他父亲要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即便心里不情愿。
但阮念似乎不是的。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
阮念差点撞上他。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但只是很短的一眼,然后就越过他,大步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江屿深站在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马尾走起路来在脑后轻轻晃,印象深刻。
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下午,阮念请假去了那个变性女网红的漫画书签售会。
她不仅要了签名,还跟那位漫画家合了影。
听班上的某个同学说,阮念发了一条动态,配文:超酷的姐姐。
底下有同学评论说「不正常」
阮念回复:「那你报警吧」
「阮念你没必要这样,会被孤立的」
阮念回复:「孤立就孤立呗,又不是一个人不会吃饭!」
……
阮念因为这件事被叫了家长。
江屿深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晰。
也许是因为那天他刚被父亲取消比赛资格,心里堵着一团火。
明明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证明自己,但到头来却发现,在父亲的世界里,他根本就不需要证明,他只需要服从。
而阮念,在他最觉得“自己不重要”的那一天,站在教室里,用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了一句: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声音,对我毫无威慑。
那是,江屿深从来没有见过的。
后来他偶尔会想,那个时候,算不算喜欢。
也许不算。
也许只是一个人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一种跟自己完全不同的活法。
在之后漫长的,被安排好的人生里,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
酒吧里,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
江屿深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柯瑞叫了他两声,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啊?”柯瑞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江屿深沉默了很久:“她好像……从来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柯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用完全无法理解的神情使劲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着开口:“……不过,你要是实在放不下,我倒是还有个法子。”
江屿深坐直了身体。
柯瑞勾了勾手指:“你可以找个诱惑她的理由,用「试试」的态度,让她习惯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习惯会生出爱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