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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小赌怡情 尽管他从来

    小赌怡情 尽管他从来

    本体不与木偶共享记忆, 而木偶和木偶之间也并不会分享记忆,镇守神宫的木偶甚至不会知道本体在外面放了多少只木偶。

    它们从不见面,彼此之间自然也不会互相交流,就像无数条平行线,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最终都会汇集到本体身上。

    这并不是因为它们之间互相讨厌或者有什么接触限制, 就只是单纯的没有那种需求。

    木偶和木偶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左手和右手, 在没有得到身为大脑的本体发出指令之前, 它们仅仅只是长在同一具身上的两个部分。

    所以作为一个诞生之初就不被给予视觉的木偶, 因为从来不和任何第二方共享记忆, 它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

    看不见的感觉就是看不见, 是虚是无,连‘一片漆黑’是什么样子,它都无法想象,更别提去想象一张人脸。

    即使它的指尖从荷濯茗眉骨轻轻描画到下颚, 仍旧无法想象小荷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它只能摸到小荷温暖的皮肤,柔软脸肉底下的骨骼, 下陷的眼窝,和垂落颧骨边的发丝。可是它想象不出来这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一丝不满缓缓攀爬上木偶空荡荡的心脏,它忽然间觉得本体只有皮囊完美, 而性格……气量狭小,自私自利,远不如自己大度纯善。

    他不是本体吗?本体不应该完美无瑕吗?他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性格缺陷?

    他简直是个妒夫。

    今天的早饭里面有一种包子,里面包的是鸡肉丝豆腐皮——荷濯茗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包子, 留了两个用小盒子装起来放进书包, 背出门去分给许飞仙吃。

    许飞仙今天没有比赛,她弃赛了,跟荷濯茗一起坐在墙头上, 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擂台。

    荷濯茗:“你昨天不是赢了吗?干嘛不继续打啊?”

    许飞仙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我的伤还没好呢,而且今天抽到的对手是玉清宗内门弟子,他已经是化神修为,上场比赛还无伤获胜,我打不过的,只会让自己伤上加伤,还额外增添一笔医药费,我现在身无分文。”

    “反正我已经赢了两场,门派内第一是我,可以拿到掌门推荐信了。”

    玄花洞只是玉清宗的附属门派,要入玉清宗内门,必须要有门内长老,或附属门派掌门亲笔所写推荐信——这也是许飞仙力排万难也要来这里参加比赛,并对黄觅波诸多容忍的原因。

    因为黄觅波的父亲叱日道人就是玄花洞掌门。

    为了必要的结果,而对蠢货适当容忍,并在以后伺机报复,是许飞仙的为人准则之一。

    荷濯茗并不深究这些,只高兴的问:“那你接下来几天岂不是都没有事情做,可以一直陪我去抄经了?”

    许飞仙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包子,沉思片刻,点头:“可以。”

    荷濯茗:“那太好啦!我正觉得一个人去很无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擂台方向传来的巨大欢呼声给淹没。

    声浪震天响,惊得附近海棠树都簌簌落下花瓣来。

    荷濯茗皱脸捂住自己耳朵,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人群稍稍安静。

    荷濯茗:“他们好吵啊,感觉今天要比昨天和前天都还要吵……”

    许飞仙咽下去最后一口包子,道:“因为今日有热门选手太虚观张望水的比赛,私底下赌他会赢的人高达数百人,下注金额光是玄晶石就有九万多,还没计算其他金银铜铁等赌注。”

    荷濯茗知道玄晶石——在《问道》世界观设定中,修士们日常交易的货币也仍旧以金银为主,经济情况相对不那么富余的普通修士,也照样要用铜币来交易。

    而玄晶石,是比金子更加稀有和宝贵的一种金属矿石,可以储存各种属性的灵力,还可以用来锻造武器,所以被修士们用来当做特殊的交易钱币,很少在凡人之间流通。

    结果这样稀有的金属矿石,一场擂台比赛的赌博活动就集齐了九万多?

    荷濯茗震惊不已:“你们这里聚众赌博不犯法吗?”

    许飞仙:“……也没有什么地方会在律法里规定不准聚众赌博吧?天底下那么多赌坊。”

    此时一个从小就被教育远离黄赌毒的少女三观受到了冲击。

    荷濯茗瞠目结舌:“你、你们正神底下的门派还带头搞这个?”

    许飞仙摇头:“不是大门派带头的,倒是有不少作为中流砥柱的名门正派,明面上是不许弟子去赌的——但是小赌怡情,私底下玩一玩,也不会有人管。”

    “听说往年神庆日擂台,就一直有下注参赛修士赌输赢的玩法。或是几个不大不小的附属门派牵头,或是年轻弟子里面几个领头的组局。不过今年气氛好像格外好,大家都对下注赌输赢的事情很热衷,参与进来的人数和金额是往届的好几倍。”

    许飞仙提及此事,满脸不以为然。

    荷濯茗极不赞同,一脸严肃道:“什么小赌怡情,那都是骗人的。赌就是赌,小赌赢了就会变成大赌,大赌一输就会变成赌狗……你不会也下注了吧?”

    许飞仙沉默。

    荷濯茗:“你真去赌啦?!”

    许飞仙干咳一声,用手指比划出一点点距离:“就赌了一点点,我买的都是热门修士,想来不会输的。”

    荷濯茗:“……你不是已经身无分文了吗!”

    许飞仙有些尴尬的垂下手,道:“就是投钱进去,所以暂时身无分文了。”

    两人拌嘴几句,荷濯茗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气得转过身去背对着许飞仙。

    许飞仙摸摸自己鼻尖,既诡异的感到几分心虚,想跟荷濯茗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又有点开不了口。

    半晌,远处擂台附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飞仙极目远眺,看见胜者绕场一圈,满面含笑——她踢了踢荷濯茗垂下的鞋尖,小声道:“我下注的修士赢了,等会我去取了钱,请你吃东西吧。”

    荷濯茗义正严词的拒绝:“我自己有钱,不需要你请我吃东西。如果你还想要来找我玩,就必须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往这个什么……赌场里面花钱了!”

    许飞仙不懂荷濯茗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件事情。

    别说是在修士之间,就算是在凡人堆里,比武擂台赛,台上比生死,台下赌输赢,也是常事。

    不过许飞仙本来也不嗜赌。

    和怡情小赌比起来,荷濯茗这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要更重要一些——她在心里权衡利弊,偏过脸看着荷濯茗——荷濯茗也正看着她。

    许飞仙道:“嗯,我答应你。”

    两个人重归于好,一起去逛街吃了点没营养的街边食品,再一起去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荷濯茗从书包里翻出昨晚抄写的经文,扔进火炉里焚烧。

    火舌迅速把纸张吞噬,并从炉子的细孔往外滚出热气。夏日本来就热,再加上这个不停燃烧经文的火炉,整个大殿都被一股香火气味淹没。

    荷濯茗想到她妈的那堆香水,里面有一些自诩是寺庙清冷檀香——檀香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现在可以确定,如果是寺庙里的味道,那么就肯定和清冷没有什么关系。

    非要找形容词的话,也是烟熏火燎……

    荷濯茗耸动鼻尖,到处闻了闻,很怀疑的开口:“你有没有觉得……”

    许飞仙:“嗯?”

    荷濯茗:“就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许飞仙指着围坐了几个人的小池塘:“荷花香气吗?”

    那方池塘里开着零星几朵白莲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过热的缘故,那几朵莲花看起来也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荷濯茗有点不确定,她对花香味没有很强的分辨能力,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荷濯茗马上就将它抛之脑后,铺开纸笔和其他人一起围在池塘边,开始认真抄写起经文来。

    四周一片毛笔润过纸张的动静,太阳光随着太阳而偏移,渐渐把庙宇门框的影子拉长。

    许飞仙忽然屈指敲了敲荷濯茗正在抄写的纸面,弄得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抄错了,脑袋左右转转,忙着比对纸张和经文上的字句。

    许飞仙:“你看。”

    她声音刻意压低,眼神往一个方向示意——荷濯茗跟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神像侧面较窄的小门处躲躲闪闪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和许飞仙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那个位置正好交错着墙壁和神像的影子,格外昏暗不起眼。女孩左右看了看,没有察觉到远处抄写经文的人里面有两个熟人。

    是黄觅波——是那个脾气不好,总针对许飞仙的跋扈少女。

    在刚才那片阴影中,黄觅波脸上没有了跋扈骄傲,她好像不大愿意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所以是一个人畏畏缩缩溜进来的,同时又很慌乱,就连观察四周也没有很仔细的看,只是粗略的扫视两眼,便转身往神像后面走去了。

    荷濯茗小声问:“神像后面还有地方吗?”

    许飞仙道:“有个窄门,直通一处天井,但那是用来存放供奉祭品的。”

    荷濯茗:“没有人看守?”

    许飞仙:“谁会想不开去偷正神的祭品?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吗?”

    她说话时,轻悄悄站起来——荷濯茗把纸笔经书一卷,塞进书包里,连忙跟上许飞仙。

    两人轻手轻脚绕过神像,果然往后是道窄门;神像宽大,兼之两边的布幔,将正门照进来的光全部严严实实挡住,只余下那道窄门还亮亮的。

    荷濯茗有点紧张的抓住许飞仙衣角,许飞仙探头往门外扫视,片刻后皱眉走进去——荷濯茗跟着进去,左右一看,愣住了。

    天井颇为宽阔,中间有一颗光秃秃的枯树,靠墙码满各色香烛金纸并瓜果,但却没有看见黄觅波的身影。

    荷濯茗还想走过去到处找找——那些贡品堆得那么高,看起来能藏好几个人的样子。

    然后她才迈开腿,尚未来得及靠近,就被许飞仙揪住后衣领拽走。

    荷濯茗还想‘哎哎’两声,许飞仙眼疾手快,给她嘴巴也捂上了。

    两人又回到抄经文的池塘旁边,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感觉自己脸都被许飞仙捂痛了。

    她小声问:“我们干嘛要跑啊?”

    许飞仙板着脸,教荷濯茗:“要是一个人在庙宇里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别管这个庙供奉的是正神还是其他什么……你最好赶快离开,并且一段时间内都不要再靠近这个地方。”

    通常许飞仙提的建议都很有采纳价值,荷濯茗暗暗在心里记下。

    因为此刻二人就在庙里,所以许飞仙说的话也格外隐晦。而荷濯茗的脑子在该灵光的时候总会变得很灵光,一下子明白了许飞仙没明说出来的意思。

    她再回头去看大殿上那尊端正的神像时,出于一些心理作用,她觉得这个神像也没那么端正了,还怪邪气的。

    两人混在抄写的人里,假装看经书实则观察神像边小门,但一直等到夕阳霞光铺进来,也没有见到黄觅波出来。

    荷濯茗与许飞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头一回生出默契来,一面手心冒汗,一面假装无事发生,收拾着东西随三三两两离开的人一起走出去。

    前脚跨过门槛,后脚两个人就一起狂奔起来,一路跑得脚不沾地,直跑到神宫主殿广场附近,她们才停下来,扶着墙壁气喘吁吁。

    荷濯茗捂住自己扑扑跳的心口,道:“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回头,生怕……突然变出个什么东西追在我后面。”

    许飞仙背靠着墙壁大喘气,说:“我也一样。”

    荷濯茗:“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是不是得告诉几个靠谱的人去处理啊?”

    许飞仙想了想,道:“我等会去找林青云,他是镇魔司的差役,专门管这种事情的。”

    “不过,最近你就别去那里了,待在家里抄经书也一样,十天之内拿去烧掉就可以了。”

    许飞仙显然很信任她认识的林青云,言语间变得镇定——得知这件事有人管,而且能处理,荷濯茗松了一口气。

    但仍旧有些后怕,所以回到屋里,她又翻出木剑认认真真将剑法练了数遍,削断回廊处数枝探头进来的海棠花。

    荷濯茗感觉自己剑法有所进步,安心了,把木剑别回身后,蹲下身收拾回廊地板上的残枝落花。

    她捡着捡着,忽然咦了一声,捧起一支还挺完整的海棠花枝,认真凝望起来。

    棠疏雨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近房间出口。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这里,因为他脑海中总按耐不住那股想要离开,想要走出去找荷濯茗的念头。

    往常他没有这个念头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都不会有事。但现在,他哪怕只是挪动一小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红线就紧缩着拉扯着他,几乎要把他也切割成同样纤细的红线。

    但在来来回回拉扯了许多次之后,到底还是他的身体更加坚硬,硬扛着红线走到了房间门口。

    轻快脚步声逐渐靠近,棠疏雨侧耳细听,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跟着那些红线一起消散——他外露的皮肤上全是红线切割出来的细密伤痕,但却没有流血。

    那些伤痕也在呼吸之间迅速的消失不见。

    下一秒,门口的海棠树被撞得哗哗响,荷濯茗从叶丛中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树枝勾乱了,脸颊红润的蒙着一层薄汗,小跑冲到林青云面前——在将将要撞到林青云胸口时,她紧急刹住脚步。

    林青云抱着胳膊,老大不高兴道:“你今天来晚了……”

    荷濯茗:“你听我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我发现我卧室外面的海棠花,和你门外的海棠花,不是一个品种!”

    她声音兴奋得意,好像不是发现了海棠花品种上的区别,而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青云的抱怨被打断,沉默片刻,轻哼:“就这?”

    荷濯茗:“你没有注意到吗?”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

    荷濯茗:“我们刚从传送阵来到这里的时候,你那时候没有看见吗?”

    林青云:“……我没注意。”

    他不太想继续和荷濯茗聊这个,还残余着割裂痛觉的皮肤让他心里感到烦躁。

    我没有去过传送阵。

    我没有跟你一起去过。

    又要开始编了,编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却连想象那样的场景都想象不出来。

    他伸手按着自己眼窝揉了揉,按得脸上白绫凹陷下去一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然间微风拂面,一阵轻飘飘的花香气落到棠疏雨鼻尖。

    他愣愣的,茫然的偏了偏头。

    是荷濯茗刷的从衣袖里掏出一根海棠花枝,花朵哗啦啦碰到棠疏雨鼻尖——花枝跟荷濯茗一样,是暖和的,柔软的。

    荷濯茗高高兴兴的跟他分享:“没关系!我给你带过来了!这是我房间附近的花,你闻,香气不一样哦,这个香气很淡,没有那么甜,而且它的花也更小更密,是淡粉色不是赤红色……”

    棠疏雨以神宫内无处不在的海棠树为触角,掌握着神宫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自己却从未踏出过这个房间,甚至连门口都没有靠近过。

    小荷的声音好似一只欢快活泼的鸟雀,让他想到了本体从不离身的乌衣,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乌衣长什么样子,也没有触碰过乌衣。

    他缓缓抬手,垂头,手指和鼻尖同时触碰到那支被荷濯茗折腾得有点打焉的海棠花花枝——原来花朵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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