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部队驻地的那天, 阳光很好。
西北的天空高又阔,几朵薄云挂在天际,像被风吹远的棉絮。
许轻轻拖着行李往营区门口走, 方瑶和刘燕走着前面,已经在开始商量等回到京市要去吃什么好吃的,去哪儿逛街了。
她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往行政楼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楼安安静静伫立, 窗户反射着阳光, 亮晃晃的, 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许轻轻收回目光, 低下头,继续往前,登上了回京的大巴车。
身后不远,办公楼的二层窗户, 有人站在那里。
沈霆屿身着笔挺的军装, 整个人禁欲清冷,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 掌心的疤痕若隐若现。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坚毅而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停于大门口的车上。
……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营区大门。
许轻轻靠窗坐着, 手里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方瑶在旁边拿着相机记录西北最后一刻的风景,偶尔跟她发表几句感叹,她漫不经心应着,心思却不在。
车子驶上土路, 颠簸了一阵。
窗外的白杨树开始往后退,营区的那几栋灰色建筑越来越小,直至被一道土坡挡住。
许轻轻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牛皮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封口也没粘,只是折了起来。
她把那道折痕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是部队里用的那种便签纸,抬头上还印着红色的部队编号。
许轻轻的目光从抬头扫过,落在第一行——
“吾妻卿卿。”
看到这四个字,她愣了一下。
沈霆屿的字她不是没见过,笔走龙蛇,苍遒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锋利。
然而这四个字却写得很慢,敛着锋芒,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许轻轻的手指握着信笺,指腹蹭着纸张粗糙的纹路,把那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吾妻卿卿。”
“初见卿时,卿立与厅堂,垂首低眉,攥衣角,不敢言。予以为卿怯,以为卿愚,以为卿不过一乡野村姑,攀附沈家,所图者无非钱财衣食。今思之,予之愚,十倍于卿。”
“屿自少从军,唯知令行禁止,唯知纪律如山。不知世间有女子如卿——立与刀锋之下不抖,立于千人之前不怯,立于屿之冷漠、轻蔑、误解之前,不卑不亢,不折不挠。”
“卿之坚韧,屿望尘莫及。”
“新婚前夜,非卿所愿,亦非屿所愿。然那夜之事,屿从未敢忘。非因荒唐,皆因屿不敢认,不敢想,不敢面对。予以为,只要把卿推远,便不必为卿所动。屿错了。”
“婚后数月。予对卿冷言冷语,对卿百般挑剔,以为予占理,以为予无过。然屿又何曾问过卿一句:你是否愿意嫁我?你过得可曾开心?你需要什么?屿没有,屿只给卿些钱票,以为这便是尽了丈夫本分。予之傲慢,予之自私,予之愚钝,非卿所不能忍。”
“在滇南时,曹磊曾问予,想不想家。屿答不想。然夜不能寐时,眼前尽是卿之音容样貌。屿以为那是伤,后来方知,那是病,名为相思。”
“予调任冀北,自请离京,非全为升迁,实有逃避。屿不敢日日见卿而不得卿之心,不敢夜夜与卿同榻而不得卿之梦。屿以为逃了便眼不见心不动。屿又错了。”
“卿问予,问心无愧否?”
“屿愧。予愧对卿之处,罄竹难书。屿不求卿原谅,只求卿给屿一个机会,且让屿用余生,慢慢还。”
信纸最后一行落款,只有一个字。
“——屿。”
许轻轻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收回,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把信笺对折,塞回信封,又揣进外套口袋里,仿若无事发生。
只是心跳有点快,脸颊有点烫。
方瑶恰好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知卿,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又晕车了?”
“没、没有。”许轻轻连忙把脸别向窗外,“可能是窗户关太紧了,有点闷吧。”
她说着,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西北旷野的冷风吹在脸上,吹散了她脸上莫名的燥热,却吹不散心里那股莫名的酥麻。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哼了一声。
望着车外光秃秃连绵不绝的山脉,手指却按在外套口袋边沿,隔着布料缓缓摩挲了下信封的硬角。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啊,就是不肯说。
像沈霆屿这种克己复礼慎行冷峻的男人,一旦说起情话来,还真没有几个女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一封信就想把她哄回去了?
哼,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呢。
只是心里这么傲娇地想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藏不住那嘴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大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指尖摸着那个信封,像一个秘密藏在心里。
……
大巴车如同来时一样,开了十几个小时,抵达京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许轻轻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站在制片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京市的空气不像西北那样风沙干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冽和胡同小巷飘出的煤烟味。不远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看着城市的建筑,一排接一排的民房,还有偶尔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行人,许轻轻才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想念这里的。
“我明天还要回台里交素材,就先走了。回头再联系!”方瑶很急,跳下车摆摆手先走了。
刘燕打算去坐最后一班末班公车。
许轻轻跟她们道了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蹦子。
三轮车一路将她送回军区大院。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客厅的窗户透出一盏暖黄色灯光。
许轻轻推开院门,还没走到门口,沈芳菲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踩着一双棉拖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嫂子!你可算回来了!”
“都要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许轻轻戳了下她脑门,“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到家的?”
宋金华也从客厅里迎出来,伸手帮她接过行李:“霆屿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你今天回来。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快来喝口热茶,十几个小时长途跋涉,累坏了吧?”
确实是累,在硬邦邦的大巴车座上蜷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血液不流畅,小腿都坐浮肿了。
许轻轻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为了迎接她回来,宋谨华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全都是她爱吃的。
老母鸡汤,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
甚是丰盛。
吃完饭,看出她一脸倦色,宋谨华便让她早点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轻轻求之不得,赶紧上楼放热水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躺到床上,闭了会儿眼,忽地又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她怕被人发现,遮遮掩掩看得仓促又紧张,都没来得及好好品读。
这阵她洗完了头发和澡,整个人松弛惬意,被窝里也暖洋洋的,才不慌不忙把那封信展开,举到面前,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屿错了……屿又错了。”
她默念着他写下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在唇间呢喃,然后闭上眼,把信纸贴在胸口,轻哼一声。
“…臭男人,还算你不是无可救药。”
她唇畔慢慢翘了下,整个人陷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嗅着被子上洗衣粉淡淡的味道,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半晌重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很快便沉入黑甜的梦乡。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许轻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醒来。
她想起来走的时候,沈霆屿让她到家后记得给他打个电话,可她昨晚到家后已经很累了,倒床就睡,都忘了这件事。
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许轻轻起床收拾,下楼。
宋谨华在院子里看报纸,见她下楼,刚要提醒她早饭给她温在灶台的锅里,就见她脚步轻快地去了书房,把门掩上。
许轻轻坐到沈霆屿经常看书的那张沙发椅上,提起听筒放到颊边,手指拨动转盘,一圈,两圈,三圈,耐心地等待着。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长音。
响了四五声,终于被人接起。
“喂,哪位?”声音粗犷,还带着点东北口音,是韩炜。
许轻轻顿了一下,想要说“我找沈霆屿”,又立马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将嗓子压了压,换了个发声方式,变得不像她本来的声音:“您好,麻烦找一下沈副旅长。”
韩炜在那边“哦”了一声:“你找老沈啊,他一大早就开着车出去了。”
“出去了?”许轻轻一愣,连声音都忘了掩饰,“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说。”韩炜忽然疑惑地问,“你是老沈什么人啊?我怎么觉得你声音有点熟悉。”
许轻轻连忙捏着嗓子说:“咳,我是他老婆,我找他有点事。一会儿若是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一声,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
“哦,原来你就是老沈的媳妇儿啊,真是久仰大名!”韩炜全然未觉正在跟他通电话的就是许轻轻,还在那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弟媳妇儿,等老沈回来,我会转告他的。”
“那谢谢了。”许轻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听筒搁回座机,无声鼓了鼓脸颊。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闷闷的。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失望。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到家后给他打电话。
她打了,他却不在。
过了会儿,她起身,走出书房。
宋谨华给她留的早饭还温在灶上,许轻轻去厨房端出来,坐到桌前,慢慢地吃着,有点心不在焉。
不过等那碗粥吃完,她又打起了精神。
把从西北带回来的土特产,还有送给宋谨华、沈芳菲等人的礼物拿出来,分别交到她们手里。反正今天闲着没事,她还打算回一趟制片厂,把买的那台澄泥砚给安科长送去。
她这趟培训一去就是三个月,当初说好的每个月交给安科长两部译制片任务,也暂停了,安科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不但许轻轻知道自己得懂点事儿。
就这么来回一趟,休假的第一天就打发过去了。
等回到沈家时,她手里又多了几张电影票,打算明天约着宁珺,方瑶,还有刘燕她们几个一起出来逛街吃饭看电影,好好享受假期。
至于沈霆屿,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她才不要管他呢。
……
晚上吃完饭,许轻轻和宋谨华母女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最近电视台又出了一部新的八点档家庭剧,引起一拨收视热潮。
许轻轻也看得津津有味。
别说,以前的老电视剧,不管是剧情还是台词,都十分考究,甚至能通过电视学到不少真东西。
难怪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想买电视机。
不像她穿来的那个年代,人人一只手机,什么东西都在小屏幕里看。快节奏的时代,什么剧情人物设定全都是浮夸的,博人眼球和擦边卖cp成了主流,为了点击率和炒话题,制作团队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
但就是没人像这个时代的匠人一样,沉下来心打磨自己的演技和剧本。更不可能像秦向野导演那样,为了一部电影,自己砸锅卖铁拉投资,还让演员提前三个月进行封闭式训练。
宋谨华起身,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芳菲叉了一块儿到嘴里,问起许轻轻西北那边的新鲜事。
许轻轻想了想,便把在塔河镇遇上欠薪矿工偷金条给母亲治病的事讲给她们听,不过隐去了自己被矿工当人质挟持的一段,怕吓到宋谨华。
饶是如此,还是听得沈芳菲惊呼不已,电视剧也不看了,连连缠着她问后来呢。
许轻轻又讲了方瑶去派出所采访,回矿工老家收集素材的后续,笑着说:“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报道了。”
宋谨华听得点头赞许:“你那个电视台的朋友,倒是胆量可嘉。”
“谁说不是呢。”许轻轻也道,她当初只是给方瑶出了个主意,但亲自去实地采访的人却是她自己。那几天方瑶早出晚归,人都给累瘦了,却没听见她叫过一声苦。
“嫂子,改天把你这个朋友叫到家里来玩吧!我想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英雄!”
“行啊,我找机会。”
电视机开着,一家人笑呵呵地聊着家常,气氛融洽。
忽然,院子外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宋谨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谁会在这时候来?
许轻轻侧首,听着院外传来熟悉的吉普车特有的低沉轰鸣,眼皮忽然一跳。
该不会是……
引擎声在沈家院子门口熄灭,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大步阔朗,沉稳有力。
许轻轻心跳蓦地一顿。
客厅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凛冬的寒意涌进来。
沈霆屿站在门口,一身军装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仆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宋谨华和沈芳菲同时愣住。
沈霆屿深邃的目光却越过母亲和妹妹,径直落在了许轻轻身上。
像是把八百多么里的路,都凝在了这一眼。
作者有话说:
想到还有这么多读者宝宝嗷嗷待哺,我还是爬起来码字了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