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栀子花树下埋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骨灰盒。
猫的只有巴掌大, 狗的稍大一些,盒身贴着名字和离开的日期。
江亦一拍了拍一个小盒子上的土,“它喜欢给我抓蟑螂。”
又举起一个大盒子,“它会向人类讨食, 会把要到的肉给我吃。”
屈政彧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 半夜睁开眼都得给自己来一巴掌。
“……是流浪时遇见的猫狗?”
江亦一点点头, “我是它们一口一口喂大的。”
他是它们养的小猫。
屈政彧闭了闭眼, 竭力压抑着神色, 许久后睁开视线, 将他手里的骨灰盒郑重搂过来。
“都带走。”
屈政彧扫扫盒子上的土,“等房子盖好了,栀子花种回来,它们也回来, 以后也不会再搬家了。”
江亦一冲他浅浅笑了笑,认真点了下头。
新租的平房很宽敞也很干净,但院子都是铺的水泥, 没有能够移栽栀子的地方。
屈政彧开了一辆皮卡, 请了专人过来移栽, “先种我家院里去,到时候再挪回来。”
他身壮如牛, 却心细如丝。司怀彦和冯春华没考虑到的事情, 他都一一提前布置好了。
两位老人站在新居所的院子里,看着墙角摆放整齐的猫窝狗窝、饮水器和食槽,连玩具和消耗精力的石磨都摆出来了。
这人脸皮奇厚, 比他们还像这家里的大人。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确实也不容易。
“司年做事已经算周到了,可真论起这些细枝末节来, 未必比得上他。”冯春华叹道。
司怀彦背着手,目光在院里停了一圈,到底没能挑出什么毛病。
等到江亦一带着最后一群猫狗搬进来,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屈政彧正忙着往屋里搬粮,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来电,卸了肩上的两袋东西放到墙边,转身就往外走。
冯春华看着他的背影,问江亦一:“他干什么去?”
江亦一也纳闷呢。
他领着猫狗熟悉地盘,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还有什么东西没送到。”
话音没落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屈政彧肩上扛着两扇黑色的栅栏门,大步走了进来。
“你要换门?”江亦一不解问:“这院子不是带了门吗?”
难不成房东把家具搬了一干二净,连大门都要拆走啊?
“这门是个铁疙瘩,又看不到外面。猫还能爬墙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大黄它们怎么办?”屈政彧随口应道:“换个和以前一样的栅栏门,让它们有个缝隙看看外头,也新鲜。”
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到地上,朝江亦一扬了扬下巴,“过来帮我扶着。”
江亦一“哦”了一声,小跑着过去扶好。
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并肩站在一起,猫狗们再也不惧怕屈政彧身上的气味了,仰着脸蹲守在他们身边。
“除了年纪有点大,真的还不错了。”冯春华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说。
司怀彦嘴唇动了动,鼻间缓缓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屈政彧是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还养了一只抠门猫。往常这种能花钱解决的活,他绝不会自己动手,现在都要亲力亲为。
也不为别的,就为了干完后看这猫的眼神飘来飘去,别别扭扭说:“谢谢你啊。”
“就一句谢谢啊。”屈政彧眼压下来,故意凶道:“你怎么这么抠啊?”
抠抠抠,整天说小猫抠。
江亦一气得剜了他一眼,“那你想怎么样!”
屈政彧呲牙一笑:“今天没空,先欠着,改天来收。”
江亦一脸上的恼火顿时多了几分警惕。
他太清楚这玩意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了,耳尖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嘴上却硬邦邦道:“谁理你。”
小猫就不认账!他该小猫的!
江亦一不那么理直气壮地,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进屋。
屈政彧短促笑了一声,没继续戳他。
刚搬完家,正是累的工夫,屈政彧不打算在这个关卡上叨扰一家三口。收拾完地上的零零碎碎,他拎起外套披上,准备回去栽树。
“屈政彧。”司怀彦忽然叫住他。
屈政彧脚步一停,回过身来。
司怀彦背脊硬朗,抬步走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沉默片刻,他才开口:“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他和冯春华移居海外多年,年纪也大了,对国内的手续和人情往来不甚了解,都是屈政彧前前后后地跑。
司怀彦为人古板,却也不是不识好歹,更不会受了人家的帮助,还端着架子装看不见。
他看着屈政彧,郑重补了一句:“谢谢你,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提。”
屈政彧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您跟我客气什么,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哪里就是你该的。”司怀彦看向屋里,过了些许时间,开口说:“我这个人,不太会教孩子。”
虽然他做着教育工作,但养育和教育,不是一样的事情。
“司年从小优秀,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如今想来,未必是我和他母亲养得好,只是他自己争气。”司怀彦顿了顿,“一一不一样,他吃过太多苦,又什么都不肯说。该怎么照顾他,怎么跟他相处,我也还在学习。”
司怀彦抬眼看他,“你比我早认识他,也比我更清楚他的脾气,有些地方,烦请你多提点一些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意思却已足够明白。
屈政彧收敛神色,认真道:“爷爷,您放心,一一还小,我会注意分寸的。”
司怀彦眉心动了动,这一次,他没有再纠正那个称呼。
屈政彧没想到会这么快地得到这位严肃大家长的认同。
诚然,即便司怀彦和冯春华始终不肯接纳他,他也无太大所谓。
他从骨子里就不在意这些外界的看法。
但他在乎江亦一。
他们是江亦一所剩无几的家人,能取得他们的认同当然是好。
屈政彧吹着口哨,带着那株栀子花回到家。
屈剑虹今天正巧休息,正戴着手套清理花圃里的落叶,顺便检查几盆不耐寒的花木,准备晚些时候搬进暖房。
听见动静一抬头,就见屈政彧扛着一株栀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还有空地方吗?”屈政彧挑剔地扫了一圈,“给我腾一块。”
屈剑虹当即不乐意,“你别想栽我院子里。”
“你怎么这么小气。”屈政彧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寻找向阳的位置,“这么大的院子,多种一棵树能挤着谁?”
“你懂什么?这里哪一处不是提前规划好的?”屈剑虹板着脸,“你突然扛回来这么一大棵,你让我往哪里塞?”
屈政彧抬手指了指墙边,“那儿不是空着吗?”
屈剑虹当即急得站起来,“那块我要留着春天移兰花的,你少给我打主意!”
“春天的事春天再说。”屈政彧立马拎起锹,“再说了,你那兰花能不能活过冬还另说。”
屈剑虹爱好钓鱼种花,却一个比一个菜。钓鱼吧,十回里好歹还能钓上两回,养花那是颗粒无收。
这话正正戳到他的痛处。
屈剑虹老脸一黑,“你懂什么?那是入冬休眠!”
“去年那批也休眠。”屈政彧低头铲土,“眠着眠着就没醒。”
“那是意外!”
“前年那盆呢?”
“土不合适。”
“大前年?”
“你到底有没有事!”
“有啊。”屈政彧忍着笑,把铁锹往下一踩,“我这不正忙着吗?”
屈剑虹这才发现跟他争辩的这工夫,墙边已经被刨出一个坑了。他气得伸手就要夺锹,“谁准你动我地了!”
屈政彧侧身避开,脚下还不忘再铲一锹,“这地写你名字了?”
“这是我家!”
“巧了,也是我家。”
“你现在就给我填回去!”
“来不及了。”屈政彧瞧了瞧坑的深度,颇为满意,“你能不能有点爱心?树都到家门口了,你还想让它流落街口?”
屈剑虹被他气笑了:“一棵树还让你说出人情味来了。”
“花草树木也有生命。”屈政彧语重心长,“您身为领导,思想觉悟不能这么低。”
“少拿你那套歪理压我!”
父子俩绕着树坑你争我抢,闵书君听见动静出来,看了片刻,问:“这是一一家里那株吧?”
“对。”屈政彧回:“他们家房子要重盖,院里的栀子花就先移过来。”
他拍了拍手,告诉老头:“您呐,也别小心眼,到时候就要挪回去的,只是暂住、暂住。”
屈剑虹听见江亦一这名字,下意识不大痛快。
司怀彦看屈政彧不甚满意,嫌他大、嫌他壮、嫌他得寸进尺不留余地。
那屈剑虹对江亦一也不大满意啊,这么小的年纪,这不瞎胡闹吗!
这都还没上门,没见面呢,树都种自己家里来了。
屈剑虹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辛苦养大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老头拉着个驴脸,兜屁股给了他儿子一脚。
屈政彧立马告状:“妈!我爸打小孩!”
“你还好意思小孩!”屈剑虹气急败坏,抄起地上的断枝就抽,“有你这二百斤的小孩吗!”
闵书君靠着门廊,笑看着他俩。
屈政彧纯粹就是来讨债的,种完就拍屁股走了。
“我上辈子绝对是造了孽了,生出来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屈剑虹沉着脸道。
闵书君慢悠悠翻了页纸,“比起隔壁那几家,阿彧算好的了。”
“他们哪能和屈政彧比?”屈剑虹当即护犊子,“那些不孝子也配。”
“哦,这个时候你儿子又孝顺啦?”闵书君嗔他。
屈剑虹不吱声。
他对自己儿子的秉性其实再满意不过,圈子里就没屈政彧这么光明磊落的。
他有原则,也有担当,认准的事情,哪怕是丢了命也要做下去。
屈剑虹以他为傲,却也以此为痛。
“他又在打听案子的事了。”屈剑虹声音有些沉。
屈政彧从罂市回来已经大半年,虽说被屈剑虹按着,安安稳稳待在岗位上,实则从未真正放下往。
屈剑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定要走的。”
闵书君垂着眼睛,有些看不清纸上的字,淡声说:“让他去吧。”
“那怎么行!”屈剑虹急道。
“不行又怎么样?”闵书君抬眸,“你儿子,你拦得住?”
“那那个江亦一呢?”屈剑虹眉头紧拧,语气里带了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意味,“你让江亦一劝劝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荒唐。
前一刻还嫌人家年纪小,觉得儿子和他在一起纯属胡闹,这会真遇上拦不住屈政彧的事,倒把希望寄到了他身上。
“是你说他能拴住他的。”
闵书君叹了口气,“书记大人,我理解你着急,但你也不能自私呀。”
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他们谈恋爱归谈恋爱,你不能指望人家能救你儿子的命呀。”
“那怎么办?”屈剑虹真没招了,“只要有那人的动静,他一定是要亲自去的。”
“让他去吧。”闵书君说:“拦不住他当警察,拦不住他上一线,也拦不住他做个了结,让他去吧,剑虹。”
屈剑虹闭了闭眼睛,“我们俩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在此刻无比敬佩那些让愿意子女奔赴前线的家长。
道理屈剑虹都懂,他自己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他也是一个盼望孩子平安的父亲。
“他和谁在一起,干什么都行。”屈剑虹说:“只要他安安分分待着。”
“你这话太不尊重人了。”闵书君难得沉了语气:“不尊重阿彧,也不尊重一一。”
“我不是那个意思……”屈剑虹顿了下,有些低下声:“我就是想着,他既然那么在意那孩子,总该多顾忌一点。”
闵书君神色缓和了一点,却仍道:“顾忌肯定有,但喜欢怎么会成为枷锁?阿彧的执念多重,你比谁都清楚。”
屈剑虹沉默半晌,烦躁地抹了把脸,“那这恋爱谈了有什么用?”
闵书君忍不住笑了一声:“谈恋爱又不是给你儿子上保险。”
“……”
“不过,”她慢慢补充:“人的心里有了牵挂,做事总会比以前多想一点。”
屈剑虹抬眼看她。
闵书君轻声道:“这次不一样了,剑虹。”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屈政彧的身上看见了挣扎。
或许在某一刻,他也生出了不想离开的念头,开始想要和那个孩子一起安定下去,想要走自己的路了。
“他会回来的。”闵书君拍拍屈剑虹的手,“因为他爱的人都在这里了。”
屈剑虹没再说话,过了许久,闷声骂了一句:“不让人省心的兔崽子。”
至于兔崽子的小男友,屈剑虹以为要很久才能见着,没想到没几天,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