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城被围到第十七日时, 裴怀彻已经觉出不对了。
秋风卷过城堞残旗,把血锈和腐柴裹出了一股说不清的腥。
按理说陇城内早该断了粮草,可罗鹏腾竟仍固守在那道豁了口的城墙后头, 迟迟不破。
将士们打不动出城战了,她就拼死扼着城门,一次次把城中百姓驱到阵前来挡住他们这边的冲锋。
城中的青年男女不够了, 老弱孩童也被通通被推上去, 提不动刀的便拿血肉去扛, 横竖尸首摞高了, 也能自成一道森白的防御。
而后前去探查的斥候回来, 脸色是见过血的人少有的白, 跪报的声音都在颤。
他说每至夜中, 城中便会摸出些人来, 把战亡的尸身拖回去,城外渐次垒起的乱葬岗间, 已摞出了分明被烹煮过的人骨,髓腔都空着, 想是被吃干抹净的。
裴怀彻站在高坡上, 指节攥得发白。
他确是低估了罗鹏腾死守的决心, 这妇人能撑到今日, 是因为她已经开始在城里吃人了。
活人食死人, 攒出些力气就继续守。
除非他们比她更狠, 把城中所有人都杀尽, 否则这座城便不会破。
葛瀚思从前随裴怀彻对阵过西邦最凶残的贼寇,彼时只道那是人间极恶,可相较眼下,竟也觉得那算不得什么了。
他悲愤到极致, 再与郦璟口角时,话便失了分寸:“这仗还是人能打的吗?你再说你没吃过人,你那姐姐根本就是个吃人的疯子,又养了一窝吃人的疯子!”
郦璟又何曾想到战局会演成今日这般,闻言也恼,眉梢一竖,凶狠回顶道:“郦媖是郦媖,我们其余兄弟姐妹四个没一个是她那样的!你捎带我就罢了,你别忘了我二姐还是姐夫的皇后呢!你什么意思,觉着我们全家都是疯子?”
葛瀚思原没有牵连翠花的意思。
郦璟心里清楚得很,起初也不过是想辩两句。
可二人的火气叠在一处,一个憋着连日攻城不下的郁,一个忍着对触目惊心景象的恨,若非裴怀彻及时出声将二人唤停,几乎下一刻就要拔刀互指。
他抬眸望向那道明明近在咫尺,却迟迟难以撼动的城墙,最终做了决断,长叹一声,令人押了罗承霄上来,下达了斩首示众的死令。
这少女才十八岁,倔强的眉眼间尚残留着几分稚嫩,即便裴子宴是死在了她手中,裴怀彻也本不欲如此的。
可他需要用这桩血仇,逼罗鹏腾出城来战,唯有在阵前斩了罗鹏腾,这出以人命填城的惨剧才能终止。
可谁料面对女儿被斩下的头颅,罗鹏腾立在残旗下,竟生生按捺住了,依旧龟缩着半步不出。
更仿佛就此被彻底豁开了什么似的,反而行事愈发无所顾忌起来,分明是铁了心要为郦媖守到城中一人不剩。
是,裴怀彻的确答应过翠花,打到何处便是何处,打不动就不打了。
可这一刻,便是他想撤,包括郦璟在内的帐下将士们也不会答应了。
所有人都知道时日一日比一日紧迫,可又皆觉得,至少破了这一城,斩了罗鹏腾这个灭绝人性的将领,才算给那些被啃噬殆尽的无辜百姓,挣回几分公道。
若什么都不做,容罗鹏腾凭借这种打法成了一次,郦媖往后只会着手培养更多她这样的疯将,到时候保不齐还要填进去多少黎民百姓的性命。
裴怀彻清楚,即便这一城真破了,他们可能也没有更多时间去直取湘京了。
于是早便与诸将预先商议过了,冲破陇城后,谁都不许恋战,趁着郦媖还在忙于加固湘京防务的空当,立刻回撤。
郦媖定然想不到,他们都打到这里了还会半途而废,就算见他们后撤,也只会疑心有诈,足够他们凭借她犹疑的间隙,按照原定路线撤回大渊。
将领们无人异议,那么接下来便只剩下了一个难题,究竟要怎么才能激得罗鹏腾出城,给他们一个阵前斩杀这个凶残罪魁祸首的契机。
裴怀彻最终想出的法子,就是以自身为饵。
罗鹏腾知道,一旦杀了他,郦媖那一统中原的“雄图霸业”便再无阻碍。
所以若教她以为得了这个机会,哪怕明知是套,她也会义无反顾地为郦媖搏这一回。
裴怀彻从未忘却对翠花的允诺,要好好回去,回到她和小昭宁,小若笙身边。
所以此番布置,他为自己留足了最大程度保全自身的余地。
他只佯作轻骑冒进,诱敌深入,继而立刻由郦璟率领主力自左右后三路包抄,配合他的且战且退,将罗鹏腾围斩于阵心。
可罗鹏腾这次也是搏了命的。
她竟将城中最后的死忠精锐倾巢放出,干脆弃了所有迂回,亲自率队冲阵,拼着生挨两刀也搏杀到了裴怀彻跟前。
郦璟万没想到这妇人的体魄竟强健至此,包抄的队伍一时难以追上她孤注一掷的冲锋。
待他终于从后将这位悍妇斩落马下,全歼敌众,抢出裴怀彻时,裴怀彻身上的战甲已让鲜血浸透了。
这一役,几近玉石俱焚。
罗鹏腾和死忠兵士的尸首被拖下去后,陇城的百姓非但没再做抵抗,反倒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一般,将他们这边本欲破城的将士迎进了城。
有人跪在路边不住磕头,有人抱着饿脱了形的孩子哭声凄惨,阵阵悲声混着秋风,刮得人耳廓发麻。
仗打赢了,罗鹏腾死了,陇城已破。
可裴怀彻身上的那两处伤,却也险些要了他的命。
呼出的血气一下比一下重,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他给全军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一步莫再进了,到此为止,务必在郦媖增派的援军赶到前,全员撤退。
若立到陇城高处,湘京其实已经能隐隐望见城郭轮廓了,若豁出去全军突击压上,未必没机会抢在郦媖动员的援军集结前破开湘京城门。
可将领中无人敢质疑这道令。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大军打不动了,是他们的宣帝打不动了,眼下这般情势,确保裴怀彻能吊住这口气回到大渊,回到绛珠皇后身边,比什么都紧要。
若搁在从前,郦璟是绝不肯把这样的姐夫交托给旁人的。
可这一次,他竟主动唤住葛瀚思,声音沉哑地道:“让姐夫随你那一路,你稳,他在你身边最安全,我最后撤,断后。”
他仍记得出征前,翠花拉着他的手,只郑重托了一句,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帮她照顾好裴怀彻。
十六岁之前,从来没人觉得他还能成什么大事,更没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他重他,直到翠花带着裴怀彻,被女皇接回了湘京……
他们于他,哪里仅仅是基于血脉相连的姐姐和姐夫,而是把他人生那盘死棋,重新盘活了的人,他不敢想,若裴怀彻真有不测,他日后还能怎么面对翠花。
而远在大渊燕京的翠花,在接到那封“已在撤退途中”的军报时,也只容自己伏在案前脆弱了片刻。
她捏着报角的指尖白了白,眼睫垂下去,再抬眸时,眼中的残泪已被她拭尽了。
她平了平呼吸,对项修道:“项将军,点十万兵马。宣帝不在,便听我的吧,不必再顾忌他此前立下的,绝不主动犯入梁境的规矩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你即刻率兵入梁,务必稳妥地接应宣帝回朝。”
她有此决断,倒不是如先前威胁裴怀彻的那般,为了保全他一人,便豁的出去负尽天下,与郦媖不死不休。
而是她清楚,裴怀彻那边既已几乎打到了湘京脚下,便足以构成郦媖重整旗鼓后对他们大举发难的理由了。
那便没必要再束手束脚,当务之急是把裴怀彻抢回来,越快越好。
她不信郦媖能那么快集结出大举反扑伐渊的兵力。
是以保回裴怀彻后,再加紧加固两国边境的防御守备,总还有法子把她拦在国门之外,不让大渊境内重燃战火。
可叫她万没想到的是,项修那边匆匆整编的兵马尚未杀入梁境,竟先有一封自大梁朝中递回来的急信,被径直送到了她案前。
亲书这封信的并不是本该坐于皇位的郦媖。
而是她那被郦媖囚在深宫里整整三年的母皇。
一切终究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翠花,便是尚未来得及撤出大梁地界的郦璟一行,都是直到被方炳良领着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急追而上时,才得知在他们只顾着为裴怀彻的伤势焦头烂额这几日,大梁朝中又掀起了怎样翻天的惊涛骇浪。
郦璟等人无不急着遵照裴怀彻的命令撤回大渊,奈何裴怀彻的身子实在是经不起太剧烈的颠簸了,还是只能死死压着脚程。
前方开路的兵马之后,由葛瀚思护着裴怀彻的马车先行,后方则是郦璟全程警戒,随时准备迎战追兵。
所有人都唯恐他们这边撤得太慢,待郦媖反应过来他们确无进攻之意,便会派援军自后赶来截杀。
便是这般即将退回庸界天险之时,于层峦叠嶂之间,郦璟迎面与方炳良的小队“狭路狭缝”。
三年前多亏方炳良的仗义回护,裴怀彻才得以仅凭极轻微的战损全身而退,将翠花他们平安带回了大渊。
如今的情景何其相似,可郦璟既知郦媖已在军中广泛推行了“质任”之制,却不敢奢望方炳良会再放他们一次了。
当然,他明知方炳良昔日之恩的分量,也是打心里不愿与这位恩人刀兵相向的。
可此刻他身后就是重伤的裴怀彻,他只觉双方都已经没得选了,于是还是指节一紧,重剑出鞘,一面令部众严防后续大军,一面将方炳良带来那十余骑团团围住。
郦璟的眼底满是戒备,沉声道:“方将军,得罪了,你一定要追,我也是一定不会让你过去的,今日将要取你性命的人是我,你莫记恨我姐夫,你当年的恩情,他始终记挂着,若他日后知道是我恩将仇报地杀了你,也定会责怪于我。”
然而正面迎上郦璟已合成长兵的重剑,方炳良却连兵刃都未拔出。
只勒住缰,马首微微一侧,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道:“瑾王殿下,我今日……并非是前来追袭的,我总共只带了这些人,是奉了太上皇殿下的口谕前来,有要事相告于您和宣帝。”
郦璟闻言,与手下兵士却仍剑拔弩张地与他僵持着,直到半晌过去,确未在周遭探查到更多伏兵的踪迹。
他正拧眉不解之际,便听方炳良续道:“您和宣帝……不必再急着回撤了,大梁朝中亦不会再集结兵力向你们发难了,就在半个月前,霞裳皇后薨,七日后,乾帝亦崩。”
梁乾帝,正是郦媖继位登基后取给自己的帝号,借“乾坤朗朗,唯我独尊”之意。
只此一言,就教郦璟整个人被钉在了鞍上。
耳音仿佛空了一截,连方炳良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都能没听清,只难以置信地怔望着方炳良,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个月前,正是罗鹏腾战死,陇城也被他们率军攻破的那日。
裴怀彻被他救回来后,一度命悬一线,情况十分危及。
他的身子本就虚弱,血流了大半日都止不住,如此失血过多加之伤口难合,接连数日高热不退。
若不是他自己也实在舍不得远在燕京的翠花和一双儿女,强逼着自己撑住一口气不散,险些就熬不过来了。
所幸他始终记着答应过翠花的事情,这才凭着一份前所未有的求生执念,勉强缓了过来。
稍能挪动时,就让他们带着他,匆匆启程踏上了回渊的归途。
郦璟怎么也想不通,怎的自己体弱重伤的姐夫都生熬了过来,湘京中那对恶贯满盈,又从未听说有什么隐疾的作孽帝后,会在短短半个月内接连猝死。
就算说是现世报,也报得太匪夷所思了,处处透着蹊跷。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冷笑,只当这保不齐又是郦媖的阴谋,就是为了骗他们暂缓归程,好让她分散在各处的援军得以整编集结,将他们一举歼灭在大梁腹地。
他的指节在剑柄上叩了一下,声线寒凉地道:“方将军,是郦媖叫你这么说的?她也真够豁出去的,倒符合她的一贯作风,只要能除掉我姐夫,便无所不用其极,就不怕一语成谶,给苍天递个名正言顺收了她的由头。”
方炳良像是早料到了他会不信,毕竟就连自己这个一直身在大梁朝中的人,初闻此事时,都不敢相信这一桩荒唐是切实发生的。
他喉咙发紧,苦笑一声道:“王爷,此事说来话长……但微臣句句属实,乾帝虽素来不信邪,也行了不少罪大恶极之事,可她对霞裳皇后……是真心疼惜的,纵是真有所图谋,也不会连皇后一并捎带上……”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往前半步道:“抑或您带我去见宣帝,他应能有所决断,知微臣未曾妄言。”
但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让郦璟更加警觉。
郦璟只将长兵又向前递了几分,剑尖几乎直抵上方炳良的马胸,蹙眉道:“你也知道我姐夫如今是什么情形,本王说了不会叫你过去,就是不会叫你过去,谁知你是不是得了郦媖授意,欲接近我姐夫图谋什么……”
方炳良一时难以说通他,只得被他逼着步步后退,偏偏身后还有兵士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只好又勒马立在原地,令双方再度陷入僵持。
恰是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马蹄声。
郦璟眉梢一挑,立刻摆出“果然有诈”的神色循声望去,可当他看清那策马而至的来者时,整个人便呆住了,连手中的兵刃都险些滑脱在地。
他惊道:“……父后?”
来人竟是继后。
三年未见,他的模样倒是较之从前没变太多,依旧一袭青色僧袍,虽蓄发戴冠,眉眼间却尽是方外人的慈悲与超脱,清雪洗过一般,素静得不似搅过湘京的那潭浑水。
继后唤住了将要下马叩拜的郦璟,只摇了摇头道:“璟儿,你不信方将军,总该信我,乾帝和霞裳皇后……确已不在了,如今是你母皇在稳住朝堂,处理后续事宜,你和宣帝莫走了,先随我回朝。”
作者有话说:
倒数三章结局,只能说善恶终有报,姐姐和霓裳的死因下章揭晓,也是咎由自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