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河的浊浪拍打着草土围堰, 溅起片片水花。
建造大型水转连磨,不能直接把水轮插在宽阔的河中央,等着徐徐流水慢慢流淌。
水流不够急,就推不动太子爷图纸上“异想天开”的九个巨型磨盘。
动工前, 得先修建滚水坝, 把河床截断一半, 蓄高水位。
而后还要修建引水渠,也就是暗槽,把蓄高的河水逼进一条狭窄的水道,以便蓄积足够的冲击力, 带动水轮。
这部分外部需求,太子爷给工部的图纸上没有详细写。
设计出这个水磨坊的天才工匠, 对传动机括的运用着实令人惊叹。
但此人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工程实操经验, 图纸上只写了催动水轮需要的力量, 完全没写怎么去制造这么大的冲击力。
工程前的准备,是工部水利工程经验丰富的工部老臣联手研究分析, 给那张惊人的九转水磨坊图纸打上了外部必要条件的补丁。
此刻, 工部上百名匠人正在刚抽完水的围堰内挖坑。
河水从北面两道青石崖壁间挤出来,落差砸出白沫, 水汽扑在脸上,冲刷了汗水。
往南流出山谷,水势才淌平, 两岸散落着村庄水田。
建水磨挑的就是这水流砸下山崖的咽喉地。
为了打基桩,匠人要在河湾处填了上千筐石头,圈出半个月牙形的土坝, 还要用龙骨水车把水抽干,露出一块河床, 挥着铁锹往下挖,一直挖到岩层为止。
刚动工的时候,附近几个村庄的村民偶尔还有结伴来看热闹的。
很好奇,大魏战神造这个大家伙,是不是为了抵御外敌。
只有村里的老磨坊主们急红了眼睛,他们能从告示中看明白官府要建造的是什么。
这么大的磨坊,摆明了是想抢他们的生意。
早在施工前,磨坊主们就发动自家长工,买通许多村民,四处造谣,想煽动老百姓搅黄官府的工程。
毕竟法不责众,能让官府挪个地,去外地抢生意也好。
坏就坏在这修建磨坊的主事者,是刚登上储君之位的太子爷。
那可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不用说战神的威名如何睥睨漠北,京城老百姓光是提起这个名号,腰杆子都挺得笔直。
不论磨坊主们怎么绞尽脑汁,造谣诋毁,老百姓都不相信战神会干坏事。
这项工程因此顺利进行至今。
可就在五天前,围堰建成,刚开始蓄高水位,兴安河下游常年被河水冲刷的木桩子突然露出了几寸灰皮。
村民甚至能在浅滩处捡到搁浅的鲫鱼。
下游的水少了。
可算让磨坊主们抓到了把柄。
村民可不会管总水量是否没变,下游的水突然少了,几乎等同于庄稼要死一片。
磨坊主买通的村民混在人群里一起哄,群情激愤,一呼百应,跑去上游阻止施工。
传闻说是朝廷要跟兴安一带的村民抢水了,真让他修起来就只能等死。
几个村子上百个壮丁,带着锄头铁锹气势汹汹,从南边的平地顺着河道逆流走上来,贴着崖壁开凿的拉纤土路往里挤。
起初几日,村民们只是一直咒骂施工的无辜匠人,连督工的官老爷都不太敢骂,只敢欺负惹得起的工部匠人力工。
官老爷担心夜长梦多,反而催促匠人加紧施工,刚抽完水就一个个轮流下去挖淤泥。
原本都差不多要挖好了,水轮的支架都抬到岸边了,不知道为什么坑里突然渗出了红褐色的泥水。
轮流上岸的匠人光着的结实小腿上染的全是红泥水,看得人心惊肉跳。
本以为是急着挖泥的匠人弄伤了自己,不久后,铲走的泥沙底下,冒出一层深红浆水。
水顺着坑底裂缝往外渗,短短半刻,已经洇开了一条两丈多宽、十几丈长的暗红色水带,
这简直像是血流成河的景象。
村民一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挖断祖脉上天示警之类的迷信说法一传开,村民们一拥而上,抡着锄头和铁叉,砸在围堰外侧的支撑木上。
群情激愤,围堰被凿开了小口,水渗入坑里。
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想从坑里爬上岸,阻止村民砸围堰。
一群膀大腰圆的村汉立即跳入坑里压住朝廷的走狗,膝盖顶在后腰上,吆喝其他人继续砸。
匠人们脸被按进黑褐色的烂泥里,只剩两只脚在泥浆里乱蹬。
岸边轮休的匠人们见状,立即抄起铁锹冲过来阻拦村民。
“住手!反了天了!都给我住手!”
工部营缮司主事张德孝提着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冲进烂泥地,张开双臂,挡在还没拆毁的木桩前,官靴陷进淤泥,还努力蹦起来,对闹事的村民挥手,扯着嗓子大吼——
“这是朝廷督建的水转连磨!太子殿下说了,建好之后,一日能脱谷两千石!为的是给畿县百姓省力气,这是利民的营生,你们要砸自己的饭碗吗!”张德孝挥着两只沾满泥的手。
“我呸!” 人群里不知从哪飞出一大块湿泥,啪地砸在张德孝脑门上。
一个中年男人混在人堆中间,大声叫嚣着磨坊主刚派人递来的口号: “乡亲们看清楚了!官家修这劳什子水轮,把兴安河的水拦下了一半!这水往后都要流进官府的池子里,乡亲们下游几十顷的水田,往后就连条土缝都润不湿啦!”
不远处立即有人应和:“庄稼要是枯死了,秋后拿什么交皇粮?拿命交吗!”
这话一下子让所有人气血直冲脑门。
老百姓辛辛苦苦耕种养着朝廷这帮蛀虫,如今竟然连水都要截走一半,是真的不让他们活了。
“都别活了!全砸了!”
十几把铁锹同时铲进坝基的黄泥里。
七八个汉子喊着号子,用肩膀顶住一个装满河石的巨型竹笼。
“一、二、三!” 一块猪笼石轰隆一声滚入兴安河的急流中,溅起一丈多高的白浪。
河水兜头浇下,张德孝追了几步,弯身捡起被冲走的官帽,转身狂奔向瞭望台上隔岸观火的玄麟卫指挥佥事。
“厉佥事!什么时候了,您还站在这里干看着?围堰修坝可是这水磨坊最烧钱的活,若是被这群不明事理的刁民全拆了,太子殿下追究下来,上千两白银!你来赔吗?”
厉元瞻的手已然按在刀柄上。
大拇指顶住刀格,刀刃向上推出一寸,双目盯着河滩上的百姓,思索几息,又将刀刃压回鞘中。
“我部奉太子手谕,驻守督工,不可妄动,大人可去衙门请人来镇压闹事者。”
张德孝惊呆了,唾沫星子喷在厉元瞻的铁甲上:“这围堰都要被砸穿了,兴安河的水倒灌,地基废了,您还督什么工?保住水磨是你们分内之事!你不管,我更不用管!”
“大人莫急,我派两名属下快马给太子殿下禀报村民之乱。”
太子并没有传回军令,已经准备好单枪匹马赶过来了。
换好衣服一路跑去王府院门口,太监已经牵着一匹全是腱子肉的黑马候着。
沈恋看着都有点腿软,感觉这匹马跑起来,他得手脚并用抱着马背才能不摔飞出去。
刚准备问能不能再准备一匹瘦小些的马,一身太子常服的小男宠就从身后擦肩一闪而过。
脚尖一点马镫,侧空翻上马。
眼看小男宠就要跟方程式赛车一样飞出去了,沈恋急忙大叫:“等一下!典夏!带我一起去啊!”
刚才小男宠换衣服的时候,沈恋问清了状况。
老百姓如果只是因为河水见红,担心是不祥征兆,那应该很容易解决。
红色铁锈味,可能是代赭石啊,太医院的常备药材,用于平肝潜阳、降逆止血,可值钱了。
非但不是不详征兆,反而是强国富民的征兆。
但谢渊原本不肯带他一起去现场,怕打起来顾不上。
沈恋急吼吼转身跑出来,想先坐进马车,死赖着不走。
没想到小男宠没准备马车。
“别走!典夏,带我一起去啊!我是太医,我知道如何证明那红色矿石是什么,你自己一个人去也说不清啊,难道要把老百姓揍服吗?”
这话果然拦下了谢渊。
然而沈恋不太会骑马,只能一起乘马车去了畿县河滩。
一路上沈恋已经翻来覆去练习了好几遍,如何更简单易懂地把河水变红的原因讲明白。
如何利用村民们的迷信心态,把这件事说成大喜事。
结果赶到河滩上游直接傻眼了。
乌泱泱一群村民,跟工部一百多个匠人正在打群架。
村民人数大约是匠人的三四倍,一个劲地往围堰挤。
匠人们则拼命守护自己的心血。
来之前准备的演讲全都作废了,沈恋现在就算是拿着扩音器也不可能让场面恢复平静。
沈恋绝望地转头看向小男宠:“怎么替他们造水磨坊还要跟我们拼命?就因为河水变红吗?”
“该是有其他原因。”谢渊推沈恋回马车:“你去车里等我。”
沈恋:“不,我陪你一起。”
谢渊:“陪我一起干什么?跟他们打吗?你打头阵?”
沈恋昂首争辩:“就算是你,也不能一个人打几百个人吧?”
“为什么不能?”谢渊转头看向狭窄河岸上推挤的人群,又回头看向身后陡峭的山坡,低声回应:“不过我一般不打自家子民。你先回车里,等我平息事端,就来接你去瞭望台安抚百姓。”
“都已经打起来了!你一个人怎么拉几百个人的架?”沈恋急道:“你不是大魏战神吗?能不能去跟军队借一点人过来帮忙拉架呀?”
谢渊两步冲上崖壁,登高俯瞰地形,心算前排接敌宽度,不多时就一跃而下,告诉假装很担心他的歹毒太医:“不用,我有玄麟卫在此地驻守。”
沈恋立即四处张望:“哪里呢?哪里呢!”
谢渊抬手指向瞭望台下那群人:“带刀的那群人。”
沈恋愕然转头看向小男宠,尽可能不伤他自尊地小声提醒:“那边顶多站了四五十个带刀的人吧?你看得见村民有多少吗?少说得四五百。”
谢渊回头垂眸盯着他,“你当初跟我打赌,祁王能八百轻骑兵歼灭鞑子十万铁骑,怎么的?现在五百个村民能让我束手无策?被你骗过一次我就武功尽废了?”
沈恋:“……传说是传说,战神殿下,你能不能别耽误时间,快点去找人来帮忙?”
谢渊似乎有些不爽,但也没空争辩,只说“回车里等我来接你”,就飞奔跑向那群带刀玄麟卫。
“太子驾到!”
“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
“元瞻。”
“卑职在!”
“结鱼丽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