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湿的迷恋
祝明殊倒在赵京酌炽热的怀抱里, 做了个冰冷的梦。
……
“祝明殊,别这么不值钱,真的。”
说完, 赵京酌看也不看祝明殊一眼, 冷酷地转身离开, 徒留祝明殊呆愣在原地,四肢僵冷得像是被人用一盆水从头泼到脚。
他的千依百顺在男人看来是只是舐痈吮痔的巴结, 单纯真挚的一颗心也不过是最廉价庸俗的垃圾。祝明殊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忍不住自我怀疑, 是不是他真的有这么差劲, 所以身边的人一个个才都要离开他。
母亲是这样,赵京酌也是这样。
十七岁的祝明殊很想跟赵京酌解释清楚, 他并不是想要从赵京酌身上谋求些什么, 他觉得赵京酌或许对他有些误会, 而祝明殊十分珍惜赵京酌这个朋友,不愿因为一些误会就此和他分道扬镳。
这样想着,祝明殊深深叹了口气,他想和赵京酌好好谈谈,可眼下赵京酌无比抗拒他的接近, 好像他是什么病毒传播体,连多看一眼都是晦气。
祝明殊心烦意乱, 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迈开步子, 凭借肌肉记忆踏出了校门。
过马路时神情恍惚, 祝明殊被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擦了一下, 懵然栽坐在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没缓过神。
范泽从后座迈下来,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祝明殊,将他的窘状尽收眼底。
他没怀什么好心,三两步凑上去装模作样地问:“没事吧?还能起来吗?”
可却丝毫没有上前去扶一把的意思。视线上下游移,恨不得把人从头到脚都凝视一遍。
范泽心里其实有点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受白幼瘦审美熏陶,尤其偏爱清纯小白花这一款。
饶是他阅人无数,也忍不住在心底腹诽,这小村姑是真会长,哪哪都生得好看。
细腰长腿,肤白欺雪,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如同玉瓷般矜贵荏弱,低眉顺眼的模样颇有几分隐忍不发的纯洁凄楚,搔弄出男人为数不多的怜悯之情。
祝明殊回过神,掀开薄薄的眼皮,戒备地睨了男人一眼。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都带着点惊心动魄的清冷秾艳。
范泽呼吸一滞,喉结急速滚动了两下,竟然下意识想上前扶他一把,连手都伸出去了,却见那小村姑慢吞吞地起身,直接忽略掉了面前的那只手。
范泽不尴不尬地将手收了回去,下意识搓了下指尖,心想这小村姑还真是不识好歹,赵京酌简直把人惯得恃宠生娇了,要是有一天落在他手里,他发誓一定会好好教他规矩。
范泽皮笑肉不笑地攥了下拳头,又无力地松开,嘴角硬生生挤出一道亲和的弧度,关切道:“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家司机真是太不小心了,你有没有事?”
祝明殊想起先前男人在教室对他的刻薄羞辱,脸上带着点警戒的疏离,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没事,不用在意的。”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面对范泽掺杂着探寻的问题,祝明殊不适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磕磕绊绊道:“我真的没事,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说完,祝明殊不欲与男人多作纠缠,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转身离开,跟个落入狼窝的兔子似的,生怕晚一秒就要被吞吃入腹。
“今天是我的生日,晚上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祝明殊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点郑重,认真地对范泽说:“祝你生日快乐,不过晚上我就不去了,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逃也似的离开,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背后那人说。
“别想太多,就是简单聚会,人来就成了,我没那么多规矩。班上很多同学都来。
赵京酌也在,你确定不过来?”
祝明殊敏锐地从一大串絮语中捕捉到了“赵京酌”三个字,他脚步一顿,心脏犯病似的猛地跳了几下。
如果是以赵京酌为饵,那么祝明殊心甘情愿成为那个掉进陷阱中的猎物。
……
夜影阑珊,范泽提前在ktv订好了包厢,祝明殊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整个人有种束手束脚的局促感,温纯地像是初出深山的懵懂幼兔。
鼓起勇气推开门,几张还算熟悉的面孔齐齐朝他望去,一瞬间,比刀剑更为锋利的视线将祝明殊牢牢钉在原地,他一时间感到举步维艰,下意识攥紧了门把手。
在场的分别是以秦子歧、方文峰为首的小团体,对于祝明殊来说,如同噩梦般的一群人。以及坐在角落里专心致志摆弄手机发消息不停的纪连枝。
祝明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他硬着头皮小心地环顾四周,一圈哪里有范泽的踪迹?更是连赵京酌的影子都没见到。
嘈杂的音乐声瞬间叫停,空气如同凝滞般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纪连枝感到气氛诡异,这才舍得抬起一张漂亮的小脸,从那方小小屏幕上分出视线。看到来人是祝明殊,他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唇,下一秒,纪连枝拧起眉犹疑地望向面无表情的秦子岐,语气有些担忧,忍不住开口:“祝明殊?你怎么来这了?”
祝明殊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道:“范泽叫我来的,他……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
后半段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哄笑声打断。
方文峰笑得差点喘不上气,夸张地直拍大腿,他喝了点酒,此时大着舌头调侃道:“这小子不是上礼拜刚过完生日?我就说怎么突然发消息问我要包厢号,原来唱的这出戏。”
祝明殊意识到自己被骗,心底有些懊恼,又带点愤怒,他嗫嚅着抛下一句“打扰了”便忙不迭转身离开。
刚迈出两步,整个人却被一只不怀好意的胳膊挡去了退路。
方文峰身上酒味很浓,熏得祝明殊偷偷皱了皱鼻子。醉鬼歪七扭八地走上前,强势地抵住了门,阴阳怪气道:“哪有刚来就走的道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吧。”
边说,方文峰边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祝明殊往包厢里拉,牢牢摁坐在卡座上。
周围传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秦子岐冷眼旁观,昏暗的灯光模糊了祝明殊的面部轮廓,显得那张脸格外清纯柔和,秦子歧没来由多看了几眼,看向祝明殊的眼神中莫名多了几分复杂。
祝明殊挣脱不开,于是逆来顺受地垂着眼,下意识抿了抿唇,任由那些饱含羞辱意味的视线将他淹没。
一只话筒递到祝明殊面前,方文峰吊儿郎当道:“不如你来给我们唱首歌助助兴?”
祝明殊诚实道:“抱歉,我不会唱歌。”
方文峰偏头冷笑一声,语气里夹杂着含沙射影的讥讽:“不白唱,我会支付费用,你一晚上卖多少钱?我包了。”
祝明殊“蹭”地从卡座上弹起,眼底铺满一层薄薄的水光,攥紧拳头让指甲陷进肉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方文峰,你脑子有病?”纪连枝看不下去,撂下手机警告道。
“好了好了,我没有恶意的,不逗他玩了还不行嘛。”方文峰忙不迭朝着纪连枝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方文峰果然没有再为难祝明殊。
震耳欲聋的音乐重新响起,有唱歌的、喝酒的、玩骰子游戏的,祝明殊不尴不尬地僵坐在沙发上,背绷得笔直,只觉得如坐针毡,每一秒都漫长而煎熬。
他刚想找个借口逃遁,就被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绊住了脚。
包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从那个高大的侍应生进门开始,纪连枝的眼睛就黏在了男人身上。
不过几秒钟,纪连枝倏地起身,扭头瞪视着方文峰,双手攥紧成拳,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你什么意思?”
方文峰吊儿郎当地张开双臂仰靠在沙发上,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小枝,我请你看出好戏。”
闻人理目不斜视地推着推车进入包厢,将一瓶瓶酒水码好在桌上,抬头时浓墨般的眸中流淌着冷光,安抚性地送到纪连枝面前。
“哟,这不是我们大学霸吗?怎么能劳烦您帮我们端茶送水?”方文峰双腿交叠,垂下眼藐视着低位的男人。
一句话犹如水星溅入油锅,周围浮起窃窃私语。
方文峰继续道:“怎么,哑巴了。”
闻人理这才将视线从纪连枝身上移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凉薄,如同在看什么垃圾杂碎,俊脸上流露出些许的戾气。他沉默两秒,面色不变,语气波澜不惊:“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方文峰嗤笑一声,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钞票,重重地将空了的皮夹包扔在桌上。
“那就劳烦您把这些酒喝空,场子热起来,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闻人理面无表情地打开一瓶酒,正打算往嘴里灌,一旁的纪连枝却像是踩了尾巴的猫般,急吼吼地抢走的闻人理手里的酒瓶,接着走到方文峰面前,将那一整瓶酒水从上而下均匀地浇在方文峰头脸上。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谁都没想到纪连枝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几乎连呼吸声都静止了。
“我们走。”纪连枝随手将空酒瓶丢在一边,揉了揉泛酸的手腕,转头握住那个高大男人的手掌,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包厢的大门。
方文峰面目抽搐了两下,颤抖着手指抹去了脸上狼狈的酒渍。
他愣怔了足足半分钟,转过身环顾四周,定定地盯着角落里的祝明殊,如同野兽锁定猎物般,发出意味不明的冷笑。方文峰指了指桌上码放整齐的酒:“喂,你不会唱歌,那喝酒总行了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今晚一定要玩得尽兴点。”
祝明殊垂下眼,静默两秒钟,才开口道:“我不会喝酒,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方文峰闻言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两个醒目些的跟班立马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摁住祝明殊的肩膀,将他压在了方文峰面前的长桌上。
方文峰居高临下地指着祝明殊的脸,彻底卸下伪装,颐指气使道:“你傲气,今晚不喝酒还能走的出这个门老子跟你姓。”
紧接着,方文峰抄起旁边的酒瓶,怼到祝明殊脸上强迫他喝下。
压着祝明殊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地开口:“老大,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你也被这小狐狸精灌迷魂汤了?这么着急帮他说话?”方文峰不悦地训斥道。
“我是担心事后赵京酌会来找咱麻烦,上次因为录像的事,赵京酌好像有点生气,我看赵京酌好像还挺在意他的。”其中一人陷入回忆,闷声道。
祝明殊如同砧板上的鱼般被人按在桌上动弹不得,他听到男人的话,心头一跳,顿时有一股暖流在身体汩汩流淌。
他先前在赵京酌面前只是随口一提,这些人向来无聊,热衷于逼迫他穿裙子,再围着他一件件撕掉,将他狼狈的窘状录下来以供取乐,祝明殊早已习以为常,他那天根本没有告状的意思,可赵京酌私底下居然真的肯为他出头。
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过了。
祝明殊心底一片酸软,好几次都有掉眼泪的冲动,又被他生生忍了回去。
一直隔岸观火的秦子歧闻言起身,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与同样忍俊不禁的方文峰对视一眼。
“赵京酌在意他?是吗?”秦子歧反问的语气带着戏谑。
祝明殊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深意,就见方文峰笑着耸耸肩,说:“好吧,就当赵京酌在意他,出了事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祝明殊眸色黯淡下来,想起赵京酌冰冷的俊脸,与这些天有意为之的疏远,心脏不由得抽痛起来,脸上也随之挂上点悲戚的可怜。
两个跟班得到保证不再犹豫,像擒住一头牲畜般锁住祝明殊的脖颈,其中一人粗鲁地掰开祝明殊的唇,握住酒瓶狠狠地茶进他的嘴里。
祝明殊一时不察,被呛出几声咳嗽,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在锁骨窝积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他蹙起眉,似乎不堪承受的模样,那对略微上挑的凤眸逐渐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尾染上绯红,喉间不小心溢出一丝讨怜的呻/吟,令他看起来如同被人狠心打碎的瓷器,脆弱而凄丽。
直到一整瓶酒倒得干干净净,男人才松开了钳制住祝明殊的手。祝明殊无力地瘫软在地,整个人狼狈不堪,捂着火烧火燎的腹部,从眼角滑落一丝生理性的晶莹。
方文峰踩上祝明殊的胸口,满怀恶意地用力碾了碾,饶有兴致地透过斑斓的灯光打量那人冷玉般的面庞。
迷离的光影从那张勾魂夺魄的脸上闪过,一抹绯红攀上祝明殊的眼尾,惊心动魄的旖丽。
“偏偏长了这样一张脸,是该说他幸运呢,还是该说他倒霉?”方文峰醉醺醺眯起眼,“啧啧”感叹道。
酒意上头,祝明殊神志不清地抿起唇,带着几分茫然,无力思考方文峰这番话的深意。
秦子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方文峰,你喝多了,今晚到这,适可而止吧。”
方文峰泄怨般踹了祝明殊一脚,不知想到了什么,从喉间挤出几声嗤笑,形容癫狂,俯身揪住祝明殊的头发,恶声恶气道:“喂,像你们这种穷光蛋,老老实实躲在阴沟里待着不行吗?卑躬屈膝才是你们这辈子应该有的姿态。”
祝明殊被酒精锈蚀的大脑滋生出几分惊惧,他望着如同魔鬼般癫狂的男人在眼前浮现重影,惊恐地将方文峰幻视成华卫彬。祝明殊被自己的联想吓得头皮发麻,不管不顾地往后缩,可方文峰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粗鲁地揪着祝明殊的衣领,把人摔在卡座上,接着倾身上前用力掐住祝明殊的脖颈。
“凭什么?凭什么!”方文峰目眦欲裂,眼眶猩红,俨然将祝明殊当作了泄愤工具。
祝明殊眼前一黑,很快陷入窒息,求生本能令他努力调动全身的力气,企图掰开男人铁钳般的手,可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如同杯水车薪,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消耗殆尽。
祝明殊奄奄一息地松开手,双眸涣散地盯着天花板的霓虹灯影,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耳畔的嘈杂如海浪般褪去,他像是搁浅在海岸线上的鱼,一点一点失去生机。
直到——
“砰”地一声巨响,祝明殊感受到自己脖颈上施加的力量骤然消失,有什么湿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缓慢地拭去,看到了满手的血迹。
是方文峰的。
赵京酌逆着光,面色阴鸷地站在方文峰背后,手里随意地抄着只碎酒瓶,眼眸半垂,扫向倒下那人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阴沟里的杂碎。
祝明殊眼底涌出一片澎湃的海,泪水绵绵不绝地环绕着赵京酌,看向赵京酌的目光灼热到仿佛将男人视作天神。
他向天神许愿,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可他在心底呼唤着赵京酌的名字,赵京酌竟真的从天而降,将他带离了厄运的苦海。
那一夜,十七岁的祝明殊无可救药地沉沦,这份濡湿的迷恋令他甘愿献祭自己,成为赵京酌的信徒。
赵京酌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轻轻叹息道。
“笨蛋,还发什么愣?回家了。”
喧嚣渐渐隐去,昏暗长廊里,赵京酌大手攥着祝明殊的细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出了那个弥漫着烟酒气的包厢。
祝明殊本就迟钝的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宛如生锈的齿轮,滞涩地运转着。他垂着脑袋,后颈弯出好看的弧度,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言不发的赵京酌身后,显得愈发乖巧温顺。
或许是性格内敛的缘故,醉酒后的祝明殊似乎与平时没有太大差别,乖乖地任由赵京酌支配,简直算得上言听计从,安静地如同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任人赏玩却不会言语反抗。
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人水亮的凤眸下朦胧的醉意,潮红从眼尾氤到面颊,茫然而懵懂地歪着脑袋,脚步虚浮,歪七扭八地像只刚学步的小企鹅,全靠着赵京酌的牵引才不至于狼狈摔倒。
这副模样,就算被人捡走了,怕是也不会做任何抵抗与挣扎。
赵京酌拧起眉轻啧一声,像管制一个不省心的孩童那样紧紧牵着祝明殊的手。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祝明殊自言自语,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赵京酌闻言转过身,伸手狠拧了把祝明殊略带点婴儿肥的腮肉,疼得祝明殊从喉间溢出轻微的呜咽,俏脸苦哈哈皱成一团,顿时眼泪汪汪。
“好痛……”
赵京酌这才松开手,拇指与食指带着点余温,他轻轻摩挲了下,饶有兴致地问:“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
生怕赵京酌再下毒手,祝明殊慌忙捂着脸,慢半拍摇了摇头。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纪连枝把今晚的事告诉我了。祝明殊,你跟范泽很熟吗?对所有人都不设防的?他让你来你就来?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祝明殊觉得自己有点冤,本来嘴就笨,喝完酒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吭哧半天,老老实实选择实话实说,慢吞吞嗫嚅着:“因为……因为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你在这里……我就不能不来。”
“蠢货。”赵京酌如是评价,冷箭般凉飕飕的,扎得祝明殊遍体生寒。
好在祝明殊早已习惯了赵京酌刺耳的讥讽,逆来顺受地低垂着眉眼,打心眼里觉得赵京酌没说错。
赵京酌身高腿长,步子迈的大,祝明殊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截路,祝明殊忽然停下步子,双手并起环住赵京酌的臂膀,微微仰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醉酒后含糊不清的怯懦:“等一下,我、我要去洗手间……想上厕所。”
他今晚着实被灌了太多辛辣的酒水,膀胱早已不堪重负,发出了急切的信号。
赵京酌依言将他搀扶到男厕所门口,低下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祝明殊,表情一脸认真,语气却带着些许戏谑。
“需要我帮忙吗?”
如同一位好心的雅绅。
祝明殊愣了几秒钟,似乎没能明白赵京酌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歪着头迷茫地望着赵京酌,无辜地反问:“什、什么?”
“你能扶得稳?”
赵京酌眼中浓稠的墨色像是要将祝明殊生吞活噬。
僵持几秒钟,祝明殊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他半慢拍地反应过来赵京酌眼神中的深意。
祝明殊窘得脑袋冒烟,一侧腮帮微微鼓起,像是被火舌烫到似的趔趄着往后退。
“我……我我自己可以,不、不需要帮忙……”
结结巴巴说完话,一抹红晕迅速攀上祝明殊的脸颊,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祝明殊咬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新过门的小媳妇似的低下头,匆匆忙忙地冲进了厕所,瘦削颤抖的背影仿佛正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几秒钟不到,祝明殊便满面通红,神色极为不自然地从卫生间冲了出来。一阵兵荒马乱下,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唔……”
突如其来的撞击令祝明殊酒劲都消散不少,他疼的不轻,精致的五官皱在了一起,一时只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脸色异彩纷呈。
多亏赵京酌及时扶住祝明殊的腰,他才不至于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祝明殊也搞不懂为什么,在赵京酌面前,他就总是洋相百出。
赵京酌肯定会觉得他很没用,这样想着,祝明殊又羞又难过,差点掉出眼泪。
赵京酌似乎心情不错,语气里裹着笑,问:“慌什么?里面有鬼?”
祝明殊闻言肩头发出轻微的战栗,心里叫苦不迭。
厕所里虽然没有鬼怪作祟,可他却意外撞破了一对浓情蜜意的“小鸳鸯”在盥洗池前亲密拥吻的画面。热烈而缠绵的场景,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眼里。
那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贫瘠的两性知识令祝明殊在感情方面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心慌意乱,一时间手脚无处安放,逃也似地往外跑。
那两张熟悉的面孔带来的震撼不容小觑,祝明殊如芒在背,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脑海反复盘旋着纪连枝与闻人理相拥深吻的画面,祝明殊先是惊慌失措,仿佛比当事人更感到羞怯难当,片刻后止不住忧心。
他们俩在交往吗?纪连枝终于得偿所愿了,那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是完成赌约后一脚把闻人理踹开?还是干脆假戏真做,陪闻人理玩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爱情游戏?
祝明殊难免有些自责,如果闻人理真的被纪连枝玩弄感情后抛弃,那他也难辞其咎。
祝明殊无法诓骗自己这一切只是朋友之间感情深厚的象征,他与简熄也是好朋友,可他从没想过要同简熄接吻。思绪百转千回,祝明殊不禁反问自己,如果把里面的两个人换成他与赵京酌呢?他会想要吻赵京酌吗?
祝明殊不敢往下想。
他太迟钝了,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堪堪窥破心底掩藏的秘密。
“发什么愣?”
赵京酌冷不丁在祝明殊耳畔打了个响指,祝明殊思绪被迫打断,整个人如同偷腥被当场逮捕的野猫般吓得抖了抖,对上赵京酌询问的眼神,祝明殊下意识为纪连枝和闻人理保守秘密,他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强装镇定道:“没、没有,我……我觉得,我、我好像也没那么急了,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作业没写完,还是,先、先回家吧……”
赵京酌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微微挑了下眉,锐利的眼眸眯起来,双手插着兜一寸寸逼近,直到祝明殊退无可退,背脊抵在冷硬的墙面上。赵京酌高大的身躯泰山压顶般覆下来,强烈的压迫感令祝明殊感到呼吸困难。
“吓成这样,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祝明殊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叫,笨嘴拙舌地回了句:“没、什么也没有……”
赵京酌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祝明殊脸上,似乎不愿意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纪连枝和那小子在里面,对吗?”
祝明殊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无助地在空中摆了摆,嘴巴不自觉地抿了起来,一副打定主意缄口不言的模样,仿佛是一个做错事等待大家长惩罚的幼童。
赵京酌摁住祝明殊的肩,重新将人压在墙边,俯身贴在祝明殊耳畔循循善诱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告诉我。”
祝明殊咬住下唇,抬起上目线,眸里泛着水光,欲哭不哭地与赵京酌对峙。
赵京酌似乎受不了他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认输般叹了口气,他上手拧了把祝明殊莹润的脸颊肉,大发慈悲地没再对祝明殊施压。
——
线条硬朗的黑色重型机车稳稳地停靠在一座老旧握手楼前。
金属质感的机车造型酷炫,一看便价值不菲,与周围破败陈旧,似乎总是弥漫着尘土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一颗璀璨的钻石不小心掉进了一堆破烂瓦砾之中。
赵京酌再次踏入这片土地,依旧为这里的贫瘠感到触目惊心。建筑老旧不堪,楼房墙壁上贴满五花八门的小广告,狭窄的街道在雨后污水横流,甚至路过时还能闻见垃圾发酵后的腐臭……
西林城占地面积不大,算得上寸土寸金,一岸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一岸是发展落后的城中村,贫富差距便显得彰明较著。
这里如同物欲横流的西林城横生的疮,隐隐流着苦难人的脓。
赵京酌利落干脆地下了机车,醉酒后的祝明殊仍在状态外,头发乱糟糟翘起来几缕,怀里抱着个大大的头盔发愣。
赵京酌熟稔地将人从机车上抱了下来,祝明殊落地后趔趄了下,下意识地牵住赵京酌的衣角,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赵京酌,你、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你觉得呢?”
祝明殊自顾自纠结了一会,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于是郑重其事道:“对……对不起,赵京酌,我之前……确实利用过你,是我不好……我、我不是想在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什么都不想要,你别把我从你身边赶走,行吗?”
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祝明殊的话多了起来,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连串的醉话。赵京酌似乎被烦得受不了,伸手弹了下祝明殊的脑门,轻啧一声:“谁会跟一个傻子置气。”
祝明殊张张嘴想反驳,半秒后又很没底气地乖顺下来。
“谢、谢谢你,赵京酌,谢谢你今晚替我解围,谢谢你送我回来,真的……很感谢你……”
“没什么。”赵京酌无所谓道。
祝明殊眼眶一红,忽然生出不想与赵京酌分开的冲动。起码今晚,他不想让赵京酌离开。
赵京酌状似不经意地问:“现在,是找人下来接你,还是需要我送你上去。”
“什么、什么人……”
祝明殊大脑缓慢地运转着,听出了点不对劲。难道赵京酌到现在还认为简熄住在他家?
“家……家里没人的……”祝明殊大着舌头,有些着急,过了两秒又认为自己反应过激,于是他慢吞吞补充道:“之前……只是朋友借住在我家,他前段时间就离开了,我一直……一个人住。”
赵京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祝明殊的坦诚还算满意。
赵京酌扶着人往电梯里走,老旧的轿厢照明功能不尽人意,灯光微弱而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略显逼仄的空间中,细枝末节都沉浮在稀薄的空气里,赵京酌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祝明殊的异样。
“你抖什么?”
祝明殊没吭声,自顾自咬着下唇,憋得双颊红扑扑的,鼻尖都沁出细小汗珠。
他晚上着实喝了太多酒,虽然临走前被赵京酌拖去另一处洗手间解决了生理需求,但路途遥远,这会膀胱再次拉响了警报。祝明殊暗自同自己较劲,双腿却早已抖如糠筛,不自觉地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身旁的男人。
赵京酌很快就猜到其中关窍,这次没顾得上逗人,出了电梯后顺着祝明殊的腰往下滑,摸到了他裤口袋里的钥匙,而后几乎是以抱的姿势一路将祝明殊送进了家门。
祝明殊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赵京酌怀里,羞愧得几乎快要窒息。
赵京酌轻轻拍了拍祝明殊的脸,明知故问:“喂,你怎么回事?”
祝明殊哪里还有力气回答,他紧紧咬住下唇,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京酌好心把人抱到马桶前,从后面支撑着祝明殊软绵绵的身体,思忖着是否要帮人拉开裤链。
做事一向不喜拖泥带水的赵大少竟生出几分犹豫。
很快,赵京酌意识到自己犯了傻,他难不成真的把祝明殊当成小妹妹了?
祝明殊又不是女的,他有什么好避讳的?
这样想着,于是便大大方方地解开祝明殊的裤子,纡尊降贵地扶着他秀气的……帮人应急。
祝明殊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般无助地发抖,简直无地自容,于是扭过头依赖地将脸送进赵京酌的颈窝里。
他紧张地一滴也出不来,在极度尴尬的场面下几乎产生极不真实的幻觉。
祝明殊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赵京酌手心的温度那样灼热,烫得他几乎想躲,可除了赵京酌的怀抱,他避无可避。
赵京酌轻笑两声,戏谑道:“我三岁的表弟都会自己上厕所,难不成还要我哄你才肯?”
祝明殊难堪地咬住唇,一时间竟难以反驳。
于是赵京酌当真吹起了口哨,祝明殊的身子应激般剧烈抖了抖,静谧的空气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祝明殊羞愤欲死,眼尾烧红了一片。
好不容易解决完,祝明殊深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警惕,下一秒,在赵京酌的触碰下,祝明殊平时连自己也不怎么关注的……居然一点点精神起来。
祝明殊的两/性/知识匮乏到捉襟见肘,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祝明殊平时更是连自/渎也没有过,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生怕赵京酌嫌恶他,无措地缩着肩,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祝明殊语无伦次道:“对……对……对、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
男人擦枪走火是在所难免的事,更何况青春期的愣头青,赵京酌见怪不管。不过瞧着祝明殊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赵京酌揣测这人恐怕连遗/精都会产生杏羞耻,纯洁的跟个古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似的。
“这是很正常的,不是你的错,别在意。”
赵京酌用手背蹭了下祝明殊滑嫩的脸蛋,果不其然摸到一手湿润。
有点可怜。
赵京酌自诩从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却总是能被祝明殊搔弄出几分怜惜之情,也算是这人的天赋异禀了。
祝明殊缓慢地点了下头,委屈地抿起唇,抽噎声渐渐消散。
赵京酌喉间溢出低笑,震得祝明殊耳根发烫。
“不过你有些太泯感了,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自己碰过?”
这触及到了祝明殊的知识盲区,祝明殊呆滞地摇了摇脑袋,眼巴巴地抬头望着赵京酌。
调侃归调侃,赵京酌一向没有伺候人的喜好,擦干净祝明殊的眼泪,丢下一句“你自己解决”,便打算转身离开。
衣角被人轻轻牵住。
祝明殊垂着脑袋,抬起湿漉漉的上目线,焉答答地问:“要……要怎么做?我不会……”
“想要我帮你?”
祝明殊鼓起勇气:“不、不用麻烦,你……你教教我就会了……我,很聪明的。”
赵京酌喉间滚出短促的笑,逗他:“我可是要收学费的。”
“我……我全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祝明殊语气认真,一本正经道。
“祝明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京酌迎上那人纯洁无辜的眼神,心底忽然生出无可奈何的情绪。
醉成这样,难怪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赵京酌凝着祝明殊流露出几分痛楚的漂亮水眸,从身后扶住了他的窄腰。
“这堂课,我只会手把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