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低垂，水汽弥漫，天边冒出一线光晕。经过两日的修整，折枝的草木得到了喘息，鱼池里游着流金，小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陶影歇在池边的榻上，欣赏着阴天下院子里残破的美。石墨则是心疼地站着花丛边上，看着陶影心爱的花草被修剪的缺口。
“万物非是完满方为美，有时残缺之美，美得让人扼腕惋惜，反倒更能留念长久。”品着茶，她转向石墨，“小石墨怎么看？”
石墨摇摇头，“不喜欢惋惜，太让人悲伤了。”
与朝气蓬勃的少女谈残念，似乎还有些太早。听出她的情绪低落，陶影笑着摇摇头。
“每年枝芽都要被修剪几次，这次就当是提前修剪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她安慰着少女。
石墨走回到女人身旁，“好多还没开的茉莉花苞也被打掉了。”
“这不还剩了些挂在树上吗？我们还有池子里的荷花，墙边的夜来香，还有路边的玉簪花。”陶影拍了拍腰前的空位，石墨应声坐下。
“要在不幸中找万幸，苦中寻乐，日子才会更好。小孩子不要这样多愁善感，应当好好享受年岁。”眯着眼，她宠溺地摸着石墨的头。
听到身后有碎步向她们走来，少女回头。
“四太太，石墨小姐，二少爷登门拜访。”
原本以为今天能得一天清净，没想到连续光顾两天的二哥又来了。石墨瞪了一眼在笑她的陶影。
“会客。”她收起笑容，慵懒中带着中气。
少女被女人的气势吓得站了起来，攒紧双手，不禁为二哥感到担心。
双手握在身前，陶影昂首挺胸，颇有风范地踏入主屋。石墨低着头跟在身后。
原本笑面盈盈的二少爷见到这般阵仗，瞬间察觉到了强压，拘谨地起身行礼。
“二少爷，院子清理之事还没办妥吗？屡入别院，惹来闲言可不好。”女人看都没看男子一眼，落坐桌前，侍女前来为她斟上热茶。
太久没有听到小妈用这凌人的语气说话，石墨讲到嘴的“二哥”咽了下去。抿着嘴，站在了陶影身后。
“四姨娘说得对，是后辈考虑不周。”他僵着脖子，眼睛示意身旁的佣人，递上请帖，“两日后，主宅里举办后辈的归国宴会，请四姨娘和小妹务必赏脸。”
“这种事情由佣人传达便好。”
“后辈想着登门邀请，以表尊敬。”
陶影抿茶不语。
“后辈先告退了。”二少爷快速离开了主屋，背上渗出凉意，原来是出了一背的细汗。
上次见面四姨娘可能还在为折枝伤心，今日是彻底的愤怒。女人心，海底针，他需要寻找外援。
二哥走后，石墨才敢坐到陶影身旁，“小妈，你刚才也太……”看到她眼里的刀锋，少女止住了嘴，“太……太有威严了。你看二哥也不是小孩子了，你都把他……”
“嗯？”陶影再给她一次机会。
石墨意识到自己一错再错，用嘴唇把嘴巴封的紧紧的，示意侍女也给自己倒杯茶。
下午，灰云飘散，天空露出了一抹淡蓝。
陶影在西厢绘画，笔尖的黑墨在白锦上化开，染出栩栩如生的鱼尾。
石墨在东厢写题，抓耳挠腮，定在纸上的墨水渗下几页纸，才徐徐写下答案。
主宅的佣人前来传话，说是二少爷先前忘记邀请石墨小姐过去与其他小姐们享用午后点心，他特意从远洋带回了西洋点心的食谱，托厨房照着做了糕点。
少女听到点心，两眼放光，急速快走，前去女人面前争取同意。
“昨晚还恨得牙痒痒，今天几块糕点就把你勾了去？”女人放下毛笔，挑眉看着少女。
一想到先前二哥被凶到耷拉着脑袋，石墨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恨了，二哥那个样子抢不过我的，我现在可怜他都还来不及。”
昨晚余韵过后，两个人相拥在床上，小妈跟她说了许多让她安心的话。她们之间的羁绊，的确不是任何人三言两语可以切断的。既是如此，那自己何必要患得患失呢。
“你都十六岁了，这种事情可以自己主张了，下次不必问我。跟我说一声就好。”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不会让小妈丢脸的！”过于兴奋，她转身想连蹦带跳的离去，刚抬起一只腿，她仿佛感受到了身后的寒光。放轻脚步，她端庄地与陶影告别，关上门，小步回到卧室里更衣。
没了陶影的带领，石墨小心翼翼地跟在佣人的身后，走在主宅院子的廊道里。身为幺女的她遇到谁都要行礼，谨记着规矩，不敢逾越半分。
她被带到了花园旁的一个小会客厅。会客厅看似阳光房，有着大片的玻璃，看向院子里的色彩各异的花卉。玻璃面前则是放着白色雕花的桌椅，桌面上有一座三层高的锥形盘子，摆放着形状各异的糕点。
“二哥好！”她疑惑地看了看周围，除了二少爷，另外两位小姐都不在。
“小妹！你来了！坐！”他为石墨拉开座椅，一旁的佣人也前来斟茶。
原来是二少爷怕石墨感到紧张，所以特意错开了时间。
另一个佣人前来，递上一个精美的金属盒子。
“这是远洋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你看。”二少爷拧紧发条，打开金属盒，清脆优雅的声音从盒子里传来。
石墨把欣喜挂在脸上，连连道谢。她的二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昨天她还吃他的醋，实在不应该。
接下来，石墨将手伸向让她垂涎的糕点，有咸有甜，一边吃着一边点评，津津有味。就当她的注意力还在糕点上时，二少爷悄悄地把佣人遣走，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
“这次回来，都没和小妹好好聚聚，实属不该。不知小妹近来可好？我看四姨娘似乎时常心烦，是否有些什么烦心事困扰着你们？”他客气地问着，听起来很是关心。
这个问题她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小妈的烦心事就是二哥本人。
见她面露难色，二少爷又立马换了话题，“没关系，可能是不方便说的事情，是我冒昧了。两日后的宴会大姐也会来，小妹也很久没见大姐了吧？”
“上次见她还是去年奶奶的八十大寿，她带着孩子来的。”抿着茶，吃着点心，石墨平静地回答着。
他仔细观察着石墨的表现，并没有看出有任何异常，眼神里满是怜悯。
“小妹，你跟我说说平时四姨娘如何，她是否对你好？”担心上次她顾忌院子里的人，或是隔墙有耳，让她没说出一句不好的话，他再次询问。
美味的糕点降低了石墨的心防，一讲起她的小妈，她神采飞扬，已经将二少爷暗中喜欢陶影这件事情抛在脑后。
从她的一句句“小妈”，二少爷得出这几年石墨被四姨娘照顾得很好，情同母女，让他欣慰。看来四姨娘对他的冷漠只是表象，内心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富有爱心的女子。
说着说着，石墨发现眉清目秀的二少爷含着笑意，注视着她。那一瞬间，她陷入了一个思绪的漩涡。
心善的二哥何不是一个良配。
仿佛看到了二哥与小妈成婚的画面，她愣住了。
侃侃而谈的少女突然止住，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二少爷紧张了起来，一声声地唤着她。
“我知道二哥的意图，二哥不要去打她的主意，父亲不会同意的。”甩了甩头，她平淡地说着。
要是二哥真的打小妈的主意，小妈和二哥都会遭殃，两个对她最好的人，都会遭殃。
二少爷没想到她会冷不丁的直接戳破，“还是小妹聪慧。”他轻笑，“我知道父亲从未染指过她，父亲也有自己的原因。现在她还有小妹陪着，可要是小妹出嫁了呢？她便一人被关在那孤寂的别院里。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不应该受到如此对待。”
听到她要出嫁，离别的伤感涌上心头，沉住气，她提醒着他，“二哥别忘了，她不能生育，父亲不会同意的。”
“小妹出嫁后，我应当搬进那别院里，哪怕是名分不显，有我去陪伴她，不好吗？”见少女眼泪在打转，二少爷递上手帕。
石墨没有接过二少爷的好意，只是用手抹去了泪水。
别院，次子，的确，她们鸠占鹊巢了。这别院本该就是二哥的主宅，只是不知道为何是由她来占据。要是二哥娶了小妈，小妈便可以一直和她喜爱的一切在一起，不用因为她而奔波。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石墨完全没有考虑到伦理的层面，似乎把小妈与二哥成婚当作了陶影未来的最优解。
“我要回去了……”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含着泪，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