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问 “喜欢么?
退朝时, 天色已经大亮。
百官俯身退出大殿,一路上,竟无人敢靠近孟映淮三步之内。
宫道上积着薄薄一层晨霜, 靴底碾过,发出细微的碎响。
宫门外,司佑已候在马车旁。周遭退朝的官员尚未散尽,见他出来, 纷纷低头避让。
孟映淮淡声问:“府内如何?”
司佑扶着车辕的手微微一紧。
他自然知道孟映淮问的是谁, 昨夜殿下带兵围住桓王府时,便让他抽身回瑄王府守着,可世子妃并不在府中。
司佑低下头:“昨夜京中戒严,世子妃从顾府出来得晚了些, 被拦在了街口。赵统领递过话, 说世子妃……留在顾府过了一夜。”
过了一夜。
孟映淮安静地听着。
长阶下,禁军甲叶相撞的声响森冷刺耳。
他微微偏了下头, 视线落在虚空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不是答应过他, 会乖乖回去的么。
为什么偏要出来得晚一些, 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
昨夜那枚被他解下来的小铃铛还收在袖中, 铜片边缘挤进皮肉, 硌断了掌纹,洇出粘腻的血丝。
司佑低声唤道:“殿下?”
孟映淮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指骨间的血迹蹭在袖口上。
“去顾府。”
他俯身上了马车, 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轻柔,“去接夫人回家。”
昨夜的戒严尚未解除,顾府门前街口还横着拒马。
府卫仍要阻拦,司佑上前一步, 将枢密院鱼符递到他眼前。
晨光下,那枚鱼符冷冷映着血色。府卫盯了许久,喉结滚动,到底退开一步。
孟映淮从他身侧走过。
顾府的下人纷纷退到廊下,垂首屏息,没人敢拦。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孟映淮停在床前,视线一寸寸扫过榻前。
少女趴在曲戈榻边,像是真的困极了,半张脸埋在袖子里,乌发睡得有些乱。
昨夜他亲手给她簪上的那朵绢花还别在发间,花瓣被压皱了些,在昏暗光线里显出些许可怜的软。
她一只手还搭在榻沿,指尖轻轻攥着曲戈的被角。
赵大风跟在后头,仍在低声解释:“昨夜城中戒严,街口不肯放人,世子妃原本是要回去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这一幕,对旁人的话置若罔闻。
他喉间漫上淡淡的血气,肩背处撕裂的几处旧伤,又密密麻麻泛起疼来。几点殷红顺着指缝坠下,昨夜从桓王府带出的杀意,在这一刻无声地往上涌。
那些被鲜血和朝堂压下去的东西,重新从骨缝里爬了出来。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榻上昏睡的曲戈。
杀了多干净。
亲王他都杀了,也不差这一个。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他一个凝眸的动作,冷意骤沉。
赵大风的话戛然而止,背脊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铮”地一声按上刀柄,惊疑不定地盯着孟映淮。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趴在榻边的曲宁似是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动了动。
她眉尖蹙起,细碎地梦呓了一声。
“孟映淮……”
孟映淮眼底的冰冷微微一滞。
红绳勒进掌心,小铃铛被他攥得闷沉。
那股几乎要破骨而出的戾气,因为这轻微的三个字,突兀地顿住了。
他轻拭去指间血渍,俯身将曲宁抱了起来。
曲宁困得迷迷糊糊,身子一离开榻沿,便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她寻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孟映淮指骨绷得发白。
他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生生咽了下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曲戈。
“请太医来。”
孟映淮收回视线,语气冷得听不出情绪,“好好看着顾将军,别让他出事。”
·
马车驶过长街,车帘被风掀起,晨光细细落进来。
曲宁醒来时,脸还埋在孟映淮怀里。
她头脑有些迷糊,鼻尖蹭到他衣襟上,闻到一点极淡的冷香,又裹挟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血气,才慢慢睁开眼。
“孟映淮?”
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意,抬头看他。
孟映淮坐在车中,手臂仍环着她,神色却冷得厉害。那朵绢花别在她发间,随着马车轻轻晃了晃。
曲宁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原本答应过他,要回王府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她小声道,“昨夜街口拦着,不让走,我真的想回去的。”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温度。
“是么。”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襟:“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孟映淮道:“我该高兴么?”
曲宁一下噎住。
他这副样子,比直接凶她还要吓人。
她悄悄抬眼看他,见他唇色很淡,衣袖边还蹭着点干涸的血迹,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你别这样看我呀。”曲宁攥着衣襟的手紧了紧,小声嘟囔,“我又不是不想回去……你是不是受伤了?”
孟映淮没回应她,任由她攥着。
曲宁等了等,见他还是不理自己,便慢吞吞撑起身子,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下。
“我哄你了。”她亲完,又有些没底气地补了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孟映淮眼睫微动。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眼底熬出的乌青。
曲宁被他碰得眨了下眼。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曲宁怔了怔。她以为他是问她累不累,刚要点头,又觉得自己昨夜没有回去,点头好像更理亏,于是小声道:“也没有睡很久……”
孟映淮指腹停在她眼下,声音很轻:“趴在他榻边,也睡得好吗?”
微晃的晨光下,曲宁看到他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她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孟映淮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落得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曲宁却一点点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腕。昨夜那根红绳也缠了上来,小铃铛抵在她腕骨边,被他指腹按住,闷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曲宁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被他拢在怀里,连退开都做不到,只能仰头承受着。
直到她快要窒息,孟映淮才稍稍退开半分。
他贴着她红透的唇角,胸膛微微起伏,嗓音暗哑,很轻地说:“回去好好想想,一会儿该怎么哄。”
马车停下时,她还没弄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映淮掀开帘子,将她抱下车。
府中下人早已垂首退开,没人敢抬头。曲宁被他抱在怀里,双手被红绳拢在身前,脸埋在他肩上,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耳尖慢慢热了起来。
房门在身后合上。
他将她放到榻上,俯身解开她腕上的红绳。曲宁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双手便被他并着往上拉去。
柔软的绸带缠上腕间。
她怔了一下,扭头想看他,却被孟映淮按住肩,指腹擦过她发间那朵被压皱的绢花,将它慢慢取了下来,搁到枕边。
“别乱动。”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半点儿怒意。曲宁却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比凶她还要吓人。
孟映淮俯身,唇擦过她耳畔,“昭昭,乖一点。”
绸带一圈圈缠过腕骨,曲宁几次想动,却被他单手牢牢握住手腕。紧接着,一条白纱毫无预兆地覆上双眼,在脑后系紧。
明明语声和动作都堪称温柔,可视线被遮掩的曲宁,却偏偏有种风雨欲来的可怕错觉。
她动了动细腕,白纱下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小声唤他:“孟映淮……”
孟映淮停下动作。
他低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吻了吻她的眼尾。
“我在。”
眼前光影折落,曲宁下意识绷紧,孟映淮嘶了一声,唇齿咬住她的耳垂:“放松些。”
可曲宁却绷得更紧,腕间被拉向头顶的绸带牵住,越发没了着力处,只能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试图夺回主动:“你、你先给我解开……”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他眸色又沉了几分,在她唇上浅啜了下,呢喃似的说:“昭昭,挣扎会勒疼的。”
语调漫不经心,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诡异而平静的疯感。察觉到危险的曲宁僵着背脊,赶忙停了下来。
可是已经晚了。
孟映淮扣着她腕的指骨收紧,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缓慢,却仿佛故意将每一点都拖长加重,厮磨似的让她难以忍受。
他肩胛处一道未愈的伤口微微崩裂,尖锐疼痛裹挟着难耐袭来,激得他眸底蔓上血色,反而更重地碾下去。
“孟、孟映淮,你……”她颤声。
“嗯?”
他淡淡应了声,微凉的指腹滑过她耳侧。接下来的掌控骤然撕破了温柔,不过几下就让曲宁沉溺到近乎失声。
却又在堪堪要将她溺毙时,他毫无预兆地停住,温声问她:“怎么了?”
曲宁眼尾泛红,急得说不出话,含糊不清吐出了几个音节。
孟映淮垂眼看着她白纱下洇出的泪痕,指腹慢条斯理地揉着她的下巴:“别?”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不喜欢这样?”
没等她摇头,他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动作忽而放缓。
可那点缓慢比方才更难熬。
曲宁指尖发颤,喉咙里细碎地溢出声,很快沁出泪来。
孟映淮贴着她耳侧,低声问:“这样也不行?”
曲宁被他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胡乱摇头。
可他偏偏耐心极好似的,一遍遍问她:“那要怎样?”
曲宁声音发哑,语无伦次起来。
孟映淮像是当真在等她回答,反复确认,可每当她哭求一句,他给出的反应,却总同她想要的差着一点,怎么够也够不着。
曲宁被他折磨得快要疯掉,终于,她如离了水的鱼般重重颤了下,很快失了力气。
可孟映淮并未就此放过她。
腕间绸带被牵出一点细微的响。他垂眸,看着她在白纱下细细发颤,连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和之前处处照顾她感受的模样全然不同,这回他温柔得近乎残忍,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
在她尚未缓过神的时候,再度吻上她的唇。
曲宁眼上的白纱渐渐洇出泪痕,话到嘴边,又被他轻而易举地吻散,比上一次更甚,每每要在边缘的时候,总是被他生生掐断念想。
自始至终都贴在她耳侧,他声音低得近乎蛊惑,一遍遍问她。
“昭昭,看清楚了吗?”
“喜欢么?”
“是我么?”
骨子里肆虐的掌控欲在这一刻暴露得彻底。
他甚至不必再多做什么,仅仅是一个贴在她耳旁逼问的动作,便让曲宁在他平静注视下,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兀自崩溃了。
连啜泣的力气都没了。
偏偏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耐心,感官再一次被他轻而易举地调动起来,曲宁指尖颤意未消,却完全没有休息的余地。
她胡言乱语了许久,才终于说出一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孟映淮“嗯”了声,吻了吻她泛红的眼尾,嗓音很轻:“错在哪里?”
终于得到几分喘息的机会,曲宁急促地呼吸着:“不该……不该答应了你,又没有回去。”
孟映淮动作缓了几分。
“还有呢?”
“也不该……不该让你去顾府接我。”
孟映淮未曾出声。
曲宁察觉他仍不满意,急得眼尾更红,胡乱去想自己到底还做错了什么。
她肩膀还带着余悸未消的轻颤,却不敢让他等太久,碎着语调,断断续续地往外扒自己这段时间的罪状:
“灯、灯会上,我不该、不该……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还有……还有上次……”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她,墨发披散,眸中阴鸷似有若无。
他额角渗出的汗顺着下颌滴落,腰腹处未愈的旧伤随着动作彻底崩裂,血迹透出纱布,混着热汗,“吧嗒”一声,轻悠悠落在少女的肩头。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去。
“我说过,会让人照看他,不会再让他有事,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笑了下:“是不肯信我,还是舍不得他疼?”
指腹轻轻压住她腕间绸带,他声音仍旧很轻:“他一受伤,你就分了心,慌了神,连答应我的话都忘了?”
曲宁心脏砰砰跳着。
她能感觉到他今日是真的动了气。眼前覆着白纱,什么都看不见,嗅觉却越发敏锐,鼻翼间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缠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让她心口发慌。
“你受伤了?唔……”
她关切的话音未落,孟映淮却骤然带了几分狠劲,曲宁猛地仰起头,一瞬间便失了声。
她快要说不出话来,本能地哄他:“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声线贴着她的唇角落下,他再度加深,“放不下他?”
感受到少女的紧绷,他喉结滚了滚,重重碾过:“还是说,你还想着要和离?”
曲宁被他磨得意识恍惚,脚趾蜷缩着,几乎忘了他方才问过什么。
鼻翼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她哆嗦着想问他的伤势,可随之而来的动作,又让她的关切变得支离破碎。
察觉到自己又被逼到了边缘,偏偏绝望地发现,他再次停住了。
曲宁几乎崩溃了:“呜……别停在这里……孟映淮,你的伤,先处理……我、我没有放不下他,没有想要和离,我最喜欢你了……”
啜泣讨饶的话语钻入耳中,孟映淮眸中神情一变再变。
像是也忍得极为难受,他手臂青筋显露,背上的血色又深了一层,雪白的寝衣被慢慢染红。
少女口中模糊不清地说着喜欢他,断断续续惦记着他的伤,明明紧得发抖,却仍下意识地接近他,攀附着他。
滴答——
几滴嫣红落在她身上。
浓郁的血气与她身上的暖香交织在一起。
她这副担忧又失控的模样,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快意的愉悦。
他很轻地笑了下,问她:“最喜欢我了是么?”
“最……最喜欢翊之……”
“那昭昭以后要不要听话?”
“听话……唔……听话。”
“这几日还去不去见他?”
“我、我……”
接二连三的逼问,让曲宁紧张到了极致。
孟映淮被她绞得指骨紧绷,却自我凌迟般地,极为缓慢地动了下。
曲宁实在说不出口自己不去见曲戈的话。可面前平静疯狂的男人,却给她一种错觉。仿佛她不答应,他便会一直这样,看着她一次次兀自崩溃,直到她亲口答应为止。
又有几滴温热落在锁骨上,分不清是血是汗,却烫得她心里发慌。
曲宁终于哭了出来,再也挺不住:“不去了、这几天不去了……我陪你,我先陪你好不好?求你了……你的伤还在流血……”
终于,他很轻地“嗯”了声。
在两人几乎同时绷断的一瞬,他不再停留,倾身压下来,将她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尾啦,早上9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