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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里 “可以吻这

    这里 “可以吻这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撞见他药浴的缘故。

    之后好些日子, 曲宁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总会不合时宜地浮出那一幕。

    水汽朦胧,药香沉沉。

    孟映淮靠在浴桶边, 苍白的肩颈被热雾浸得清透。水珠从他下颌滑过喉结,欲坠不坠,没入衣襟也遮不住的胸膛。

    不对。

    那时他根本没有衣襟。

    每每想到这里,曲宁便又羞又恼。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了, 甚至再三强迫自己忘掉, 可那些画面偏像小猫爪子似的,越不许想,越往心里挠。

    两人成婚这么久,亲近也不是没有过。

    可孟映淮在她面前, 不是寝衣整齐, 便是中衣半掩,从没有真正袒露过。

    凭什么自己都被他看完了!他却总遮得严严实实?

    这不公平!

    名分夫妻, 讲究的就是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于是曲宁乘着酒劲,一不做二不休, 命令他:“你……把衣服脱掉!”

    凶巴巴又怯怯的语调传入耳中。

    孟映淮睫毛微动, 烛火将他侧颜镀上一层冷清的光, 低声问她:“……不是脱了?”

    看着他身上那件素白中衣, 丝毫不乱的干净模样,曲宁十分不满。

    她干脆往床边凑了凑,小手在他衣襟上抓了下:“这个也要脱掉……我、我要看看!”

    酒气混合着甜香袭来。

    孟映淮睫毛微不可闻地一颤。

    薄薄一层中衣被她揉乱, 他眼眸微不可闻地眯起,身体本丨能的防备让他下意识想要按住她的手。

    但曲宁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在他僵硬的几息,抓在他衣襟上的小手,轻轻一扯。

    嘶——

    上好的丝缎应声而裂。

    她房间的炭火不如他房里的热,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颤栗。

    暖黄色的轻纱帷幔内,少女借着烛光,醉醺醺的瞳,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

    仿佛在欣赏一件雕工精美的玉器。

    那种被置于台上审视的错觉太过强烈,让孟映淮指尖微微发麻。

    可少女偏偏又往前凑了凑,直接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小猫似的,毫无阻隔地蹭了蹭,唇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

    胸膛上温软又陌生的触感,让孟映淮脸色微微泛白。

    刺骨幻痛再次袭来,与此刻肌肤相贴的陌生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体此刻的状态。

    微妙的失控感,让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痉挛着。

    在她嘟起嘴巴就要吻上来的一瞬,终于忍不住,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被拦住的曲宁很是不满:“你答应我了,不许动的。”

    孟映淮喉咙动了动,轻轻“嗯”了声,嗓音有些哑。

    指尖松开几分,强迫自己将她放开。

    然而下一瞬,就被少女轻擦过锁骨的唇,逼得更紧地将她扣住。

    白皙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五指几乎没入她发间。

    接连被打断,曲宁更加不开心,仰头看着他。

    暗淡的光影中,孟映淮一双眼睛闭上又睁开,颈侧线条绷紧,像是极力挣扎着什么。

    曲宁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眼底那点酒意里的欢喜慢慢淡了下去,带着几分失落,轻轻推了推他,往后缩了回去。

    心头的温暖撤离。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刺骨的寒意。

    孟映淮唇色又白了几分,睫毛如同蝶翼沾了冰雨,理智和身体仿佛被撕开成了两个,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将她拉了回来。

    温软再次覆上肌肤,孟映淮拥着她,垂眸,安抚似的,吻她的额头。

    他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也明白自己这副皮相对她的吸引,她不过是好奇。

    她肯跟他亲昵,这已经很好了。

    怎舍得再推开她?

    暖黄色的帘幔光影绰绰。

    曲宁只觉得他体温似乎又凉了几分。

    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意,她酸溜溜地想。

    位高权重的世子殿下大约就是这样高贵又小气。

    曲宁嘟囔一句:“不给看就算了。”

    孟映淮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就见少女拉过他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下他微凉的指节。

    孟映淮呼吸顿住,清晰地感觉到指尖温软的触感,以及自己身体里那一瞬难以压抑的反应。

    像是所有情绪,都被她轻易握在了掌心里。

    他嗓音哑了几分,问她:“话本里看的?”

    曲宁没想到自己翻的那些书竟被他看出来了,顿时不高兴起来:“你不许管!我是让你服侍我,又不是让你审我。”

    帘幔内灯影重重。

    像是被她身上的暖意浸透,孟映淮色泽浅淡的冷瞳,被烛火衬出几分旖丽。

    指尖被她吻上的一瞬,他忽然垂眸,翻身压了上来。

    气息铺天盖地落下,曲宁忍不住瑟缩了下。

    然而孟映淮却轻轻在她耳侧,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似的。

    不似她方才凶巴巴的强迫,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却又轻而易举地,将那点摇摇欲坠的主权拿了回去。

    他贴着她耳畔,低喃似的问:“要怎样服侍昭昭?”

    曲宁衣衫渐渐松散,一双小手揪着床褥,忽然就有些紧张:“我……我不知道!”

    孟映淮似乎低低笑了下。

    他呼吸微沉,拂过她耳侧,沿着脖颈一点点落到锁骨,曲宁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唇瓣,似乎离她只有不到一寸。

    却迟迟没有触碰。

    厮磨似的,比真的亲下来还要磨人。曲宁难受得蜷起手指,正要开口,却听他薄唇悬在她心口上,哑声问:“可以吻这里吗?”

    带着几分羞怯的茫然,曲宁道:“不可以。”

    却听他又轻笑了声,没再听她的,唇瓣极轻地从她锁骨擦过,缓缓下移,亲吻那处嫣红。

    又轻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哄她。

    曲宁脚趾都蜷了起来,她撑不住似的想往后躲,孟映淮却忽然抬眸,吻她的唇,指尖分开她蜷缩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有那么一瞬的缓和,接着又是更难耐的窒息。

    他似乎也有些难以自抑,微撤开唇,缓了一息。

    “昭昭。”濛濛烛火中,他低声唤她,“可以了吗?”

    曲宁心脏砰砰跳着,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

    她回想起话本里那些模糊的描写,心一横,抓住他的手腕,羞怯又蛮横地往下带了带,声音细若蚊吟:“你…你这里……”

    孟映淮眸色深了些。

    “这里?”

    ……

    也不知过了多久,曲宁终于没了力气。

    她想将他推开时,孟映淮却从背后将她抱住,吻落在她耳侧,嗓音低哑:“这样满意了吗?”

    曲宁小脸红得快滴血,嘴硬道:“只是……只是要你服侍我,没说要你也高兴噢!”

    孟映淮笑了下:“嗯,那书里还写了什么?”

    曲宁睫毛动了动,眼尾挂着的水珠直颤。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生出几分好奇。

    “那你不许动。”

    孟映淮低低应了声。

    曲宁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像是不想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伸手去碰他。

    他眉眼被暗光衬得昳丽,在她碰到他的一瞬,忽然闭了眼。指尖还沾染着潮湿的水渍,手背青筋却微微鼓起。

    “不许闭眼,我要看你。”

    她不高兴地命令他,手指无意识缩紧。

    孟映淮轻嘶了声,依言微微抬眸。

    他眼睫微湿,眼尾映着烛火,显得五官极为漂亮。好像藏在雪夜里的妖精,一抬眸就能蛊惑人心。

    曲宁看得认真,孟映淮额上却浮出细汗。

    他原本还算平稳的目光渐渐起了波澜,几滴汗珠落在睫毛上,颤悠悠坠下。

    每次想闭眼,便被她凶巴巴攥住,不许他动。

    他抬眼时,她又看得出神,动作愈发缓慢。

    折磨似的。

    像是不肯放过他半分变化,偏要看清他何时皱眉,何时失神,何时终于忍不住乱了呼吸,露出哪怕一丝狼狈失控的模样。

    孟映淮眸色渐深,呼吸沉重得可怕。

    有那么几次,他真想将她按住算了。

    她怎么敢的呢。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真的想要,她根本没法反抗不是么。

    可看到她亮盈盈的眼眸时,他又堪堪将那肆虐的念头压下去。

    会吓到她的。

    方才她往后缩开时,那一瞬间的滞闷感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不想再尝一次那种快要失去她的感觉。

    孟映淮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知道,她的霸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她并不如表面这般大胆。

    相反,她敏感,不安,稍微被吓一下,就会缩回去。

    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压抑,她总要有个出口。

    至少此刻,她想要的,是这个。

    那他便竭尽所能地给她。

    曲宁看着烛光在他眼中交织,他漂亮的眼眸犹如琉璃,就连呼吸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变幻。

    由她掌控,由她摆布。

    却又极力克制,难耐到额角沁出汗珠,连带着眼尾都逼出了泪痕。

    他面上仍勉强维持着平静,像是仅存的那点尊严与理智,不许自己将沉溺情态的模样展露在她眼前。

    可偏偏这个清冷欲碎的模样,更让人想欺负。

    他明明……看起来是舒服的。

    为什么身体却在细微地发抖?

    想起他上次在马车上的样子,曲宁脑中浮出一丝模糊的疑虑,缓慢凑近他,想再看清楚些。

    然而下一瞬,他却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

    五指抵住她的后脑,像是终于压不住,又像是在遮掩什么。他喘息着,极为难耐地催她:“昭昭,快一点,好么。”

    ·

    翌日清晨,帐中还残着昨夜未散尽的暖香。

    孟映淮睁开眼,下意识想要起身,目光却落到枕畔少女熟睡的脸上。

    窗纸上贴着的红花被晨光映得朦胧,她睫毛安静垂着,脸颊还带着点宿醉后的红,半张脸埋在软枕里,呼吸又轻又细。

    孟映淮垂眸凝视许久,指尖微动,似是想替她拨开颊边碎发,抬到半空,却停在了距她面颊寸许之外。

    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像是害怕昨夜只是酒意作祟下的一场幻梦,等她醒来,便全都忘了。

    又怕两人又回到之前的状态里。

    好不容易才近了几分,他不想再面对她的抵触,沉默,那太冷了……

    可这个念头也只停了一瞬。

    他又更清醒地想,倘若她后悔了呢?

    倘若她醒来时厌恶、退缩,甚至比先前更怕他,又当如何?

    晨光透过花窗照进来,暖黄色的帷幔内光影绰绰,映得他眸色愈发浅淡。

    微凉的冬晨里,他清醒地煎熬着。

    直到身旁少女鼻尖轻轻动了动。

    孟映淮睫毛轻颤,几乎是下意识地阖上眼。

    一支红梅在瓶中散发着淡淡的香。

    曲宁醒来时,头还带着几分酒后的钝痛。

    她迷迷糊糊地想叫陈妈妈,转头,却看见近在咫尺的男人睡颜。

    那点残余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震惊涌上心头。

    孟映淮就睡在她身侧,长发散在枕上,眉眼清冷,唇色浅淡,脖颈处却有几处暧昧的红痕,落在雪白的肌肤上,醒目得刺眼。

    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上来。

    她好像……让他服侍自己。

    还让他脱衣服。

    还不许他闭眼。

    还……

    曲宁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慢慢往后缩了缩,脑子里乱成一团,正想着要不要趁着孟映淮还睡着,偷偷溜走时,原本闭着眼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曲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缩在被子里,露在外头的耳尖一点点红起来,眼睛胡乱眨了两下,像是想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又偏偏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问:“想吃点什么?”

    “……都、都行。”

    她讪讪应了声,手指在被子里悄悄蜷紧,纠结了好半晌,终是没忍住,磕磕绊绊地开口:“我……你……呃,我们……”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轻轻弯了下。

    “不记得了?”

    曲宁脸颊腾地烧起来,立刻别开眼,小声道:“记得……记得一点点。”

    帐中静了片刻。

    窗外晨光落在红花窗纸上,满室都带着除夕未散的暖意。

    曲宁越想越觉得羞,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问:“你、你今日不用入宫吗?”

    孟映淮垂眸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一会儿去。”

    曲宁终于找到能说的话,忙点头:“哦。”

    孟映淮看着她这副巴不得他快些走,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淡。

    “今日元正,宫里还有朝贺。”他低声道,“我晚些回来。”

    曲宁胡乱“嗯”了声。

    孟映淮又道:“若是困,就再睡会儿。早膳我让人送进来。”

    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补了句:“母亲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你若不想见人,今日便不必见。”

    曲宁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

    心口那点乱糟糟的羞窘,好像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压下去了几分。

    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哦。”

    自那日之后,两人之间便像隔了层说不清的雾。

    既不亲近,也不生疏。孟映淮仍旧照常让人送早膳,夜里也会让司佑去问陈妈妈,她今日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好在孟映淮似乎比从前更忙,并没有打扰她。

    元正之后,京中风声更紧。

    起初只是小丫鬟们凑在廊下议论,说安国公府被抄了,车马从天不亮便进出不绝,一箱箱封着朱印的古画孤本、翡翠奇珍,被禁军押着送往宫门。

    后来连陈妈妈从外头回来,也忍不住同她说:“姑娘不知道,今日街上都传遍了。说是安国公府库房底下还有暗库,光是从里头抬出来的箱笼都装了几十辆车,听说抄出来上千万贯呢!”

    曲宁听得懵懵懂懂。

    她只知道公仪朔被关进了大理寺,外头很多人在骂他。

    那些从前连正眼都不往瑄王府瞧的人,如今帖子一封封地送来,门房都收得数不过来。

    司佑偶尔抱着文书经过,低声同邹叔说:“御史台今日又递了十多道弹章。昨日还替公仪家说话的几位大人,今日哭得比谁都厉害,恨不得当场撞死在殿上。”

    邹叔听得心惊肉跳,只问:“那么仪大人……”

    司佑嗤了一声:“还叫什么公仪大人,如今满朝都求着太后明正典刑呢。”

    曲宁隔着半卷竹帘听见,只觉得那些话离自己很远。

    直到几日后的清晨,院中积雪未化,檐下悬着的冰棱被晨光照出凌凌亮光。

    宫里来了人宣旨。王府正院中早早设下了香案,满府的护卫,丫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曲宁方才起身,远远看见孟映淮站在阶前,身上披着墨色大氅,眉眼被冬日清光映得冷淡。宣旨的内侍弯着腰,声音又尖又长,念了一串她听不太懂的官名。

    身旁的小丫鬟悄悄吸了口气,难掩激动地小声道:“世子妃,殿下这是……拜相了。”

    话音刚落,内侍已将懿旨双手捧过头顶。

    孟映淮大氅随风微动,指节修长分明,接旨时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除夕夜里,他被自己攥着袖子不许走时,这双手的指尖还沾染着潮湿的水渍,手背青筋隐忍地鼓起。

    那时的他眼睫微湿,眼尾沁着薄红,被烛火衬得绮丽又漂亮,喘息着在她耳畔问:“要怎样服侍昭昭?”

    曲宁心口重重跳了下。

    宗室拜相,北周历朝历代从未有过。那几日,京中处处都在议论这位新相。

    有人说他清贵无双,年轻掌权。也有人压低声音,说瑄王府与幼帝同出一脉,到底离皇位太近,如今又入了政事堂,实在叫人心惊。

    到了正月初五,曲宁陪着江叙湘去城外昭明寺祈福。

    石阶两旁积雪未消,寺门外有僧人支着长棚施粥。山风里混着淡淡的檀香,远处钟声隐隐传来,倒比京中安静许多。

    王府的车马才停下,便有几个刚上完香的百姓停住脚步,朝这边瞧了过来。

    自孟映淮拜相后,京中处处都在议论瑄王府。百姓们多是敬畏交加,嘴里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江叙湘早已见怪不怪了,她微微蹙眉,将孟时越往身边护了护,正欲带着曲宁往寺里走,却见那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百姓,竟直直朝着车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江叙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站住!”

    护卫按着腰间佩刀,立刻上前,将女眷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刀刃出鞘的轻响在冷风中格外清晰,眼看着就要拔刀拦人,那几个百姓却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了雪地里。

    为首的中年汉子重重地磕了个头,身旁还跟着个抱着小包袱的妇人。

    “小人一家是禹阳来的。今日来昭明寺还愿,没想到竟遇见了王府的车马。”

    “若非世子殿下当日顶着压力,硬是开了粮仓,禹阳不知还要死多少人。小人一家老小,都是靠那几斗救命粮活下来的。”

    周围几个同是从禹阳来的百姓,听说是瑄王府车驾,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那时候小的饿昏了头,跟着人去粮仓前闹过事,官兵的刀都拔出来了。是殿下让他们把刀放下,还叫人先给老人孩子发粥,不然我娘早没命了。”

    “我家孩子那时都快咽气了,是粥棚里那碗米汤吊回来的命。”

    “禹阳后来重新登记户籍,又给逃散回来的人发了口粮和冬衣。若不是殿下,我们这些人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说着,便有人慌慌张张从怀里掏出洗得发白的布包。

    里面装着些晒得干瘪的红枣和山蕈,东西都不值钱,却被他们一层层包得仔细。那些人也不敢靠太近,只双手捧着,跪在雪地里往前递。

    马车前顿时跪了一片。

    护卫们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也慢慢松了。

    江叙湘怔了怔,面上那点惊色渐渐淡去,浮起几分温和笑意,忙道:“大家快请起。禹阳灾情刚过,莫要跪坏了身子。”

    她又吩咐身旁随行管事:“既是从禹阳来的百姓,便让人好生安置。今日寺前施粥,多添些米粮炭火,不要叫人冻着。”

    那些百姓这才被护卫扶起来,仍旧不住地弯腰道谢。

    旁边妇人看见曲宁,也忙将手里的香袋往前递了递:“这是家里孩子自己绣的,针脚粗,东西也不值钱,只是想给世子殿下和世子妃添个好彩头。”

    曲宁道:“给……我的?”

    那妇人笑了起来:“是。我们在禹阳时就听人说,世子妃是和殿下从南边一道回来的。殿下救了我们,世子妃自然也是我们禹阳人的贵人。今日能碰见,真是菩萨保佑。”

    曲宁有些不好意思。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忽然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谢着,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禹阳那段日子,是两人闹得最僵的时候。

    可那几个人跪在雪地里,眼睛亮亮的,说起孟映淮时,语气又虔诚又欢喜,像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曲宁低头看着那只小香袋。

    香袋绣得歪歪扭扭,边角还缝着一粒小小的红珠子,像是小孩子偷偷藏进去的宝贝。

    原来旁人说起孟映淮时,也会这样笑。

    她小声道:“地上冷,你们快起来吧。”

    那妇人又磕了个头,才被人扶起来,嘴里还反复念着:“谢世子妃,谢世子殿下。”

    曲宁被谢得更不好意思,悄悄把那只香袋攥紧了些。

    直到进了寺门,外头那些叩谢声似乎还隔着风雪隐隐传来。

    佛殿前青烟缭绕,长明灯一盏盏燃着,来往香客手里大多拿着红绸香囊,有给孩子求平安的,也有给远行的夫君、年迈的父母求来年无病无灾的。

    江叙湘见她一直看着那枚香袋,笑了笑,温声道:“昭明寺的平安符很灵。你若喜欢,也可以去求一枚,装进香囊里,讨个好彩头。”

    曲宁想了想,便替陈妈妈求了一枚。

    江叙湘跪在蒲团上求了两签。

    先摇到了一支中上签,几人都很高兴。

    却不料第二支掉出来的竹签,是支下签,末尾还缀着句“劳心伤神,慎之又慎”。

    两人都一愣。

    虽说解签的沙弥忙补了些祝福的话,但大过年的,人心理多少有点不舒服。

    曲宁忙安慰道:“也不算不好呀,师父不是说了吗,签文也只是提点,菩萨看的是心诚。”

    江叙湘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愿多想。

    曲宁眉眼还弯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香袋,忽然觉得,那个在人前总是冷冰冰的孟映淮,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除夕那夜后,她连着躲了孟映淮好几日,心里盘算着,等回了府,要不要把这香袋拿给他看?要不要告诉他外头的人是怎么夸他的?

    正想着,却见江叙湘已经将那张上签仔细叠好,装到了自己腰间那枚最精致的苏绣香囊里,转身系在了身旁的孟时越身上。

    “时越身子弱,戴着这个好。”她语气轻柔,透着体贴。

    随行婆子上前,习以为常地将那张签纸接过去,放进另一个月白缎面的香囊里。

    上面绣着暗绣云纹,给谁的不言而喻。

    曲宁抚着香袋的手微微一顿,唇角的浅笑无声地敛了下去。

    耳旁小沙弥还在敲着木鱼,絮絮叨叨地宽慰着:“……签文也不过是提点,施主回去多加注意,佛祖自然庇佑……”

    江叙湘似乎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低头看了看孟时越腰间的香囊,轻声叮嘱:“别乱跑,免得待会儿挤散了。”

    看着那只被随行婆子收进袖口里的月白香囊,曲宁心口忽然有些堵。

    这是孟映淮回家的第一年。

    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就像这张别人挑剩下的签文,塞给他什么,他便拿着什么。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他不会在意,也不必在意。

    可这也许是今年,从家里收到的第一份祈愿。

    曲宁抿紧了唇。

    手心里,那只禹阳百姓送的小香袋还带着点温热。

    跟着江叙湘走出大殿时,山风迎面吹来,江叙湘正低头替孟时越拢着领口。曲宁看着这一幕,心底那股不高兴越胀越满,闷闷地透不过气。

    她忽然停下脚步,随便找了个借口:“母亲先过去罢,我……我刚想起来,还有位菩萨忘了拜,我再回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江叙湘多问,她转身便往大殿里跑。

    佛堂里香烟缭绕。

    她走到解签的案几前,方才山门外那几个禹阳百姓刚求完签,手里拿着几张黄纸,正满脸喜气地互相说着吉祥话。

    几人见了她,笑着问道:“世子妃这是给殿下求符吗?世子救了我们一城的人,菩萨在天上看着呢,定会保佑他的!”

    曲宁原本还有些气闷,听到百姓这么说,心头那点阴霾忽然散了大半。

    她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嗯!”

    那几人见她这样认真,跟着笑了起来。

    走到蒲团前,曲宁端端正正地跪下。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憋着那口气,连摇签时都比方才用力些。竹签在签筒里撞得哗哗响,没几下,便“啪嗒”掉出来一支。

    一旁的小沙弥捡起竹签,看了眼签文,笑道:“恭喜施主,是支上上签。拨云见日,万事胜意。”

    曲宁杏眼一弯,开开心心地接过了那张黄纸。

    她将那张上上签折好,妥帖地塞进自己随身的袖袋里,心底盘算着,等回了府,一定要找个最漂亮的香囊把它装进去,亲手送给孟映淮。

    她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张薄薄的签纸,方才那点郁结一扫而空,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骄傲了下。

    哼。

    这可是上上签,比孟时越那个还要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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