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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白头 “回来陪你

    白头 “回来陪你

    “……”

    曲宁指尖还捏着那支笔,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尴尬地想把脸转开,偏偏目光一躲,又好死不死地, 落到案角那几册话本上。

    封皮上的金笺在灯下泛着碎光,除了那本《禁娈手札》,旁边还有一册赫然印着《锁春庭》三个字,书脊上标着“下卷”。

    封面的小画上, 美人衣带半褪, 脚踝上绕着一截细细的银链,正被人强势地压在暗红的床帐中,只露出半张泛红带泪的脸。

    曲宁的面颊腾地红了起来。

    这本她记得。写的是一位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被曾经爱慕她的竹马藏在江南宅院里。夜雨绵绵时, 被夫君找上门来强行带走。

    上卷结尾正写到, 小娘子第一次出逃被夫君抓回来,男人寸寸逼近, 捏着她的下巴细细审问,那竹马究竟碰过她哪里。

    曲宁原本抓心挠肝地想买下卷, 掌柜却说这本卖得太好, 最后几本早就被人高价买走了。

    谁能想到, 让京城小娘子面红耳赤的话本, 孟映淮这里居然有。

    她捏着笔,干巴巴地问:“你……也看话本了?”

    孟映淮刚从屏风后出来,身上披着件松散的雪色寝衣, 正用素簪将长发挽在脑后。大半微湿的乌发就这样散着垂在肩头,透着几分平日少见的疏懒。

    听见她的问话,他侧眸看过来,轻声道:“偶尔拿来消遣的。”

    曲宁看了看那册《锁春庭》, 又看了看他。

    怎么看都不像他会看的东西。

    她忍不住小声问:“那这本……你看完了吗?”

    孟映淮目光顺着她看过去,落在那册绯色封皮上,顿了顿。

    “看完了。”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

    她其实很想问后面写了什么,可又觉得自己刚刚才冒犯地摸过人家喉结,如今再这静夜里同他讨论这种话本,实在有些不像样。

    偏偏嘴比脑子快,还是小声问了出来:“那、后面……怎么样了?”

    孟映淮看着她,灯火映在他湿润的长睫上,衣襟松散,眉眼还带着浴后的潮气,嗓音却仍旧平缓。

    “逃了三回。”

    曲宁指尖下意识收紧。

    “第一回 ,藏在竹马的别院,连夜被夫君带人抄了宅子。第二回,乔装混入南下商船,却被他在江心截停了船只,直接从水里捞了出来。”

    “第三回 ,她逃进了雪夜里,病倒在城外的破庙。她夫君将她抱回去,囚在春帐里,衣衫褪尽,脚上锁了银链,同她纠缠了几日……一遍遍问她,还想往哪里逃,逼她看着自己,说这辈子除了他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

    曲宁听得脸一点点烧起来。

    明明只是在讲话本,可不知为何,那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便像被热雾浸过,轻飘飘落在耳边,烫得人坐立不安。

    她不敢看孟映淮的眼睛,只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笔,讪讪道:“这、这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人锁起来……”

    这话她说得心虚极了,像是自己也曾偷偷生过这种坏心思。

    孟映淮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睫轻轻垂了下。

    “是很荒唐。”

    他语声稍顿,又道:“后面还有。”

    曲宁本来已经窘迫得想把话头岔开了,闻言却没忍住,抬眼看他。

    孟映淮唇角极轻地弯了下。

    “要看么?”

    “……”

    曲宁很没出息地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慢吞吞挤出一个字:“……看。”

    孟映淮眼底那点笑意清浅,被灯火轻轻晃了下,很快又敛去。

    他垂眸将那几册话本拢好。除了那本《锁春庭》,旁边还有两册也是解语轩新出的,一册是《玉楼春信》下卷,一册是《折枝夜话》续篇,都是曲宁先前追到一半,却怎么也没买到的。

    孟映淮取了方素绢,替她将几册话本包起来,推到她手边。

    “拿回去慢慢看。”

    曲宁指尖碰到那包话本,心口莫名跳了跳,低低“哦”了声。

    想起自己带来的粥点,她忙将小盅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是我和陈妈妈新熬的。”

    说完又有些不自在地补了句:“给阿巳他们都送了,也给你盛了一碗。”

    孟映淮看着那只小盅,眼睫轻轻动了下。

    “嗯。”

    腊八粥熬得软糯,莲子和红豆都煮得开了花,入口是熟悉的清甜。

    兰花酥另用油纸包着,酥皮叠得不算整齐,边缘还有一点微微焦黄,像是烤过了些。

    孟映淮每一口都用得很慢,像连那点轻甜也舍不得轻易咽下。

    曲宁站在旁边,见他真的在吃,心里的紧绷才慢慢松了些。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那本《锁春庭》从素绢里抽了出来,坐在一旁,悄悄翻开了前几页。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细雪无声,屋内炭火烧得正暖。案上的灯火落在少女低垂的睫毛上,她披着水红色小斗篷,脸颊被热气烘得一点点泛起红,眼睛却看得专注。

    暖香夹杂着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恍惚间,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曲宁看了几页,发现后头果然和他说得差不多。

    心里不禁庆幸,还好孟映淮没有这么疯。

    她悄悄抬起眼,正撞上孟映淮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瓷匙,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灯影里望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曲宁心口一跳,慌忙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书。

    孟映淮也收回视线,低头将最后几口粥慢慢用完。

    等他放下勺子,天色已过亥时。

    曲宁忙合上话本,将几册书重新包好,又把小盅和碟子一样样收回食盒里。

    她披上小斗篷,低头系着带子,看了眼窗外的雪:“那我回去啦。”

    孟映淮从她手里接过食盒。

    “我送你。”

    屋外密雪无声,道路两旁是盛开的梅。

    孟映淮披着玉色羽缎氅衣,将曲宁罩在伞下。领口狐绒细密,在夜色下流淌出柔和的光泽。

    脚下积雪被踩得吱呀轻响,两人衣袖不时相碰,在纷飞大雪间,曲宁只觉得身上仿佛也沾染了他袖摆间浅淡的香气。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没料到他恰好垂眸,又将伞往她身侧偏了几分。

    四目相对,孟映淮看着她发间新买的珠玉,轻声问:“今年除夕和阿巳守岁吗?”

    “嗯。”曲宁道,“我们说好了,陈妈妈也去。”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他:“你呢?”

    如果她们都去了顾府,这里岂不是就剩了孟映淮一个人?

    他要和瑄王府的人一起吗?要不要和她们……

    可想起他和阿巳如今的关系,曲宁又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孟映淮凝视着她,冰雪中的面容精致,呼出的白气又淡又轻。

    他道:“宫里设宴,太后召我入宫守岁。”

    曲宁“噢”了声,问他:“太后没邀别人吗?”

    孟映淮道:“还有几位重臣。”

    “没邀王府里的人吗?”

    “嗯。”

    那岂不是,一个家人都没有?

    多孤单啊……

    曲宁仰头看着他,想要问些什么。

    孟映淮却像是避开了这个话头,淡淡道:“还邀了上次来府里的那位许大人,你见过的。”

    曲宁愣了愣,几乎一瞬间就想起自己先前窘迫的模样。

    她抿唇,忍不住问:“那个许大人很厉害吗?”

    她记得那是三品官员的紫袍。

    孟映淮道:“如今是参知政事。”

    曲宁没听懂,眨了眨眼。

    孟映淮便又道:“算是副相。”

    “这么大的官?”曲宁这才有些惊讶,想起那日孟映淮瞥了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又小声道,“可他好像很怕你。”

    孟映淮闻言,轻轻勾唇,笑了下,没回答她。

    只是问:“和二嫂新买的话本好看吗?”

    身旁是他萦绕的气息,曲宁忍不住想起方才话本里的画面,小脸红了几分,低着头,往前小跑了几步。

    红色小斗篷在雪中绽开,她停在路边,踮起脚尖,伸手想去摘树上的梅,却晃得几片积雪落入她的后颈。

    孟映淮微微皱眉,合伞上前,问她:“要哪支?”

    曲宁偏头,说:“高一点,再往上一点,最红的那支!”

    孟映淮伸手去帮她摘,红梅与雪簌簌而落,拂了两人一身。

    他将开的最盛的梅递给她。

    曲宁接过,嗅了嗅,忽然将梅花举到他鼻尖,眼睛亮晶晶地:“你闻,是不是很香?”

    梅香混着她身上暖香扑面而来,孟映淮看着少女的笑颜,喉结微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曲宁将梅枝收回来,小心地握在手里,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飞雪如絮,压弯了两旁的竹枝。

    曲宁嗅着手中梅枝,忽然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见他仍合着伞,跟在身后,忍不住停下脚步。

    等他走近,才轻声说:“雪下大了,你把伞打起来吧。”

    簌簌落雪中,孟映淮垂下眼眸。

    一片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极轻地颤了下。

    曲宁伸手要帮他拂去,他却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拂去她指尖沾染的雪沫,凝视着她,苍白的指尖轻颤,呼出的白气却很轻。

    “不会孤单的。”

    “除夕宫里会放烟火。”

    曲宁怔了怔,几乎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夕宫里会放烟火。

    ——你会看吗?

    小径梅香清幽,琼枝映着玉雪,一片红白相间中,少女轻轻点头。

    顾府里也能看到宫里的烟花。

    这样就算他们一起过年了。

    孟映淮笑了下,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今夜无风。

    纷飞的大雪落在两人发间。

    像是此刻与她的,短暂白头。

    ·

    腊月将尽时,桓王又向宫中递了道札子。

    札子写得冠冕堂皇,说顾昭旧案既已勘明,虽有失察,却到底是被人构陷。

    如今边军旧部人心浮动,若朝廷不能安抚,只怕寒了将士之心,故而请太后准顾昭官复旧职,另加步军司统制官一衔,以安军心。

    钱太后看完那道札子,脸色阴沉了许久。

    但公仪朔如今自顾不暇,孟映淮愈发不受她掌控,桓王这个节骨眼将“安抚军心”四个字摆到明面上,她便是再不愿,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强行压下。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准了。

    隆安质库被封之后,公仪朔越发进退不得。

    良田和铺面接连抵了出去,换来的现银却仍填不满户部的窟窿。公仪家几乎被掏空,禹阳又迟迟不能结案,公仪朔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也就在这时,先前派去顾府打探的暗线,终于递回了几份口供。

    顾昭重伤将死那夜,孟映淮曾深夜抱着世子妃入顾府,张太医也曾奉命入府诊治,后头几日,世子妃更是坐着磨勘司的玄舆出入顾府,守在顾昭榻前。

    此事原本瞒得极严,却有一名顾府下人暗中投了公仪家,将所见尽数供出。

    除此之外,那名下人还供出了一桩旧事。

    顾昭一直随身带着半枚白玉双鱼佩。

    那玉佩原是一对,雕工极精,鱼尾处刻着极小的篆字。顾昭这些年辗转南北,却始终将其中半枚贴身收藏,从不许旁人碰触。

    而另一半,据那下人所言,曾在世子妃身上见过。

    证据算不上铁证,却已经足够难听。

    公仪朔看完密报,冷笑一声。

    孟映淮不是要保顾昭么?

    那他便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孟映淮究竟是怎么保的。

    他连夜拟了三封弹章,准备在大朝会上当众引爆此事。深夜抱妻入顾府,替边将洗脱旧案,又将军需越过桓王中军,直接拨给顾昭旧部。

    一桩桩连起来,足够给孟映淮扣上以妻为饵、私结边将的死罪。

    当夜,曲戈派小厮去了瑄王府,向孟映淮要了封磨勘司最高的协查令。

    孟映淮正在准备第二日朝会的事,闻言只淡淡看了眼,没问缘由,直接批了。

    公仪朔送往御史台的弹章抄件前脚刚出府,后脚曲戈便穿着重甲,带着步军司的兵马,直接把安国公府围了。

    夜色沉沉,火把沿着朱墙一线排开,将安国公府前后几道门堵得严严实实。

    府内管事看着曲戈身后那森然列阵的兵马,脸色骤变,怒喝:“放肆!这里可是国公府!顾统制,你带兵围困当朝国公府邸,意欲何为?”

    曲戈高踞在马背上,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手里把玩着那道磨勘司的协查令,闻言,掀起眼皮,看了眼门上那块金字匾额,扬声道:

    “近日京城刁民闹事,数次冲击隆安质库。步军司奉太后懿旨维持京畿治安,唯恐暴民趁夜惊扰了安国公,特来贴身保护国公安全!”

    公仪朔这几日正被钱庄挤兑闹得焦头烂额,偏偏曲戈还故意踩着他最痛的地方,拿“刁民闹事”“惊扰国公”来阴阳怪气。

    表面是保护,实际就是明火执仗的软禁。

    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打的又是维持京畿治安、协同磨勘司防范的名义,便是公仪朔也挑不出错处。

    他立在阶前,看着满府火光与门外森然兵刃,气得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半个时辰后,曲戈以护卫之名,大摇大摆地带人进了正院。

    公仪朔咬牙屏退左右,脸色阴沉骇人。他刚想质问顾昭究竟想干什么,却见曲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轻轻丢到了案上。

    信封上火漆已被拆开,里头正是公仪朔连夜递给御史的那份弹章。世子妃、顾昭、白玉双鱼佩,几处字眼被朱笔漫不经心地圈过。

    公仪朔看清那是何物,瞳孔骤然一缩。

    “铮——”地一声冷响。

    曲戈抽出腰间长剑,用剑脊轻佻地拍了拍公仪朔僵硬的脸颊。他微微倾身,笑吟吟道:

    “你和孟映淮怎么斗,我管不着。”

    “但你明天敢在朝堂上吐出关于世子妃半个字,我保证,公仪家满门老幼,连条狗都活不过明晚。”

    曲戈昨夜那番威胁,几乎将公仪朔最后的镇定碾碎。

    他原本要递出去的弹章被曲戈截下,国公府又被围。

    翌日大朝会,他尚未开口,大理寺丞沈济便突然发难。

    “启禀太后!禹阳流失的军械,皆经公仪氏暗产转卖,所得赃银暗入刑部赃罚库。前日安国公所谓‘毁家纾难’的三十万石赈灾粮,其中便有一部分,是从刑部赃罚库中暗调的无名赃款!”

    “这是冒充私产赈灾!此等窃国之举,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朝中一片哗然。

    公仪朔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辩驳,殿外又押进一名京畿漕运将领。

    那将领重重跪砸在金砖上,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封旧牒:“末将死罪!”

    “这三年,正是公仪大人暗中指使末将,利用漕运纲船走私禹阳军械、转运改头换面的赃银!此乃水路堪合原件,请太后明鉴!”

    公仪朔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丁常旺前些天才递了军械损耗的常例文书,今日沈济便拿出刑部赃罚库的账册,紧接着,漕运将领当庭反水,连水路堪合的底档都呈了上来。

    每一处都像早已算好了落点,只等今日在朝堂上砸下。

    从隆安质库被封,到京中钱庄挤兑,再到他被迫变卖田契铺面,甚至连那三十万石粮,都是孟映淮一步步逼他自己吐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补窟窿,却未曾想到,那是孟映淮亲手替他挖好的坟。

    到了此时,便是太后也无法再当庭护下公仪朔。

    满殿文武皆在看着,禹阳饿殍未寒,一桩桩震天大案砸下来,哪怕她再想压,也压不住这滔天的民怨与满朝哗然。

    大殿内死寂了许久。

    珠帘后,终于传出一道懿旨:

    “公仪朔辜负皇恩,即日起褫夺一切差遣,收押大理寺……择日再审。”

    朝堂上闹得浩浩荡荡,顾府里反倒显得安静了下来。

    公仪朔被收押之后,京中处处都是风声。朝中一日几变,连街头巷尾的茶肆里,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安国公府的事。

    可这些动静传到曲宁耳中,已经隔了好几层。

    转眼便到了除夕。

    曲宁原本和曲戈说好了,今夜要一起守岁。陈妈妈早早备好了年糕、果子和几样南边的小菜,只等入夜后摆在暖阁里。曲宁还特意让人搬了小炭炉过去,说等宫里烟火升起来时,便坐在廊下看。

    谁知晌午刚过,宫里内侍便带了旨意来,说太后召顾昭入宫赴宴,留宴守岁。

    赵大风听完脸都黑了。等宫里人退下,曲戈坐在榻边,指尖慢慢扣紧了手里的杯盏,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如今他刚刚官复旧职,步军司统制官的头衔才落到身上,太后这个时候召他入宫,明面上是恩赏,实则也是试探。他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当众抗旨。

    曲宁看出他不高兴,忙坐到他身边,劝道:“没关系的,你去吧。宫里不是有烟火看吗?我和陈妈妈在院子里也能看到。”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

    锦囊是她亲手缝的,针脚算不上多齐整,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红梅。里面装着枚新打的脂玉平安扣,还有几颗用红纸包好的碎金锞子。

    曲宁把锦囊塞进他掌心:“这是岁礼。”

    她眼睛弯了弯,又凑近些:“长姐给弟弟的。”

    曲戈看着眼前的锦囊,眉眼间冷意慢慢散开。

    “姐姐原先不是说,要我陪你守岁?”

    曲宁摇摇头,认真道:“你先忙正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补一次也行。”

    曲戈将锦囊贴身收进怀里,抬眼看她,声音放得很轻:“等这阵子忙完,我就来陪姐姐。到时姐姐想看烟火,想吃年糕,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曲宁也跟着笑:“好。”

    ·

    今日宫中并无朝会,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宫女往镏金兽首炉里添着银霜炭,熏笼烧得暖热。孟映淮披着厚重的玄狐氅衣,整个人深陷在右首椅中,长睫垂着,听着殿内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光禄寺那边新进了几篓岭南柑子,晚宴上可添一道蜜煎……”

    “宫门外的灯棚也已搭好,只等入夜后点灯……”

    钱太后与几位重臣议着年节事宜,说到宫宴座次时,钱太后侧过脸,正要问孟映淮的意思,却发现孟映淮不知何时已经阖上了眼。

    金胎珐琅手炉在他掌心中,他眼睫漆黑,呼吸清浅,被殿内暖光轻轻罩着,整个人苍白而精致。

    钱太后口中话顿在嘴里。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也跟着噤了声。

    殿内那点交谈声,像被落雪缓缓压下去,连添炭的宫女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公仪朔刚被压入大理寺,朝中烂账堆积如山。

    钱太后还想保住公仪朔一条命,纵然恼他忌他,疑他与顾昭之间另有牵扯,可眼下能接住这摊局面的人,除了孟映淮,竟再找不出第二个。

    她看着下首那道苍白清冷的身影,指尖慢慢收紧,终究没有出声。

    殿外飘着絮絮大雪。

    殿内一片静谧,太后与满殿重臣,竟无人再敢出声,就这样等着他醒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内侍匆匆来报,察觉到殿中异样的死寂,脚步也不由得放轻了些。

    他凑到太后跟前,低声禀道:“娘娘,顾将军到了。”

    钱太后忙道:“传。”

    不多时,曲戈入了殿内。

    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重臣,落在垂眸浅寐的孟映淮身上。

    除夕宫宴前的偏殿里,钱太后端坐上首,几位重臣分列两旁,可孟映淮竟以这样近乎失礼的姿态,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无人责问,也无人敢扰。

    仿佛这些人本就该如此,等他醒来。

    曲戈笑了下,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散漫,俯身行礼:“臣顾昭,见过太后。”

    他语声不大,却让孟映淮睫羽一颤,缓缓睁开眼。

    待视线凝聚到曲戈身上时,微微失焦的倦意很快褪去。

    孟映淮未对方才浅寐解释半句,目光在曲戈身上定格了片刻,竟带了一丝错愕:“顾将军怎么来了?”

    不是应该在顾府陪她么?

    曲戈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下,没有接话。

    钱太后笑着道:“是哀家召他进宫的。顾将军年少有为,屡立战功,哀家想着,除夕佳宴,正该让这样的少年英杰也来一同庆贺。”

    言语间不乏试探与拉拢之意,像是要看看孟映淮究竟有多看重顾昭。

    孟映淮眸色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太后此番安排,实在徒增烦扰。

    他目光从钱太后脸上淡淡扫过,唇线微抿,眼前闪过少女失望的脸。

    但人既已召来,总不好再驳斥回去,令曲戈难堪。

    倒是曲戈明知故问了句:“世子殿下今晚也在宫里参宴?”

    钱太后正要开口:“世子今夜……”

    话还未说完,就见孟映淮从椅中起身。

    玄狐氅衣随之垂落,他语气平淡:“府中尚有要事,诸位尽兴即可。”

    钱太后一愣。

    孟映淮不再看众人神色,只向太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入了纷飞的大雪中。

    ·

    曲戈被召进宫后,顾府里只剩下一群大老爷们。

    顾府上下多是武夫,平日里刀枪剑戟惯了,过年也没什么讲究。

    有人扛着酒坛子在院里吆喝,有人蹲在廊下剥花生,赵大风挂灯笼挂了半天,挂得高高低低,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对曲宁都很客气,只是这些人说话声音大,性子又直,一会儿叫她“世子妃”,一会儿又跟着赵大风喊“姑娘”,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午后雪势稍缓,曲宁便和陈妈妈回了瑄王府。

    孟映淮说过今夜在宫中守岁,院里没多少人来打扰,曲宁便自娱自乐地让人搬了小炭炉,又和陈妈妈一道在院中堆了个雪人。

    雪人堆得圆滚滚的,头上插了两根枯枝当角,眼睛是两颗黑豆,后来小丫鬟们也被她拉进屋里,一道剪窗花,做南梁旧俗里的糖糕。

    丫鬟们起初还拘着,后来见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胆子也大了些,围在案边叽叽喳喳地问:

    “世子妃,这个能不能蒸?”

    “这个像不像小鸟?”

    案上没多久便摆得乱七八糟,几人笑笑闹闹忙作一团的时候,孟映淮回来了。

    他仍穿着从宫中出来时的朝服,外头披着玄狐大氅,肩头落了些细雪。

    听见屋里细碎热闹的笑声,他隔着半卷帘子,看见曲宁站在案边,正被几个丫鬟围着笑,眼睛亮得像落了灯火。

    孟映淮眼底有一瞬恍惚。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几个小丫鬟看见了他,吓了一跳。

    曲宁回过头来,手上和鼻尖还沾着小面团,像只小花猫。丫鬟们也都是满脸面粉,慌忙要行礼。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吩咐司佑赏岁钱给她们。

    丫鬟们又惊又喜,忙谢了恩。

    孟映淮目光落在案上的面团上,问她:“做好了吗?”

    曲宁愣了下,他穿朝服的样子实在好看,玄黑压着绯红,眉眼被雪色一衬,愈显清冷。她睫毛颤了颤,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耳朵歪掉的小兔子,讪讪道:“还没呢,马上就好了。”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替她擦去鼻尖上沾着的面团。

    低眸的样子一如之前,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宁正恍神着,便听见他问:“那你再玩会儿?”

    他说得平静,曲宁却莫名听出点取笑的意思。立刻认真起来:“等我做好给你看。”

    孟映淮弯唇:“好。”

    曲宁心又跳了跳,低头捏了捏手里的面团,问他:“你晚上不是要进宫吗?怎么回来了?”

    屋外雪声细密,屋里暖意融融。案上歪歪扭扭的小糖糕排了一排,窗纸上新剪的红花被灯火照得明亮。

    孟映淮看着她:“不进了,在王府过。”

    曲宁“噢”了声,心里漾起一点很轻很轻的开心。

    她低头看着案上还没捏好的小糖糕,想说那我也给你做一个,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花朵形状的糖糕终于蒸好了。

    曲宁挑了几块模样还算齐整的,装进小碟里,端着去了书房。

    孟映淮已经换下了朝服,身上披了件雪色羽缎,坐在案后看奏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她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碟热腾腾的小花糕,伸着脑袋问他:

    “今日除夕,你也要忙吗?”

    孟映淮合上手中的奏状:“不忙。”

    曲宁把小碟放到案边,又忍不住问:“那你要去和王妃她们一起守岁吗?府里人都在那边,应该挺热闹的。”

    孟映淮道:“不去。”

    曲宁指尖轻轻抠了下碟沿。

    “那你……”

    孟映淮忽然抬眸。

    灯火映入他眸底,映出一点柔和的色泽。

    他看着她,道:“回来陪你的,想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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