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 “抱一下姐
琉璃杯盏发出碎裂的声响。
曲宁指尖一颤, 蓦然抬头。
二楼栏杆边立着一道身影,玄色衣摆上绣金兽纹一闪而过。少年扶着栏杆,手指骨节分明, 逆着光影,她能隐约看到腕间若影若现的旧疤……
曲宁视线慌乱上移,掠过他的衣摆、手臂,最终死死定格在了那张脸上。
少年墨发雪肤, 眉眼张开了些许, 轮廓比从前更昳丽。
小厮的嘴还在一张一合,解释着今日雅间为何不能通融。
所有声音却像隔了层水幕。
她忽然想起阿巳十岁那年,偷偷爬上杏树,摘了最红的果子递给她时, 脸上明艳的笑。也想起他第一次随军出征前, 撒娇似的抱着她,说“姐姐要天天想我”时, 低涩的尾音。
以及,最后那次。
牢房阴湿发冷,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少年浑身是伤, 指尖拂过她眉眼, 对她说“别怕, 等我”时,眸中细碎的光影。
无数画面涌向心头。
曲宁视线里只剩下栏杆边的那个身影。
四目相对。
少年黑瞳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像怕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曲宁忽然提起裙摆, 不顾一切地冲向楼梯。
“姑娘不可!”小厮伸手欲拦,却被她狠狠推开。
耳旁丝竹袅袅。
假山瀑布溅起的水雾拂过脸颊。
楼梯转角处,她几乎是跌进曲戈怀里。
曲戈被她撞得微微一晃,环住她的手臂瞬间收紧, 手背青筋股起,却在拥住她的一瞬,变得极为轻柔。
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浑身颤抖。
呼吸萦绕间,他语声暗哑,轻轻在她耳边道:“姐姐,是我。”
楼下的小厮这才回过神,看清抱着她的人是如今风头正盛的顾将军,脸色微变,忙低下头,悄悄退了下去。
曲宁眼角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曲戈掌心覆在她背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安抚着。
曲宁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他。
为什么会在北周,不是病死在狱中了吗,狱里的那人不是他吗,他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曲宁觉得他似乎瘦了些,北周路途那么远,一路过来,会不会辛苦,会不会累呢?
然而曲戈只是笑了下,从袖中摸出一块糖点,递到她唇边。
小小一块,捏成了小兔子模样,耳朵耷拉着,还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样子。
曲宁含着泪的眼睛弯了弯。
“你怎么带着这个……”她声音发涩,笑里还带着点湿漉漉的鼻音,“我还以为只有南梁才有呢。”
曲戈“嗯”了声,将点心喂到她口中,语声轻缓:“北周西市也有一家。”
“我每回出来,都会买一块。总觉得……哪天就能见着姐姐。”
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眼里那点湿意都像被这口甜压住了几分,曲戈用指腹替她蹭掉唇边一点糖屑。
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醉醺醺的笑声。
“顾将军!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陪兄弟们喝酒啊?”
“哟?原来是躲这儿找乐子呢!”
曲戈眸光微变,手臂下意识收紧,将曲宁整个人拢进怀里,严严实实将她挡住。一双黑眸透出几分不悦,唇边笑容却没散。
楼道里脚步杂沓,几个同僚已从雅间里晃了出来。
他们大都是武将出身,酒喝多了,说话更没个遮拦。平日里见曲戈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如今难得见他怀里藏了个人,个个都来了兴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连赵大风都跟着探头探脑。
其中一个醉眼朦胧地笑道:“刚才在里面还跟个柳下惠似的,嘿……结果背着兄弟们,在这偷偷抱姑娘。”
曲戈唇角微弯,也没辩驳,语声还算客气道:“她胆子小,别把人吓着了。”
另一人听了,笑得更响:“顾将军这就护上了?我们又不抢你的!只瞧一眼罢了,这么藏着做什么?难不成真是什么天仙——”
曲戈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将曲宁往怀里又拥紧了些,挡住那些探过来的视线,温声打断道:
“王首领醉了。”
“赵大风,扶他进去醒醒酒。”
说完,又偏头吩咐一旁的小厮:“另开一间雅房。”
方才还说二楼客满的小厮,此刻半句废话也不敢多说,连忙躬身应了,快步去收拾屋子。
曲宁心口还跳得厉害,这会儿也渐渐回过味来。
顾将军。
阿巳现在是顾将军?
是了,她的弟弟早已经“病逝”在了南梁,如今在北周活着的,是顾将军。
曲宁心头发酸,方才含在嘴里的那点甜,也像跟着微微发涩。
生怕自己再抬头,会惹来更多目光,便将脸更深地埋进曲戈怀里。头顶珠花轻轻发颤,连呼吸都压得小心了些。
那几个醉醺醺的同僚还在笑闹起哄,话一句比一句放肆。
曲戈唇边笑容渐收。
赵大风见状,忙着笑上前,连推带拽地把那几个人往回弄:“走了走了,都喝高了还在这儿闹什么,进去喝,进去喝。”
不过须臾,小厮便将雅间收拾了出来,恭恭敬敬道:“顾将军,里面收拾妥当了,您这边请。”
曲宁总算松了口气。她本就不喜欢这种场面,眼睛直往门里钻,恨不得立刻躲进去。
然而曲戈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手仍落在她背上,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某处。
楼中丝竹收了尾音,满楼余音空了瞬。
曲宁下意识回头。
走廊尽头,琉璃灯高悬。孟映淮一身墨色常服,静静地看着这里。袖口暗纹被灯火一照,泛出沉沉金色。
他面上无甚表情,神色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曲宁却看到,孟映淮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竟透出一股淡到极致的郁色,轻飘飘与她对上视线。
楼下喧闹的人语,门后武将的醉话,都仿若被生生掐断,曲宁脑子里只剩了嗡嗡的声音。
“老夫还道是谁,原来是顾将军,怪不得外头这般热闹。”
公仪朔自雅间中缓步而出,视线落在曲戈怀里那抹藕粉身影上,向来持重端凝的脸上,也浮起几分诧异。
上次太后设宴,席间美人环伺,也不见这顾将军多看一眼。
可此刻,眼前少女半张脸都埋在了少年肩侧,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指尖紧紧攥着他胸前衣襟,一副依赖至极的亲昵模样。
公仪朔心下了然,面上却仍笑道:“楼里人多眼杂,顾将军如今正得势,行止还是谨慎些好。否则若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明日递到桓王案头,桓王又要说老夫容不下人,连顾将军这样的新贵也不肯放过了。”
曲戈闻言,低笑了声。
也没辩解,只道:“安国公教训的是。”
曲宁睫毛挂着泪珠,手攥在曲戈衣襟上,听见公仪朔的话,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怎么就能刚好撞见公仪朔!
她如今还跟曲戈抱在一起,若真叫公仪朔认出她是世子妃,孟映淮还怎么做人?
心里祈祷公仪朔没有看清她。
曲宁慢吞吞将脑袋转了过去,埋在了弟弟衣襟上。
琉璃灯光影下,孟映淮垂眸,极轻地嗤笑了声。
他冷淡的面色依旧看不出变化,指间玉韘却裂出细痕。
站在他身侧的公仪朔介绍道:“殿下怕是还不知道,这位便是顾将军,近来上京风头最盛的新贵。”
孟映淮道:“知道。”
公仪朔目露诧异,没想到孟映淮会认识这位新贵,随即又试探似得,打趣道:“老夫先前还听人说,顾将军与殿下一样,是个不近女色的……可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然如此。到底是年轻人。便是手握三尺青锋,遇着这样的颜色,也难免化作绕指柔。”
玉屑悄无声息嵌入掌心,孟映淮勾唇:“安国公今日倒很有闲心。”
公仪朔又笑:“老夫也是难得见顾将军有这一面……”
楼下丝竹声再度奏起,耳旁是公仪朔打趣的话。
孟映淮眸色清冷,视线落在面前的两道身影上。
他能看见少年搭在她后腰上的手臂,少女紧张泛红的耳垂,头上乱颤的珠花。
一如从前很多次躲在他怀里那般,熟稔蜷缩成小小一团,脸颊轻蹭着对方的心口,连微微瑟缩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掌中玉屑越嵌越深。
孟映淮淡淡看着,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落。
楼中丝竹袅袅,玉山流水细细淌着,满楼灯火酒气再度热闹起来。
公仪朔本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同曲戈再寒暄几句,顺势把这位风头正盛的顾将军请到府里一叙。可家中小厮已经低声来催过两回,想起府内近来事务,他也不好再多留。
于是只拂了拂袖,含笑道:“今日倒是不巧。改日老夫在府中备席,再请顾将军一叙。”
曲戈仍护着怀里的人,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改日必到国公府上拜访。”
公仪朔目光在那抹藕粉衫裙上停了瞬,到底什么都没再说,只笑着点了点头,随小厮离开。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廊间光影浮动,窗边的少年抬起眼,视线慢条斯理将孟映淮锁定,乖巧轻笑:
“抱一下姐姐而已,姐夫总不至于这么小气。”
孟映淮轻拭着指间血迹,面上却云淡风轻:“不至于。”
满楼缠绵的丝竹声里,他掀起眼帘,视线落在缩在他怀里的少女身上。
“昭昭,回去了。”
五个字,轻飘飘。
淡的像初冬悄然而落的雪。
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意,曲宁肩膀都跟着抖了抖。
曲戈唇边笑容收了几分。
他敛眸,舌尖转了转,细细品味了下前两个字的亲昵程度,揽着曲宁肩膀的手却没松半分,笑着道:
“隔壁雅间已经备好,今日头一回见姐夫,想请姐夫一叙。”
话说得熟稔又客气,倒真像是个乖巧懂事,同姐夫商量的内弟。
孟映淮静静看着他。
似乎并未有什么进去坐的打算,也未曾对他们姐弟身份露出意外,仿佛早就知晓。
曲戈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曲宁伸出颤悠悠小手,搭在孟映淮衣摆上,轻轻拽了下,弱弱地央求:
“我好久没见弟弟了,就坐一会儿好不好?”
·
新开的雅间光线昏软,珠帘低垂。
临窗一张软榻,最里头轻纱半掩,隐约还能看见床沿。墙上挂着几幅春意含蓄的小画,案几上搁着一对交颈合欢杯,连门额上都写着三个字:海棠春。
小厮跟在后头,看着走进去的三人,欲言又止。
虽没见过孟映淮,可只看此人衣着气度,再想起方才安国公对他的态度,也知道这位身份绝不寻常,甚至安国公今日就是专门等他来的。
方才见顾将军抱着这姑娘,他便很机灵的,特地开了最有情致的一间。
可眼下这位公子居然也跟着进来了。
顾将军,这姑娘,再加上这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贵公子……
三个人?这……
小厮站在门口,喉头滚了滚,犹犹豫豫地婉转问道:“若嫌屋里冷清,小的、小的替几位再多叫个姑娘来伺候?”
孟映淮淡淡:“下去。”
小厮不敢再多嘴,忙低头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阖上。
曲宁站在屋里,甜暖的熏香丝丝缕缕缠上来,她莫名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这地方和外头不太一样。
屋里没摆寻常待客的长案,只设了一张低矮小几,左右各临着一张软榻,榻前都铺着厚软垫。案上还搁着两样她从没见过的小东西,几枚细巧银环,一截稀奇古怪的长长玉件,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曲宁刚想低头细看,孟映淮已经抬手,将那两样东西推到了一旁。
曲戈扬唇:“方才外面人多,让小厮误会了,姐夫不介意吧?”
孟映淮没应声,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没多少温度。
按理说,曲宁这会儿该挨着孟映淮坐。
可阿已是她弟弟。隔了这么久才见着,她心里又酸又软,怎么都舍不得离他太远,脚下便下意识想往曲戈那边挪。
肩上却忽然扣来一只手。
不轻不重,却半点不容她乱跑。
“啪嗒”一声。
曲宁被带着坐到了孟映淮身侧的软垫上,桌上茶盏都跟着晃了晃。
她手里还攥着曲戈袖角,怔怔回头去看。
曲戈面无表情,抬手将对面的垫子一拉,贴着曲宁坐了下去,手臂甚至自然而然地搭上她身后的靠背。
在曲宁看过来的一瞬,他唇角勾起一抹甜蜜的弧度,用气声在曲宁耳边,轻轻道:“姐姐,好挤呀!”
“……”
左边是孟映淮身上清冷的松香,右边是弟弟熟悉的少年气息。
曲宁坐在中间,脊背僵直,只觉得气氛诡异,像被两堵墙挤在中间,连呼吸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不安地绞了绞手指,试图打破僵局。
“夫、夫君……”
“嗯?”
“这、这是我弟弟,他……”
“嗯,知道,”孟映淮语声淡淡,“阿巳。”
试图拉近距离的介绍被孟映淮三两句话打断,曲宁手指绞得更紧。
听到孟映淮叫自己小名,曲戈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温度低了几分,却也只是转瞬,又化为无所谓的浅笑。
他手揽着曲宁胳膊,凑近了些:“姐姐。”
曲宁:“啊?”
曲戈:“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曲宁:“随、随意就好。”
头顶珠花颤悠悠的,曲戈轻笑:“叫姐姐吃东西,又不叫东西吃姐姐,姐姐紧张什么。”
他说着,抬手唤来小厮,随口点了几样细软好克化的吃食。
不多时,小几上便摆满了碟盏。糖蒸酥酪、桂花乳糕、枣泥山药糕,外加一盏温热的杏仁酪,样样都是曲宁从前爱吃的。
曲戈神色自然,拈起一块点心,递到她唇边。
若只论从前,这样的举动也不算什么。姐弟两个自小一起长大,平日里喂一口点心,擦擦嘴角,都是寻常事。
可偏偏是现在。
方才在外头才抱过,又被那么多人看见。眼下孟映淮还坐在身侧,曲戈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点心喂到了她嘴边,实在不妥。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忙小声道:“我、我自己来……”
她刚要伸手,腕上却忽然覆来一只手。
力道不重,却稳稳压住了她。
曲宁一怔,下意识偏头。
孟映淮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只那样按着她,不许她躲,也不许她接。
还没想明白孟映淮什么意思,唇边糕点就直接被曲戈塞了进来。
“……”
曲宁含着那口点心,半边身子几乎都偎在孟映淮身上,两腮鼓鼓,还没来得及咽下,曲戈又舀了勺甜汤递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曲戈,希望曲戈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从前心意相通的弟弟,这会儿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不由分说将甜汤也喂了进来。
他扬起唇角,语声温柔又亲昵:“好吃吗?姐姐。”
唔……甜汤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和乳酪的香气,滑进喉咙里,倒真是好吃。
不对不对!
忙不迭将口中甜汤咽下,曲宁急急转移话题,哄道:“阿巳真厉害!我都不知道北周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曲戈笑了下,只道自己平日常在这里应酬,随即话锋一转,望向曲宁。
“姐姐来北周两月有余,姐夫竟一直没带姐姐出来逛过么?”
“……”
曲宁甚至不敢去看孟映淮的脸色。
虽说曲戈是娘家人,这是在给自己撑腰,可这话挑得太过明显。她指尖偷偷在孟映淮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像是想安抚他,也像在求他别恼。
嘴上忙笑道:“不怪你姐夫,他最近一直在忙,瑄王府有、有事走不开……我也、我也比较忙,所以一直没空出来,哈哈……对!没空出来。”
“是吗?”
曲戈唇角笑意不减,一双黑眸却乌幽幽的,视线落在少女紧绷的面颊上,淡淡地问:
“瑄王府有什么事,是要姐姐亲自处理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