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白衣 闻声皆泣音
离云渺越近,谢昭看见的白色就越多。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像是海面翻涌起的一簇浪花,远远地缀在天际线上,若有若无。
可越往云渺的方向走,那白色便愈发密集,从零星的一簇浪花,变成了一整片翻涌的海浪。
到了云渺,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像是一粒粒白沙,远远的铺到了视野尽头。
家家户户的门前,多多少少都挂着些白幡、白灯笼。
白色之中又带着零星的红光,是焚烧的纸钱。
那些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空中翻卷着,飞过屋檐,飞过树梢,飞到谢昭的身边。
谢昭伸手接住一片灰烬。
那灰烬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便碎裂开来,散作更细的粉末,被风带走。
他垂下眼看着那些灰烬从自己指缝间流走,谢昭从灰蝶间穿过,将它们带去更远的方向。
朦胧的哭声从地面传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飘散在各处,混在风声里,分不清是从哪一户人家传出来的。
谢昭不由得想起曾在书里看过的一些狗屁话。
说凡人以为什么神仙能救他们于水火,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书里说凡人愚昧,书里说凡人软弱,说他们看不清真相,只会向着虚无的神佛叩拜。
可谢昭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一直觉得,凡人是聪明的,也是坚强的。
他们知道是谁庇佑了自己,是谁保护着他们。他们看得见谁在为他们做事,谁在为他们流血。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清楚楚。
百年前,他们敢于和林不语争辩,向那位看起来如杀神一般的修真者争辩谢昭的归属,即使胆怯,即使恐惧,他们也选择站了出来,为他们心中的英雄献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百年后,也是一样。
诸葛明总说沈砚心狠手辣,说他冷血无情,说他不择手段。
可沈砚真的做到了自己的话,爱他所爱,珍他所珍。
百姓的哭声解答了沈砚这百年的所作所为。
百姓知道,百姓清楚。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终究被他所庇护,也自发地敬爱着他。
人若能装一辈子圣人,谁又能说他不是圣人?
谢昭催动灵力,继续往前飞去。
耳朵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了。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即使已经飞离此地近百里,谢昭却依旧能听到那家人的哭声。
他听到他们哭着说:“素衣夫人……这样好的人,怎会不长命?”
又听到有人在哭诉着素衣的功绩,说他如何修桥铺路,如何赈济灾民,如何在这百年间护得一方太平。
那些话和眼泪一起落下,几人便哭作了一团。
谢家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可那扇门,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大门前挂满了白幡,连门楣上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门前的地上散落着纸钱,层层叠叠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最显眼的,是门两侧悬挂的挽联。
那是阿母的亲笔。
“百载冰霜,未折其念,偏是红颜遭天妒
一腔血泪,难唤女归,今是白发送青丝”
谢昭的目光落在横批上,四个字写得沉重而悲怆……天不假年。
阿母是真真切切的难过了。
这挽联全然把素衣当做了亲女来写,字字句句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恸。谢昭站在门前,看着那挽联,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若是沈砚看到了这一切,又会作何感想?
他又要怎样向阿母解释这一切?
谢昭站在门前,疲惫地收了灵力,许是因为深夜,大门前只有两个门童看守,谢昭刚要进去,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昭?”
张机站在廊下,看见谢昭的时候,神情一愣。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系着麻绳,显然是来吊唁的。
但他看见谢昭的那一刻,眼里的神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上前两步,拉住谢昭的胳膊,刚想说点什么。
可谢昭没有停留。
他不想听好友的安慰。
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谢昭挣开张机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晚点再说,我有急事。”
谢昭的脚步很急,衣摆翻飞,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纸钱吹得四散飞舞。
张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看着谢昭的背影,叹息一声,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灵堂里并不安静,低哑的哭声断断续续。
那具华贵的棺椁停在正中间,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纹理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棺椁四周摆放着鲜花和供品,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盘旋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
守灵的人看见他来,先是一愣,然后惊叫一声:“昭少爷回来了!”
接着便有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跑,边跑边喊:“快去禀报家主!”
灵堂里剩下的人眼眶发红地看着谢昭,有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昭沉默着看了看四周,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给这对苦命鸳鸯留下一个说话的时间。
谢昭独自站在灵堂里,灵堂中只剩下他和那具棺椁。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棺椁前面。
如今还未封棺,棺盖半掩着,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那张脸和沈砚太像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唇形。
可又是不同的,棺椁里这人的面庞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皮肤都有些隐隐发黄,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花朵,枯败而沉寂。眼睛安静地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谢昭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沈砚这人,明明扮作素衣时是这张脸,穿男装明明也是这张脸,可偏偏男装的时候他对自己总是没个好脸色。
谢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贴了几次就不愿意了。
在徐舒那儿,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沈砚的坏脾气,边说还要边偷偷看他一眼,再点点头附和着前面的评价。
那时候的沈砚,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凌厉,嘴角总是紧抿着,像是对谁都看不顺眼。
他知道,这不是沈砚。
可看到这张脸安静的躺在棺椁里,谢昭却依旧会心里发闷。
“阿昭……”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灵堂旁的耳室响起。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又带着些惊喜的感叹。
谢昭转过身去。
那个他牵肠挂肚的人,掀开门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砚穿着一身素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站在门帘旁,看着谢昭,眼神像是愧疚,又像是怀念。
像是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