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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线

    线

    沈砚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残月还是晨雾。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只是安静地躺着,等那阵剧痛的余韵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退下去,已经比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好多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晨光里,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隐约泛着一丝金色。

    金色在血管里流动,浓稠的,沉重的,像是熔化的金属被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它们在不遗余力的修复他,撕裂的经脉,耗空的根基,那些金色的血液流到哪里,哪里就开始愈合。

    不,不是痊愈,是重建。像把一堵坍了一半的墙拆掉,从地基开始重新砌。

    那些金色流过的经脉会变得比从前更强韧,但在变得强韧之前,它们会被撑到极限。

    像往一根细竹管里灌铁水,竹管被灼烧、被挤压、被撑出细密的裂纹,然后铁水冷却,填满那些裂纹,变成比竹子更硬的东西。

    沈砚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生命线很短,短得像是写到一半就被人搁了笔。

    双生子总会有些旁人难以言说的默契,沈砚有时候会想,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妹手上的纹路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他刚起身文静就走了过来,小姑娘跳脱的性格还没改,笑嘻嘻的捧着他认为最好看的衣裳过来,和他讲少爷肯定喜欢这一件,您和少爷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砚被她按坐在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文静在妆奁里取出一盒口脂,指尖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点匀,苍白的像是影子一样的人,总算有了一份血色。

    文静把药丸递给他,看他吃下药,然后又递上来一盒蜜饯。

    沈砚摇摇头,药丸已经不算苦了,他没心思吃这些。

    文静却说,这是少爷昨天吩咐的。

    昨天啊……

    明明刚揭露了他的面目,明明是来找他对质,明明是想和他吵一架。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沈砚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捻起蜜饯,舌尖的甜意似乎蔓延到了心里,那股冷的让人颤栗的寒意也消散了。

    沈砚书房在谢府东侧,离他住的东跨院不过一箭之地。

    推开书房的门。案上已经堆了一叠玉简,是这段时间沈砚出门后谢昀不能处理的事务,就这样堆叠在这里等他回来。

    沈砚在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枚玉简。是一处灵矿的季度账目,灵石的产量比上季度少了半成,管事的附了一封长信解释原因。

    他的手指翻动着玉简和帛书,批注的字迹工整而简洁。

    同意。

    驳回。

    再议。

    查。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明明他才是名剑修,比起谢昭的肆意锐利,他的字总是四平八稳,像是被困在无形的格子里。

    沈砚的手上写着批注,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分了神。

    谢昭是谢家的少主,是谢凌霜的亲儿子,是这座大宅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些玉简,这些账目,这些大大小小需要点头摇头的事,本来就是谢昭的。他只是代管。代了一百年,代成了习惯。

    可谢昭不喜欢做这个。

    沈砚知道,谢昭喜欢练剑,喜欢到处跑,喜欢在街上买冰糖葫芦分给路边的小孩,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发呆。

    他不喜欢坐在案后,不喜欢看账目,不喜欢在同意和驳回之间反复掂量。他会做,他做得很好,谢昭做什么都做得好。但他不喜欢。

    可这是谢昭的家。就算以后谢昭不要,沈砚也不愿意就这样让旁人拿到了所有的好处。

    他替谢昭守了一百年,谢昭的屋子,谢昭的剑,谢昭的父母,谢昭的弟弟,谢昭留在谢家的每一道痕迹。

    现在谢昭回来了,这些东西就还是谢昭的。谢昭可以不拿,可以放在那里,可以嫌麻烦不想管,但别人不能伸手。这是谢昭的。

    徐舒的客房是早就安排好的。

    离谢昭的院子不远,隔着一道月门、半条回廊,站在客房门口,能看见谢昭院墙上那棵歪脖子枣树。

    徐舒是在云缈洲边界被拦下来的,他刚踏入苏家的地界,还没来得及去拜会,就被早早恭候在这里的文静请到了沈砚的院子。

    进入云缈洲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文静就站在官道正中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徐家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夜风,“少夫人让我在此等候。”

    “文静?”他认出了她。也不知道素衣夫人从哪里找来的小孩,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五灵根,却被她留在了身边。

    若说只是当个丫鬟徐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嫂夫人心善,谢家也不缺这一口,可是文静是被当成心腹培养的,培养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比培养一个有天赋的孩子难多了。

    文静微微欠身。“请随我来。”

    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灯笼的光在前头引路,徐舒跟上去,衣摆上沾着的尘土在身后扬起细细的一缕。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文静来接,为什么不是谢家的侍卫,为什么不是谢昭。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在路上已经想过了无数遍。

    文静没有带他走正门。她从一条小路绕进谢府,穿过几道不起眼的侧门,经过一段偏僻的回廊,在一扇半掩的院门前停下来。

    “少夫人在里面。”她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往旁边退了一步。

    徐舒推开门。院子里很静,种着一丛竹子,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白墙上,疏疏落落。正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很直。

    他走进去。

    沈素衣就坐在桌案后,案上搁着一盏灯,一卷摊开的书,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边侧脸,灯影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界线,把她本就清瘦的轮廓削得更薄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请坐。”

    徐舒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还攥着扇子,指节泛白。

    身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风尘,衣襟皱得不成样子,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但他还是稍微整理了一下,对着素衣行了个礼,这才开口问道:“谢昭……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素衣看着被开门的夜风差点吹灭的灯火,伸手护住了那一点微弱的火苗。“谢昭的死劫没有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每一次说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割一刀的事。

    他没有看徐舒,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灯焰在他瞳孔里凝成一个极小的、静止的光点。

    “诸葛明见了他。”沈素衣平静的说,“烛龙关那一战,谢昭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徐舒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出去。门框是凉的,夜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冷。

    “他自己知道吗?”徐舒问。

    “知道。诸葛明告诉他了。”

    徐舒把扇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什么打算?”

    沈素衣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是极淡的颜色,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

    “他没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他分明是不在意自己的命!

    他甚至把那孩子提前交付到了徐舒的手上,他摆明了处理好事情自己怎样都可以。

    他根本没想着自己能从劫难里活下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散尽之后,水面比投石之前更平、更沉。

    徐舒的手指停住了。扇骨搁在虎口上,不再转动。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想告诉任何人。”沈素衣的声音还是很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上来的,带着寒气,也带着寒气底下不肯结冰的什么,“他回来了,看见了大家,觉得可以好好道个别。他是这么想的。”

    “他跟你说的?”

    “他不需要说。”沈素衣摇摇头,“我看得出来。”

    徐舒闭上眼睛。他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攥着扇子的那只手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是灵力透支后还没消退的痕迹。

    “所以你才会让人在边界等我。”徐舒睁开眼,看着沈砚,“你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下几乎有些透明。

    “诸葛明给了我一个办法。”

    徐舒的身体微微前倾。

    “可以让谢昭度过这个劫难。”

    “什么办法?”

    沈素衣温声笑了笑,把指尖重新拢回自己的大袖里说:“这个方法不能告诉别人。”

    “代价是什么?”徐舒问她,从天道手里抢人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世上传说中起死回生之法颇多,也没真见到几个死而复生的人。

    沈素衣却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

    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许多只小小的手在摇。

    “我不能告诉你。”

    “诸葛明说的话,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沈素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徐舒身上,“谢昭不能出去。不能冒险。不能再像一百年前那样。”

    “我需要你帮我。让他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只要两年。”

    两年。徐舒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他不知道两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徐舒站直了身体。他把扇子别回腰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只能帮助这个计划,希望这个计划能成功,他愿意相信嫂夫人,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希望谢昭活着的人了。

    徐舒行礼离开,没让文静引路,自己就去了谢昭的院子。

    屋子里就只剩下沈砚和那盏灯。

    他把凉茶举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得舌根发紧。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案上那卷摊开的书。

    是一本很旧的剑谱,封面上写着《惊鸿剑法》四个字,字迹是少年人的轻狂和张扬。

    这是谢昭少年时抄的,抄了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砚的身份,把他当做自己的心上人,谢昭千里迢迢把剑谱送给她,当做是及笄的贺礼,他说“你身子弱,很多剑法你用不了,这个是我根据你特意改良的,我问了师父和师兄,他们说很适合女子用,你一定要试试!”

    沈砚把剑谱翻过一页。谢昭在页边画了一只小猫,歪歪扭扭的,耳朵尖尖,尾巴翘得很高。

    旁边写了两个字:与墨。墨水洇开了,像一团小小的乌云。

    少年人怕自己的心上人觉得剑谱无聊,总是想着一些有趣的事情写在上面。

    谢昭死后,这本剑谱被他千百遍的翻过,本来不适用于他的剑法,也被他运用的炉火纯青。

    只是这些好像都没了什么意义。

    按照谢昭的聪明才智,肯定已经猜到了,留影石是沈砚放的,父母是沈砚说动的。

    谢昭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能看见沈砚的手。

    不是沈素衣的温柔、妥帖、不动声色。

    是沈砚的偏执、决绝、不惜一切代价。

    可谢昭昨天没有问。他收了留影石,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说“你直接来就行了”。语气开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谢昭总是这样。

    对敌人狠得下心,对在乎的人却总是心软,一再退让。

    谢昭是自由的。他的剑该指向他想指的任何地方。

    他不需要为任何人停下,不需要为任何人回头,不需要为任何人把自己困在一座府邸里,假装岁月静好。

    沈砚想守护他的自由,结果到最后,居然是自己亲手把它夺走。

    命运啊,真是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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