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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师父

    师父

    谢昭本来御剑日才能到,偏偏他总在白日里找一个城镇歇歇脚。

    说是歇歇脚,不如说是看看凡人们在干什么。

    离家前他特意多备了些银钱,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糖画摊子前站一会儿,买支晶莹剔透的凤凰。

    路过说书棚子,进去听半段新编的侠客传奇,虽漏洞百出,却热闹有趣。

    看见酒幌招摇,便打上一壶当地有名的土酿,也不喝,就拎在手里,闻那质朴的香气。

    这百年,着实出了不少稀罕玩意儿。

    会自己蹦跳的铁皮青蛙,能把人影留在一张小纸上的留影镜,还有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却做得极其精巧的吃食玩意儿。

    他像个真正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好奇地看,大方地买,把那些小物件随意塞进储物袋里,想着回去或许能给谢陆那小子开开眼。

    这般走走停停,看看逛逛,原本紧张烦闷的心绪,竟在熙攘的市声与温暖的落日里渐渐熨帖平整。

    直到第十日傍晚,太乙宗熟悉的轮廓才出现在天际线。

    太乙宗山门坐落于青冥山脉主峰之下,云缠雾绕,气象万千。

    谢昭在距离山门尚有百丈之处便按下剑光,飘然落地。

    这边规矩繁多,他虽说不怕麻烦,但现在也尽量少招惹事儿。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太乙宗,是他师门所在。在谢昭心里,对这片山水的感情总归是不同的。

    带着敬,也带着近乡情怯般的郑重。

    他将那柄临时飞剑收起,整了整被风吹得微乱的红衣,选择步行上山。

    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号称三千问道阶。

    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太乙宗弟子,有的步履匆匆赶往课业,有的则聚在道旁古松下低声交谈,切磋心得。

    他们身着统一的月白道袍,袖口绣着淡青的云纹,年纪大多很轻,眉宇间带着宗门大派弟子特有的未经世事磨砺的朝气与矜持。

    谢昭目不斜视,一步步踏在熟悉的石阶上。石阶被岁月和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温润,两侧古木参天,鸟鸣幽幽。

    真的过去了百年吗?这山道竟似丝毫未变。

    三千长阶走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开阔的汉白玉广场铺展开来,尽头便是太乙宗巍峨的山门。

    门楼高耸,以玄色奇木与白色灵玉构筑,正中悬一巨匾,上书太乙宗三个古篆,铁画银钩,道韵流转,据说是开山祖师亲笔。

    山门两侧,各有数名守门弟子肃立。

    见谢昭径直走来,其中一名看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弟子上前一步,拱手抱拳行礼。

    “这位道友请留步。”少年声音清朗,眼神干净,打量着谢昭这一身与宗门格格不入的鲜艳红衣,“敢问道友从何处而来?欲访我宗哪位师长或同修?”

    谢昭被问得愣了一下。

    在他记忆里,他刚离开这边也不到短短两年。

    那时他或是御剑直入后山青冥峰,或是跟着师尊大摇大摆进出,何曾需要在这山门通报?

    看着少年认真而陌生的眼神,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或许真的已经过去了百年。

    “我……”谢昭顿了顿,坦然道,“我欲拜见玄真子圣人。”

    那守门弟子明显怔住了,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谨慎。

    他再次仔细看了看谢昭,很年轻的面容,气息虽沉静但似乎并不如何惊天动地,衣着虽不凡却也非哪家知名大派的制式。

    开口就要见圣人?

    少年守门弟子语气依旧客气,但措辞已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原来道友是欲拜见圣人。圣人于青冥峰清修,等闲不涉外事。敢问道友……可有圣人亲赐的令牌、信物?或是哪位长老的亲笔引荐玉简?”

    信物? 谢昭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他从前哪里需要这些?

    来找师傅,从来都是直接闯进去,运气好时师傅在峰顶,他便大喊一声师父我回来啦;运气不好师傅云游去了,他就自己摸进师父的丹房酒窖,捞点好处再留张字条。

    令牌?那东西他好像有过,但早不知丢哪个角落积灰去了。

    看着少年等待的眼神,谢昭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谢逢雪的洒脱。

    “并无信物。”他坦然承认。

    守门弟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但依旧保持着宗门弟子的礼数,带着歉意道:“既然如此,还请道友见谅。圣人清静,若无凭证或引荐,我等实在不敢放行,亦不敢贸然通传。这是宗门规矩,非是刻意刁难。”

    规矩。

    谢昭自然知道。太乙宗身为当世大宗,门规森严是必然。这少年弟子恪尽职守,并无过错。

    “无妨。”谢昭从善如流,换了要求,“那我可否入内随意走走看看?久闻太乙宗气象恢弘,道韵天成,心向往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太乙宗作为正道魁首之一,向来有开门迎客的传统,只要不涉及禁地,山门广场、部分对外开放的讲经台、客舍区域,是允许外来道友参观感悟的,这也是一种气度。

    守门弟子闻言,神色明显缓和,侧身让开道路:“道友请自便。只是莫要误入弟子清修或宗门重地。”

    “多谢。”谢昭微微颔首,信步迈过那高大的山门门槛。

    进入宗门,谢昭并未在广场或前山各处流连。

    他目标明确,穿过熟悉的楼阁廊桥,绕过几处隐隐传来诵经或论道声的殿宇,径直朝着后山那片被淡淡云雾笼罩、仿佛独立于世的区域行去。

    越靠近后山,弟子越稀少,环境越发清幽。

    行至宗门大殿那处开阔平台时,谢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平台一侧,依着一块天然形成的巍峨山石,矗立着一尊等人高的白玉雕像。雕像是个少年剑修,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劲装,右手握剑,剑尖斜指苍穹,左手捏着个潇洒的剑诀。

    少年面容被雕琢得极为精致,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抹自信不羁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要破石而出,直上九天。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少年天才的锐气与意气风发,即便隔着冰冷的玉石,也依然鲜活逼人。

    尽管雕像的衣着和细节与他记忆有些微出入,但那种神韵,那种舍我其谁的姿态,他一眼就能认出。

    这刻的正是谢昭自己,好像是哪一次宗门大比?掌门真人说胜者就要被立碑供奉。但是一直也没说什么时候做,谢昭就以为又是掌门给他画的饼。

    谢昭眼角微微抽动,看见了雕像脚下那打磨光滑的基座四周,散落堆积着不少东西:几枚看起来还挺新鲜的灵果,一小撮不知名的香草,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石,甚至还有一两件小巧的、似乎是护身符模样的手工编织物。

    这些东西摆放得不算特别整齐,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供奉意味。

    谢昭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太一宗的宗门大比,看来还是老规矩,每隔三年一次。

    他们把谢逢雪当成了某种能保佑考试顺利剑道精进的吉祥物来拜。

    当年每次宗门大比只要谢昭参加。剩下的人就只能勇夺第二。

    那时候就经常有人考前来找自己说说话,喝个茶,说什么蹭一蹭运气。不过终究是和本人不一样。

    谢昭看着石像的自己,感觉着实微妙。

    被如此郑重其事地供奉着,接受着后辈们纯然的敬仰与功利性的祈求,谢昭觉得有点荒谬,有点尴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唏嘘。

    雕像上的少年眼神明亮,看向高远不可知的未来,而真正的他,却站在这里,看着自己被定格成传说的模样。

    他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尊承载了太多他人期望的自己,继续向后山走去。

    红衣掠过平台,未曾为那雕像停留半分,也未曾有任何人将眼前这个气息平和的青年,与那尊被时光和传说加持得光芒万丈的玉像联系起来。

    即使有人觉得他们面貌相似,也只是拉着好友两个人窃窃私语一番。讨论他是不是又是谢家的子弟?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看似寻常、却令人望之心生敬畏的山峰之下。

    山峰并不如何险峻奇崛,反而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古朴。

    但整座山峰常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无形结界之中。

    那结界并非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屏障,而更像是一层流动的意,将峰内与峰外隔成了两个世界。没有主人的允许,便是飞鸟难渡,神识难窥。

    谢昭站在山脚,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整理衣冠,收敛了所有杂念,面向山峰,郑重抱拳,弯腰,深深一礼。

    “不孝弟子谢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穿透了那层无形的结界,“特来拜见师尊。”

    话音落下,山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几个呼吸之后,眼前那层流动的意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自中间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之内,景物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更清晰的灵光。

    谢昭直起身,毫不犹豫,迈步而入。

    穿过结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唯有峰顶清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酒香。

    青冥峰顶景象依旧简单到近乎简陋:几间歪歪斜斜却别有韵致的竹屋,一片打磨光滑的青石平台,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虬结古松。

    松荫之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玄真子便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

    与谢昭记忆中相比,师尊的外貌似乎更苍老了些。

    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深刻而自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甚至有些磨损,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爱喝酒的邋遢老道。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包容了万古星空,此刻正专注地落在石桌的棋盘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是他自己在与自己对弈。

    黑子白子杀得难解难分,每一落子都似乎牵动着周遭微不可察的道韵流转。

    谢昭走到近前,再次行礼:“弟子谢昭,拜见师尊。”

    玄真子没有立刻抬头,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似在沉吟。

    半晌,嗒一声轻响,白子落下,堵死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他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谢昭的存在,用那双洞彻一切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回来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是。”谢昭站直身体。

    “坐。”玄真子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石凳,自己则拎起脚边一个油光锃亮的红漆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是有什么疑惑,憋不住了,才想起来找为师?”

    谢昭依言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些纷乱的心绪在喉头滚了滚,最终被他压下。他选择了一个最正当、也确实是当前困扰他的问题开口:“弟子近日收了一徒,名谢陆。这孩子心性不错,向道之心亦坚,只是……根基实在薄弱,于修行之理懵懂近乎白纸。”

    他斟酌着词句,眉头微蹙,那是真正遇到难题的神情,“弟子……不知该如何从头教起。每每讲解基础,自觉已拆解得简单无比,他却仍是一知半解,进度迟缓。弟子难免急躁,又恐伤了他信心。”

    他将自己教导谢陆时遇到的挫败感,以及那种有力无处使的郁闷,坦诚道出。

    这确实是他当下的真实困境,就像是他告诉徒弟,渴了要喝水。可是徒弟问他水要从哪里来?水不就在身边吗?

    玄真子静静地听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谢昭,看到了更深处。

    待谢昭说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你如此费心,是想要再培养出一个谢昭吗?”

    谢昭一愣抬头,对上师尊那双眼睛。

    再培养出一个谢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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