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至今还是没太弄懂“穿越”。时空穿梭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有点太抽象了, 关键赵暻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赵暻说他是在现代车祸噶了穿越到这里的,平安说那不就是投胎吗,大概你忘了喝孟婆汤。
气得赵暻骂她小小年纪这么迷信。
对平安来说,她和四哥就是从一个叫做“现代”的地方来到了如今这个地方。时间长了, 两人习惯把他们穿来的地方叫做“老家”。
平安觉得老家哪哪都好, 可是, 怎么放假了还有作业呢!
这个一点都不好。
至于要做什么寒假作业, 赵暻瞧着小孩哀怨的眼神, 拽拽地说等他想想。
赵暻不仅知道张长韧回来了, 还知道此次崔焕(崔十一)也跟着王韶进京了,但从平安口中听到此人,赵暻多少有些意外。张长韧与崔焕同乡同袍,会有往来并不奇怪,但听平安提到崔焕的情形,似乎此人跟张家很是熟悉。
崔家当日获罪抄家,崔父和崔家庶长子绞刑, 那崔焕既然是罪臣之子, 说直白点朝廷抄了他的家、杀了他亲爹, 在赵暻看来毕竟是要提防几分的,赵暻自是不愿意他靠近平安。
“这个崔十一, 跟你大哥是同袍好友?”赵暻问。
关于崔家之事, 平安年纪太小所知不多,毕竟一些血腥腌臜之事大人也不会在她跟前说, 平安随口提了一句:“差不多吧,大哥说他是来找官家求情的。”
“求什么情?”
“给他兄长求情,他想用军功换他兄长赦免。”平安说,“好像他兄长是冤枉的, 是给他爹顶罪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平安寻思起来,扯扯赵暻的袖子问:“四哥,你跟太后大娘娘是亲戚,那你见过官家吗?”
呃……赵暻顿了顿说道:“见过的。”
“那你说官家会赦免崔十一的兄长吗?”
“这我怎么知道。”赵暻讪笑,崔家获罪时他年纪也小,几乎还不曾涉及政事,所以当年这桩公案的原委他也不清楚。
赵暻顿了顿决定趁机给小孩做个普法教育,认真说道,“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崔家触犯大宋刑律,那便该依法治罪。至于崔十一的兄长是不是被冤枉、能不能获赦,那我就说不好了,要看他们家犯的是什么事。”
“崔老夫人是一个很好的人。”平安蹙着小眉头说道,“崔十一也不是坏人,可惜崔十一的爹犯了罪,连累整个家族。”
赵暻不解,平安那时才几岁?崔家出事前张家只是一个佃户,怎会跟崔家有牵扯。他一问,平安对这些事情倒是知道,毕竟她人生的第一个小金镯子就是崔老夫人送的。
因着这一番前情,赵暻回去便要来了当年崔家一案的卷宗,卷宗所载崔氏一族大大小小的罪名可不少,其中崔父因“大不敬”绞刑,而崔三郎因“纵马致伤人命”的罪名流放,听平安的话里却好像另有隐情。
平心而论,赵暻对古代动辄抄家灭族的做法也不认同,谁犯了错追究谁,有必要牵连家小无辜吗?可时移世易他来到这古代才能明白,存在即合理,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比如他一个无辜小孩,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生在皇家成了唯一皇子,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
所以他娘这几年执掌朝政手段越发凌厉,大约也包括当年的崔家吧,这“大不敬”“大不孝”的罪名可大可小,若是太平盛世江山稳固,为君者大可以轻拿轻放,还落个宽仁大度的好名声,但换到他们孤儿寡母身上却不一样。
与赵暻而言,若只是因为崔父骂他这个小官家“黄口小儿”就把人杀了,实在是太过了,可《宋刑统》上却是十恶重罪,这才是皇权。
当然实际上崔家可不止这一桩罪,也算罪有应得。与崔家这样的武勋世家而言,今日你放过崔家,明日就有更多的人不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杀一儆百才是王道。
腊月十九,平安又在赵暻这里上课,上完课赵暻跟她说明日他忙就不叫她来了,很有仪式感地宣布:“你放寒假啦!”
“我明日还要去女学和顾女师那里上课。”平安实事求是道,她其实过了明天才能放假呢。
“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接下来两人大概要一个多月见不着,赵暻道,“我叫人给你做了一包牛奶白糖小馒头,还有几样别的点心,天冷你带着慢慢吃。”
“谢谢四哥。”平安点头咧嘴笑,她就爱吃这个。自家倒也不是不能做,可四哥家厨子做的真心好吃。
“其实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厨子先问我的。”赵暻实话实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心细,毕竟两人都不至于缺了一口吃食,但平安经常过来,他身边的下人倒是把她的喜好记住了。
平安嘿嘿笑,没法子,她人缘好呗,四哥身边的下人好像都挺喜欢她,连那个凶巴巴的宋武如今都会对她笑了,只是那厮有点面瘫脸,笑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和善。
“还有,不许玩狗。”
“嗯嗯嗯。”
平安一边收拾书袋一边点头,赵暻瞧着她那敷衍的样子来气:“记住了吗?咬你一口你后悔晚了。”
“记住了记住了。”平安心说,狗是狗,张小黑是张小黑,她那么宝贝自己的一个人,她肯定不会靠近陌生狗。
“还有,”赵暻说,“寒假作业。每天一页描红、一页习字,抽空背诗至少背五首诗,这个可已经是不能再少了啊,你跟我以前比你这简直都不叫作业。”
“嗯,知道了。”平安继续点头,一脸乖巧地收好书袋,拿上赵暻给她的描红纸和字贴,伸手去接内侍送来的食盒。
“五娘子累着,奴帮五娘子拿去车里。”小内侍忙闪开说道。
平安便不管他了,自顾自把书袋挂在肩上,赵暻瞅着那书袋嘱咐:“记得叫你姐姐帮你缝个双肩的背包。”
“知道了,我回家就让大姐缝。”
他上回提醒过她单肩的书袋不好,会把小孩子压成高低肩,不过平安自己针线活实在太差,家里又忙,就没当回事。其实她平时也装不了几本书。
两人一起走到前院,车夫赶着马车过来,小内侍先把食盒放上去,又搬好脚凳,平安拎着裙子踩上脚凳,想起来了扭头道:“四哥,提前祝你新年吉祥!”
这还像个话,赵暻笑着挥手:“新年吉祥。”
平安登上马车,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平安又叫了停,掀开车窗帘子露出笑眯眯的一张小脸来。
“还有什么事儿,落东西了吗?”赵暻问。
“四哥,”平安笑嘻嘻问道,“咱们老家那里,小孩子要是不做寒假作业会怎么样?”
赵暻:“……”
他刚板起脸来,淘气的小孩子已经放下车帘,憋着笑催促车夫快点儿赶车。
车夫还真赶车走了,赵暻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马车出了院门,忽然有点想叹气。
他其实最讨厌过年了。
过年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没完没了的祭祀、宴饮、赏赐,烧不完的香,当不完的吉祥物,花不完的钱,流水一样的赏赐从宫里送出去,一到过年他就成了个冤大头。宫里过年仪式大于本质,等到最后,举国同欢,普天同庆,真正的亲人就只有他跟他娘冷冷清清地过年。
一点意思都没有。
江顺将平安送回顾女师家,刚到,她大哥就提前来接她放学了。大郎好不容易探一次家,什么活也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不要太惬意,就把接平安放学当成了一个任务。
至于早晨,对不起,好不容易能睡懒觉的大哥起不来,还得别人送。
平安把那牛奶白糖馒头拿回家,家里人也只当是顾女师和姜嬷嬷给她的,平日里平安吃姜嬷嬷的点心可不少了,姜嬷嬷还教她做菜做点心。于是腊月二十,年前上学的最后一日,一早宋氏亲自去顾女师家中送年礼,便连姜嬷嬷也送了同样的一份。
弄得姜嬷嬷偷偷擦眼泪,她跟五娘子可没有师生名分,但五娘子却拿她跟顾女师一般看重。
因为一家人即将回老家过年,宋氏和张有喜这几日就忙着走礼了,宋氏跟王家走礼,张有喜那边大主顾什么的也往来走动一下。
下午平安才算正式放了假,平安回到家,二郎也放冬假回来了。
二郎关心了一下平安的学习,问她老师留没留功课,平安说没有。结果二郎拿着赵暻给她那字帖大为赞叹。
“这个碑帖可不易得,顾女师都能费心给你弄来,顾女师对你可是费了不少心,你可好好练。”二郎道,“正好放了假,以后每日就一张描红、一张习字,一个月咱们就再背十首诗吧,三日背一首就行了,二哥陪你背。”
平安傻眼了,二哥怎么比四哥还黑,这怎么还加码呢!
而且更恼人的是四哥鞭长莫及没法监督她,二哥可好,放了假二哥见天看着她。
太欺负小孩了!
二哥一回来家里可就住不下了,尽管王将军那边安排了馆驿,可大过年的肯定不愿意去住客栈,兄弟姐妹一商量,腊月便暂且搬去跟西屋跟平安挤一张床,腾出东屋来给大郎二郎。反正也住不了几日,他们马上动身回老家啦。
那么小的一个院子挤了九口人,加上崔十一和焦小郎两个还跑来蹭饭,就更热闹了,乐得张有喜走里走外都乐呵呵咧着个嘴。
崔十一却在急切地盼着回音。他身份特殊,崔家虽说曾经有几个世交,可树倒猢狲散,压根也没人会帮他说话,只能等着王将军那边。
腊月十八、十九,王将军去两府三司述职,去各处走动,也怪忙的,腊月二十,年前封印的最后一个大朝会,王将军上朝面圣,却压根没有机会开口。
实话实说,崔家获罪,犯下的还是“大不敬”“大不孝”之罪,上意难测,王将军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前程去帮他,只盼望着等私下见到官家能酌情递个话。
腊月二十午后,大郎等几人忽然得了王将军的信,官家召见赐宴,不止王将军自己,大郎等几名随从全都在列,也包括崔十一。
说实话,旁人先不说,王将军自己是惊出一身冷汗,崔十一的事情他压根还没有机会说,但似乎小官家洞若观火,什么都知道了。
几人就这么揣着忐忑去了。
对于赵暻来说,他真的就只是想请边关将士吃个饭,如此而已,临时把崔十一添上是因为,此人既然能立下两次先登之功,应当也是个人才,他索性就给他一个机会,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宫宴不在宫中,而是设在皇家别苑的宜春苑,赵暻嘱咐宫人弄得轻松些,不必太正式,他这次召见也比较低调,不过就是私下吃个饭罢了。宋武对此还有些担心,万一那崔十一包藏祸心怎么办?赵暻嗤之以鼻,当他追风营的将士们都是死的?
一行将士们都先到了,赵暻负手入内,几人慌忙起身行礼,赵暻叫了免礼,径直去上位坐下。
赵暻目光扫过去,先让他来猜猜看,哪个是平安口中她那个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大哥。
…………
冬夜一弯下玄月挂在天边,宴罢一行人从宜春苑出来,踏着月色回去,远处的虹桥夜市仍旧喧嚣,灯火明灭,卞河的夜色里荡漾着人间烟火。
“你怎么样?”大郎碰了碰身边的崔十一问道。
“没什么,我很好。”崔十一道。
其余人见他沉稳如常,便纷纷恭喜他胞兄获赦,然后各自归去。崔十一回到馆驿,脚步沉稳地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便一头扎在床上,无声地大哭了一场。
官家说,年后便赦他胞兄归家。
官家说,功是功过是过,崔三郎与人顶罪,其本人已受到流放刑罚,如今可以赦免,不必他拿战功来换,他的战功,官家给他记下了。
官家说,崔家是崔家,他是他,他不会对朝廷心怀怨恨,官家也不会对他有所猜忌。
崔十一狠狠痛哭了一场,起身拿冷水湿了帕子敷眼睛,兄长获赦这等喜事,他可不想明日红肿着眼睛叫人看见,大男人丢脸。
大郎回到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居然都还没睡,还在等着他,一见他回来,全都围着他问这问那,一家人对皇宫、对官家充满了好奇。
大郎一一作答,又说官家赦免了崔三郎。
“官家赏罚分明,官家心里明镜似的。”大郎道,“官家虽说才十三岁,但年少有为,沉稳持重,官家高瞻远瞩……”
真巧,小官家跟四哥一样都是十三岁,明明两人是亲戚,但你说她四哥跟大哥口中的小官家怎么就差距那么大呢,四哥就喜欢捉弄人!
从大哥口中,平安脑补了一个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官家“小老头”,眼睁睁瞧着大哥变成了一个“官家吹”,左一个官家,右一个官家,起承转官家。
平安按捺不住了,一句话直切重点:“大哥,那官家光请你们吃饭,就没给你们点赏赐什么的?“
“你想什么呢,”大郎失笑道,“你这小财迷,将军是进京面圣,咱们作为随从吃住花钱都是公费,还能得了假期回来探家,都没想到咱们还能面圣赐宴,你还要什么赏赐,可没有这说法,这又不是庆功宴。”
平安偷偷撇嘴,这个官家真小气,官家不应该随手就赏人个黄金百两吗。
腊月二十一,宋氏那边小食铺虽说没关门,只备了一些方便处理的食材让丁婆子和绣针儿顶着,张有喜这边也提早贴出歇业告示,一家人忙碌收拾,准备回家过年。
作为家中老小,平安除了收拾自己的行李,也没别的活给她干了,便优哉游哉给她大哥炖虎皮肘子,早饭后就弄好了上锅炖。
平安刚把虎皮肘子炖上,崔十一、焦小郎又来了,说将军召他们过去。大郎收拾一下赶紧跟着走了。
半个多时辰后三人一起回来,一样的喜形于色,一样的得瑟,说官家给他们赏赐了,官家体恤他们路途遥远,又赶上过年,便从自己的私库拨了五百两银子,贴补他们往返和过年返乡探亲之资。
这笔银子官家是拨给王将军的,王将军自己一文没留,全分给了他们六人,每人八十两,只留了二十两,没准将军自己还要再贴钱赏他带着的那两名家仆亲兵。
三个军汉意外之喜,一个个欢喜不已,又把小官家好一顿猛夸,眼睁睁都了变成“官家吹”。
平安听着也高兴,八十两哎,不少了不少了,虽说跟她想象的还有差距,但人嘛有粉就白,八十两银子也足够她高兴了。
大郎还好,有了钱,崔十一和焦小郎手头可就宽松许多,三人一起商量着回家的行程。崔十一和焦小郎也要回沂州,正好跟他们同行。顺理成章的,宋氏又留了他们两个吃午饭。
虎皮肘子一直炖到晌午饭时,足足炖了两三个时辰。结果大郎尝了一口,惊奇不已道:“咱家平安厉害了啊,我怎么尝着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昨日官家赐宴就有这道菜。”
平安:“……”
那不至于,顶多一个味儿。可是她英明神武的大哥,就愣是能吃出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崔十一尝了一口实事求是道:“真的,我也觉得跟昨晚官家赐宴上的差不多,丝毫也不差,平安妹妹,你还会做这道菜?听说是樊楼的新菜。”
“可不就是樊楼的新菜。”张有喜乐哈哈笑道,“我没跟你们说吗,樊楼那个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就是咱们家平安捣鼓出来的,樊楼那大厨都夸咱家平安厨艺有天分。”
“就这道虎皮肘子,咱家平安也就听我提了个名儿,我说樊楼又出新菜了,出了虎皮肘子、四喜丸子,咱家平安就说她也试试,这不就做出来了!”张有喜理直气壮道。
七月尝过虎皮肘子,两眼发亮地瞧着平安问道:“平安,你会不会做那个四喜丸子?反正你放假了也没事干,你就做个试试。”
“不会不会。”平安头也不抬地直摇头,“我不做,我不会。那个太费事了,我不会做。”
“太费事了咱们不做。那你下午多多地炖上一锅红烧肉。”大郎笑道,“炖一锅红烧肉咱们放砂锅里带着路上吃,这天气能放,路上拿小炉子热一下,馏个饼子什么的就能吃了。”
既然是大哥要吃,平安还是答应了,说下午她就去炖红烧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