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做的粉皮说来简单, 就是拿锅烙的。
宋氏一开始是把红薯粉加水搅成糊,倒在锅里像摊饼子那样摊,摊出来一坨厚厚的“锅塌子”,倒是比凉粉硬, 比做凉粉快得多了。
宋氏把这一大坨“红薯粉锅塌子”切成豆腐那么大的块儿, 加了葱花油盐做了个“炖粉块”, 吃着倒是很有嚼劲, 就是一口咬下去里头没什么味儿。
俗话说就叫油盐不进。
孩子们边吃边给宋氏出主意, 七月还在琢磨拿刀切, 说道:“娘你可以把它切得薄一点,给它进油盐就更好吃了。”说完还不忘恭维一句,“不过这样也很好吃了,娘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红薯锅塌子咬起来筋道弹牙,吃着还怪好玩的,平安一边嚼嚼嚼一边琢磨道:“切薄一点好像就有点像粉皮了,不过粉皮是很薄很薄的, 软软的、弹弹的, 滑滑溜溜的, 吃的时候滑滑溜溜就进肚子里了。”
她这个形容把七月给馋了一下。七月继续琢磨着怎么给它切成很薄很薄。
宋氏无奈笑道:“行了,我有法子, 我下回给你们做个薄薄的。”
于是就有了平安吃到的粉皮汤。宋氏把红薯粉加水调成薄薄的糊, 像烙鸡蛋皮那样沿着锅边一圈溜进去,再拿铲子摊成薄薄的饼, 这就成了。这样摊出来的粉皮颜色发黑,厚薄不均匀,很容易碎,但是还挺好吃, 带着锅气的香。
粉皮汤果然像平安形容那样“软软的、弹弹的、滑滑溜溜的”,孩子们都喜欢。平安美美喝下一碗黄瓜鸡蛋粉皮汤,拍着小肚肚觉得舒服极了。
一来二去宋氏也琢磨出来了,红薯粉这东西遇热就能凝,她琢磨着怎么给它弄成一张均匀的薄饼。
方法道理都一样,无非就是把红薯粉调成薄糊糊,再把糊弄熟就行了。于是宋氏很快就做出了“改良版红薯粉皮”,她试着用家里的小瓷盆子倒上红薯粉调的粉浆,粉浆摊开成薄薄一层,放到开锅的蒸笼里蒸。
转个脸的工夫白色粉糊变成凉粉一样的颜色,拿出来亮晶晶的半透明,弹性十足扯都扯不破。
宋氏琢磨着这就能吃了吧,自己尝了一口,筋道弹牙还挺好吃,宋氏就把它放凉,浇点儿蒜泥麻汁,于是平安又吃到了“蒜泥麻汁拌凉皮”。
吃剩下的几块粉皮,宋氏就摊在秫秸排子上晒干,拿着厚薄均匀的干粉皮跟张有喜笃定道:“粉条我现在是没弄出来,不过这个粉皮,我觉得做出来拿去卖一准能行。”
张有喜深以为然,不光能行,还能卖得很贵!毕竟红薯本身就是个稀罕物了,城里很多人连红薯都没吃过,更别说红薯粉皮了。
就是这个瓷盆子不太好用,于是宋氏琢磨着,叫张有喜去给她买一个像蒸笼那样形状的铜盆或者铁盆,盆子要浅,一定要薄的,越薄越好,盆子越薄越轻巧,熟得快。张有喜跑遍沂州城也没买到,索性去给她定做。
山红果收购回来还得仔细储存,割完稻子种冬小麦,张有喜跟宋氏商量,今年这冬小麦,他们到底还种不种,家里实在忙不开了,只是小麦是家里必不可少的口粮,不种两亩心里不踏实似的。
宋氏对此倒是想得开,不种怎么了,不种地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也一样吃米吃面,比种地的吃得还好。宋氏道:“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了,别种了吧。猪我也不想养了,根本忙不过来。”
官庄夏天折腾着劁猪,如今已经开始卖劁过的小猪苗了,大房就买了两头,那劁过的猪听说肯吃肯睡,还挺好养的。不过宋氏琢磨着,他们家秋冬生意一忙起来,家里几只羊都顾不上,猪就算了吧。
张有喜点头赞同,相对种粮,他对养猪倒没什么执着,家里如今也不差两头猪的钱,再说他家平安都不吃猪肉。张有喜甚至有点后悔家里盖了猪圈,他当初就不该盖,空着占地方。
官庄种的都是麦茬红薯,还没开始收。白露前后,春红薯就开始收获了,今年沂州的红薯有官庄做技术指导,又是大丰收。至于这红薯怎么储存,官府和官庄也及时宣传指导,鲜储可以挖地窖,能储存到过了年,所以建议农户们鲜储要适量,剩下的可以切片晒干。
不过农妇们的菜刀还没上阵,葛庄头带来了京城农事所和东西作坊弄出的新农具红薯刨子,城里和乡间集镇各处都开始售卖。
这红薯刨子其实跟木匠刨子差不多,只不过红薯刨子更大,比木匠那个刨子可大多了,足有一庹多长,用法也跟木匠刨子不同,木匠刨子是把木头固定,刨子动,而这红薯刨子却是红薯动。
用的时候把大刨子抵在自己身前,一手掌着刨子一手推动红薯,厚薄均匀的红薯片就刷刷地从刨子下边刨出来,可比拿刀切快多了。刨好的红薯片就撒在田里晾晒,干了以后,大人孩子全都下田捡红薯干。
张有喜风风火火跑去岳家,叫舅兄们田里的红薯可不要切片,留着,打红薯粉,除了留一部分家里吃和留种,剩下的全都打成红薯粉。
舅兄们在尝过妹妹亲手做的红薯粉皮之后,二话不说开始打红薯粉。
他们家人手多,打粉也快,所以别人家晒红薯干的时候,宋家却在晒红薯粉,并把打出来的红薯粉渣摊在场上晒。
红薯粉做出来后,宋家兄弟四个带着一堆子侄继续忙田里的活,宋大嫂妯娌四个便带着宋家六房孙媳开始做粉皮。有宋氏这个“创始人”老师在,宋氏拿了两个张有喜在城中做的铜皮“托盘”,亲自去教了一回,宋家嫂子、侄媳们人手多,很快上手以后,干起来比她还顺溜。
宋家人在院里支起了大锅,院里铺满秫秸排子晾晒粉皮。实际一操作,宋大嫂她们很快就发现这粉皮可以蒸得厚一些,变色就熟,然后晾上去的时候给它扯薄,盘口那么大的厚粉皮都能扯成簸箕那么大,搭在秫秸排子上它就不会缩回去,薄薄的粉皮一半天工夫就能晒干了。
为了方便“扯粉皮”,宋大又跑去城里定做了几个长方形的铜皮托盘。
听到宋氏说“粉条”,宋家几个嫂子便尝试把粉皮像切面条那样切丝,却也能行,吃起来方便,比粉皮更容易入味,只是没晒干的粉皮糯叽叽不好切,切出来粗的粗细的细,长短参差,自家吃还行,拿去卖就没有卖相了。
宋家第一批做出来的粉皮已经够卖了,于是张有喜先找了王厨。
王厨的食肆主要卖的羊汤,王厨拿这粉皮烧一锅羊汤、加点儿青蒜、芫荽,滑溜溜的粉皮在里头半透明状,筷子夹起来弹呀弹,王厨自己喝了一碗,二话没说拍板道:“张老弟,你这粉皮我要了,你说怎么卖?”
张有喜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文一斤。”
王厨瞪大眼:“这么贵?猪肉才三十文一斤呢。”
红薯好吃可不值钱,红薯产量太高了,比不得细粮,一亩地都能打一二十石,去年官庄收二十文一石,今年乡间农户进城卖鲜红薯也二十文一石,论斤零卖也不过一文钱三斤。
张有喜摊手道:“那我得把红薯打成粉、再把红薯粉做成粉皮,你知道一石红薯能打多少粉、出多少粉皮?”
红薯二十文一石,一石红薯才能出粉十五斤左右,十五斤红薯粉约莫能出十二三斤粉皮……不过这个账张有喜肯定不会明着算给别人听。总之这红薯变成粉皮,摇身一变身价可涨了十几倍。
张有喜说得含糊其辞,王厨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出多少,说道:“那么也不能那么贵吧,你这二十文一斤太贵了。”
“人工不要钱?你知道打粉、做粉皮有多费事,咱们做粉皮也要成本的,炭火、家伙什不要钱?”张有喜笑道,“关键是这粉皮旁人没有啊,眼下整个沂州乃至整个大宋,也就我岳丈家最先做出来的,除了我岳家和郭家村,别处你花多少钱可都买不到。”
“王老哥,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这粉皮菜,整个沂州城里你是头一家。你这一斤干粉皮泡开了,至少能煮十几碗羊汤,你得卖多少钱?所以你不能计算我卖多少钱,你得计算你能挣多少钱。”
张有喜笑道,“王老哥,咱俩交情好我才先找你,我没好意思先给别人。你要不要,我可先送去四海楼了,他们一准要。”
王厨一听,那怎么行,赶紧说二十文就二十文,他先要三十斤试试。
张有喜其实真没说谎,他还真是因为对门住着,不太好意思才先找王厨的。第二桩生意张有喜去了四海楼,沂州城中最大的酒楼,四海楼掌柜在尝过厨子做出来的粉皮羊汤、粉皮炖肉之后,立刻说剩下的他都要了,一过称,剩下拢共还有一百一十斤,四海楼全要了。
等王厨那边粉丝羊汤卖火了,跑去找张有喜,张有喜两手一摊说没货,还没做出来呢,叫他等等吧。
他那边忙着卖粉皮,这边手套又开始订货了,首先是厢军,依着去年的旧例,知州大人那边直接把厢军五百双手套的订货交给了张有喜。今年他们订货早,张有喜瞅着村里还在农忙,没敢太逞强,便答应七日内交货。这一宗就罢了,零碎生意都不敢揽了。
霜降前后,郭家村的夏茬红薯也开始收了,大房二房得了张有喜的话,除了窖藏一部分留种和自家吃,剩下的也开始打粉。村里人这两年都习惯了张家的做派,尤其吃了当初没摘山红果的教训,见张家打粉,村里很多人都跟着他家学,即便不敢全都打粉,但好歹也得打上一部分。
张有喜自家只两亩麦茬红薯,收红薯也快,只是打成粉可就费工夫了,两个小的又不能干活儿,夫妻俩带着腊月,三口人累得腰酸背痛一日也打不了几百斤。
打了一上午粉,刚坐下吃个午饭,大门一响来客人了,开门一看居然是葛庄头。
“张有喜,我听说四海楼那粉皮是你做的?”矮矮胖胖的葛庄头圆溜溜进来,一进院子首先便看到了院里阵仗,架子上粗麻布吊着控水晾晒的红薯粉,几团粉块子都有笆斗那么大,秫秸排子上晒着打出来的红薯渣。
张有喜两手红薯渣,忙把葛庄头请进来坐。
原来这阵子他忙着秋收,城里四海楼推出的新菜粉皮火了。昨日知州大人招待京城来的朋友,在四海楼吃了一道粉皮炖鸡,知州大人也是头一回吃,听说这粉皮是红薯做的,差人告诉了葛庄头。葛庄头赶紧去吃了一回,一问竟然是郭家村张有喜卖的。
葛庄头这不就麻溜儿上门来了。
只要知道红薯能打粉,怎么打粉庄户人都会,葛庄头关心的是怎么做粉皮,偏偏张有喜这边根本还没开始做,郭家村更没人做。
随着朝廷推广红薯,粮食问题就能缓解不少,而葛庄头现在想的是,作为官庄的当家人,作为朝廷派来试种红薯、试种新作物的人,他该怎么让官庄的庄仆们增加收入,怎么让这不值钱的红薯变得更值钱,用小官家的话说怎么“富民”。
葛庄头瞧着院里挂的红薯粉问张有喜:“你这是都要打粉做粉皮啊,这粉皮你打算怎么卖?”
“就在城里卖啊,”张有喜理所当然道,“城里不愁卖,我眼下都做不上卖的,昨日还有人找我要货。”
打从四海楼推出新菜,他相信城里各家酒楼、食肆,包括城里那些寻常百姓和主妇,都愿意尝一尝这红薯粉皮。二十文一斤虽然贵,可一斤干粉皮能吃好几顿,二两干粉皮就够炖一大碗的。
尤其秋冬缺菜,即便富贵人家,秋冬时节也没有别的菜吃,除了白菘、萝卜就是冬瓜,要么就是干菜和大户人家地窖存的那几样耐储的菜。有了这粉皮,不管豪门大户还是百姓人家,各家饭桌上可就丰富多了。
葛庄头摇头道:“张有喜啊,人都说这整个郭家村,你是个顶顶聪明的能耐人,有本事,不过叫我说你眼光还是短浅了。”
“怎么讲?”张有喜问。
“你不能光盯着沂州。”葛庄头道。
“你想想,如今汴京城里提到咱们沂州,能想到的就是沂州香米,若是咱们把这红薯粉皮卖开了,卖到汴京、卖到更多地方去,那以后大宋各地提到沂州,首先想到的就是沂州粉皮了。”
“咱们可得天独厚,这红薯如今朝廷才刚推广第二年,也就咱们沂州今年种的多一些,北方大部分州县还没开始种呢,南方也只越州一带有种。咱们先把这红薯粉皮卖出名气,以后莫说你家,整个沂州种红薯的农户都能挣钱,整个沂州的百姓都得感谢你,你这功德可就大了。”
“就看你舍不舍得你家这做粉皮的法子了。”葛庄头道。
张有喜一听连忙表示:“我没什么不舍得的,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这也瞒不住啊,不信你去村里问问,原先我卖糖葫芦,谁问我我都教他,如今郭家村十几二十户卖糖葫芦的,全都是跟我学的。”
“只是……”张有喜迟疑道,“葛庄头您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您见多识广,我一个佃户,我还真没敢想那么远。汴京好几百里路,是咱说卖就卖的?”
把红薯粉皮卖到汴京城去?张有喜想了想,忽然觉得莫名兴奋。
真要卖出一个“沂州粉皮”,打响沂州粉皮的名号,指望他一家肯定不行。张有喜痛快说道:“葛庄头,你就说咱们怎么办吧。”
葛庄头其实也没有更多想法,他眼下的想法就是先把官庄的红薯打粉、做粉皮,反正这粉皮拢共就这么点产量,真不愁卖。
葛庄头道:“这么着,你教官庄的农户们做粉皮,我打算经由农事所把此物进贡给官家,你信不信,只要咱们这粉皮进了御厨房、上了光禄寺和尚食局的筵席菜单,各地客商就得云集沂州,全都来买咱们这红薯粉皮。如此你也可以得个先机,人都说你会做生意会挣钱,必然不用我说了。”
一听他说进贡官家,张有喜立刻就想到了上回知州大人跟他献的那个手套,忙活半天,一点下文都没有。
张有喜于是质疑了一下:“真能行?官家在皇宫里什么好东西没吃过,那要是你说的那什么光禄寺、尚食局人家不用怎么办?”
“不可能的,一来这东西好吃,我亲自去尝过了,你看四海楼新菜就卖得十分红火;二来朝廷重视推广红薯,按我的推测官家和太后必然会重视这红薯粉皮。”葛庄头道,“你且放心,就算进贡不成,我们还可以想个法子卖去樊楼,只要樊楼推出这粉皮新菜,咱这粉皮一样能卖开。”
张有喜且信了他,不过本身他还是相信这粉皮能卖开的,葛庄头这想法确实够长远,他起初只想着自家做粉皮挣钱,葛庄头这个设想却是能发大财的。
“行,咱们就这么干!” 张有喜痛快地答应了。
葛庄头兴冲冲回去叫庄仆们今年红薯除了留够自家吃和种粮,剩下的全都打粉。官庄靠着河边,洗红薯、打粉用水都方便,河边很快搭起木架,打粉晒粉,红薯渣晒干喂猪喂羊,实在用不了了还可以积肥做肥料。
张有喜前脚送走葛庄头,回来就加紧琢磨“粉条”,他有预感,这粉条捣鼓出来可能比粉皮还好卖。
随后这粉条却偶然被宋氏的几个嫂子给琢磨出来了。
宋家嫂子们发现那粉皮也可以不蒸,因为熟得快,直接把放好粉浆的托盘浮在热水里就行,变色就熟,跟蒸出来的效果一样。然后宋大嫂受到启发,把一个葫芦瓢钻出来几个小洞,把调好的红薯粉浆直接往热水里漏,果然能一条条煮出来。
再调整一下洞的大小,几经尝试做出了像平安说的那种“麻绳一样细”的粉条,挂起来晾晒就成了。
晒干的粉条色泽金黄,粗细均匀,宋家人自己炒了一盘尝尝,果断决定不做粉皮了,他们家往后就做粉条了。宋大则赶紧按照试出来的孔洞大小定做了两把大漏勺。
等到平安终于吃上羊肉炖粉条的时候,便已经是初冬,张有喜以二十五文一斤的价格把粉条卖给了四海楼。沂州城里各家酒楼、食肆都纷纷推出了粉皮、粉条做的新菜,一时间沂州城中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以吃红薯粉皮、粉条为时兴。
张有喜一瞧这火候,不能再等了,他自家两亩红薯除了留了一地窖吃的和留种,已经都打了粉,他也等不及自家做粉条了,赶紧进城卖粉皮、粉条,任何生意占了先机好挣钱,先抢了这一波生意再说。
于是没费多少功夫,张有喜在西菜市正经租下了一个摊位,卖起了粉皮、粉条,打出的招牌就是“官庄红薯粉皮粉条”,城中虽说粉皮粉条火了,可这东西产量却不是一下子能提上去的,总得慢慢推广、慢慢学,一方面沂州其他村镇也开始学着打粉、做粉皮,一方面张有喜以十七文一斤的价格下乡收购粉皮、二十二文收购粉条,再送到城里卖。
说实话,村里百姓都被这价格吓到了。这个账谁都会算,一石红薯二十文,打粉做成粉皮就能卖到两百一二十文,若是学会了做粉条,还能挣的更多——做粉条的投入也要贵一点,起码得定做一口足够大的锅和两口用来过水的大缸,加上定做的漏勺,所以总体来说做粉皮的人家要多一些。
张有喜果然占了先机,西市的摊子一摆,他生意格外的好,城中落后一步的酒楼、商家从四海楼打听到他,自然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加上零售,整天不够卖。
葛庄头那边一番运作,粉皮炖鸡、粉皮羊汤果然进了宫,据说小官家十分喜爱这粉皮菜,宫中风向素来转的快,粉皮菜接着就上了光禄寺的菜单。樊楼紧跟着推出新菜。
前后也就短短不到一个月,果然如葛庄头说的那样,汴京的客商闻讯而来。
作为沂州城中卖粉皮、粉丝的第一人,张有喜在西菜市的摊子每日都有外地客商来问,知道他手里有货,人家有多少要多少。也有客商找上葛庄头的,郭家村里每日都有外地客商坐等收购。为了赶上汴京城年节前的市场,这些客商不惜提价,粉条最高时收到了二十五文一斤。
一船船粉皮、粉条从城北河码头运走,连初冬的河码头都比往日繁忙了不少,听说汴京城中体面人家最新的年礼都得有一样“沂州粉条”。
过后张有喜想起这段经历,十分庆幸他当初把价格订得那么贵——他自己都嫌贵,可卖东西卖个稀罕,不能光按成本对不对,总之最开始他把粉皮二十文一斤的价格先定下来了。
尽管之后几年随着北方地区红薯的推广,这粉皮、粉条的价格慢慢回落到一个正常范围,可这一波的钱却被沂州农户妥妥挣到了,“沂州粉皮粉条”的名号也打出去了。
张有喜那边忙着发“红薯财”,家里什么都顾不上,粉皮粉条要下乡收购、要力气搬运,他自己在城里摆摊,顺手又把张有良带去打下手了,这活儿妇人们干不了,倒没有宋氏和三个女儿什么事了。二郎上学张有福暂时给帮忙接送,张有喜动辄几天都不回来。
于是宋氏把家里的事一扔,不干了。
自从开始打粉、捣鼓粉皮粉条,宋氏忙得连手套生意都顾不上了,拢共也就接了几批熟客的定货。这阵子家里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七月和平安就更有意见了,大人这样忙,她们进城卖酸梅汤、卖羊奶的事情怎么办?
腊月和张小鼠的糖葫芦和手套生意也受影响,腊月不去,张小鼠一个人也没法进城,整日跟她爹娘在家做粉条。
见孩子们一个个意见纷纷,宋氏决定,不能再这样了,听孩子们的,咱们进城去。
恰好秋收后大侄子宋本正和老七宋本勤按惯例来接宋氏和表妹们归宁,宋氏叫宋本正把家里打的几百斤红薯粉往车上一搬,叫他拉回家去。
宋本正忙问:“小姑,这红薯粉你不留着自家做粉条,叫我拉回去做什么?”
“你姑父忙得不着家,我一个人怎么打粉、怎么做粉皮粉条?你都拉回去,叫你娘、你婶子她们用了。”
宋本勤道:“小姑,这红薯粉你放着又不坏,你放着好了,等你以后什么时候都能做。”
“叫你搬你就搬,我以后要想做,红薯粉还能没有。”
宋氏道:“归宁我眼下先顾不上去了,我眼下有事要忙,你回去跟你爷爷奶奶说,这几日你得跟着我使唤,我要带你表妹们搬家。”
宋本正吓了一跳,小姑这阵仗是要干啥?
于是这日傍晚,张有喜回到铺子后头的小院,惊讶地发现自家娘子和几个孩子都在。
张有喜意外之余高兴了一下,他这阵子忙着发“粉条财”,一晃都四五天没回家了,回家几趟也是来去匆匆,都顾不得跟孩子们玩了。
张有喜抱起小女儿拍了拍,问道:“你们这是想我了?”
平安说:“爹,娘说带我们搬家。”
张有喜道:“我正琢磨这事呢,你们等着,等这一秋冬生意做完,我就在城里给你们买个宅子,平安要的那带花园的大房子咱买不起,我估摸买个小宅院还是够了。”
“谁等你呀,你忙你自己的。”宋氏道,“这边我们自己能行,我打算带着几个孩子搬过来住,这样二郎上学也方便,不用你二哥帮忙接送了,二郎安心上学,三个女儿也能照常做生意。不能因为你挣钱,就耽误咱们娘几个挣钱。”
张有喜颇有些意外,自家娘子和孩子们决定了这样大的事情,居然是人来了他才知道,都没事先跟他商量一句。张有喜顿觉脖子后头一紧,不禁怂了一下。
张有喜讪笑道:“我这阵子确实忙,三天两头不着家,叫你在家辛苦了,这收粉皮粉条的活儿粗老笨重,又不是你们能干的……”
“我们没怪你,”宋氏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们娘几个商量好了,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你不用管我们。”
“我不带着孩子们进城,孩子们生意扔光了,我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我一个人又没法做粉皮、粉条,旁人都在忙,我整日在家闲着也不好看,你大哥、二哥那边做粉条忙得不可开交,你说我是去帮忙还是不帮?”
“我也不是不肯给他们帮忙干活,可是咱有一说一,我挨这个累算什么?咱们帮得也不少了吧,就说家里的农活,三家合具一起干,你大哥家几亩地,你二哥家几亩地?你二哥家两个人手都比咱家地多,数咱家地少不说,咱家三个人手还出一头耕畜,七月和平安也能帮不少忙。”
“家和万事兴,有些话我其实不想说的,公婆待我好,我也不想那么斤斤计较。但是现在你忙成这样,我琢磨咱这地不能再种了,孩子们的生意也不能耽误,我们娘几个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家里头,今晚本正和本勤在我们家住,他俩被我叫来帮忙搬东西的,羊什么的他们都能喂,驴反正你跟他四叔要用,不用我管,两只狗不行以后我们带过来,旁的家里剩下一堆木器家什,也没什么好偷的,锁上门就行了。”
“就是羊不好带来,你琢磨是卖掉算了,还是你怎么安排。再不然我就转手给卖我们羊奶的庄仆了,就咱们新村后头的几家。房子你若不放心,哪天回去运货你安排一下,叫金哥抽空给我们看一下。”
“还有家里八只鸡,我打算送他爷爷奶奶两只,剩下的明日我就叫本正捉了,先杀两只孩子们吃,剩下四只送我娘家去,留着我们下回去杀了吃。”
“我跟庄仆买羊奶了,眼下也不知能不能卖开、能卖多少,我就先定了六只羊的奶,正好农闲,庄仆每日早晨挤了奶给我们送来。除了羊奶,酸梅汤、糖葫芦我们都打算卖起来,还有烤红薯,家里那烤红薯炉子和红薯,我两个侄子明早就给送过来,正好带庄仆一起来认认路,以后好送羊奶。”
这是张有喜以前想过的卖羊奶的招,秋冬可以跟庄仆买羊奶,庄仆们很多家里都养羊,这羊奶自然是有的,如此还能增加点收入,肯定愿意卖,只是那时夏天不行,夏天容易坏。结果刚一入秋张有喜就忙着粉皮粉条的事情,这事就撂下了,如今宋氏终于给落实了。
“就是这边两间屋住不下,我带着四个孩子先将就一下,你先去西市那边凑合凑合,你西市那边的摊位不也租了个库房吗。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往后不行我打算就在附近租个小宅院,等孩子们生意做起来,这边两间屋也摆不下。反正你要是不住这边,我带四个孩子临时凑合还行,左不过跟咱们原先七口人挤在三间西厢房差不多。”
张有喜听着宋氏有条不紊地一口气说下来,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张有喜心里怎就那么别扭,怎么感觉被他们娘五个排斥在外了似的。
张有喜忙笑道:“这么挤怎么行,这边住不下的,我明日就找朱中人赁个住房,你们娘几个实在辛苦了,都歇歇,都歇歇,晚饭也不要做了,我这就去叫王厨炒几个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你们平日不在,我一个人都不当人了,饭都吃不及时,整日随便凑合一口。”
“其实我也正打算呢,反正咱家明年这地不能种了,我寻思挣钱买个宅子把你们娘几个都接过来。如此也好,咱们先凑合赁一个。”
张有喜说着抱起平安,又叫上七月:“走,爹带你们先去点菜,你们想想吃什么,腊月和二郎有没有想吃的?”
腊月说没有,二郎放学刚回来,原以为坐驴车回家呢,一出学堂门便被腊月接过来了,还有点懵,收拾着书袋摇摇头。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张有喜问宋氏。
宋氏认真想了一下说:“要个粉皮羊汤吧,我尝尝他怎么烧的。”
张有喜见宋氏点了菜,心里稍稍松口气,抱着平安、领着七月往外走,从侧门出了小院往对面王厨的食肆去。
“平安,你娘……是不是生气了?”张有喜悄悄问小女儿。
“娘没生气。”平安认真说道,“爹,娘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她从来不胡乱生气。”
“真没生气?”张有喜小声道,“你娘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平安摇摇头:“娘没说什么,娘没说你坏话,娘从来不随便说别人坏话。”
“娘就是带我们来做生意挣钱,她真没生气,爹你就别瞎担心了。”七月说道。
平安说:“娘一个人在家干活太辛苦了,我们想叫她进城,娘照顾我们,我们挣钱给她花。娘种了一亩地棉花,拢共才收了一个被子的棉花。”
“七斤半棉花。”七月给出了具体数字,撇着嘴嫌弃道,“娘说她再也不想种棉花了。”
张有喜听着两个小女儿你一言、我一语,怎就越来越有点慌呢。
作者有话说:
平安:我娘才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