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弘文并不喜欢这样人多的场合, 他突然有些后悔,纵容父母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
快步走过前厅,一道声音从身后追来,裴弘文停住脚步。
男人快步上前, 脸上堆满了笑:“弘文, 你可真是让爸好找。”
裴弘文转头看他, 面上没了半分对长辈的敬意, 他想不通赵建柏上回被自己刻意戏弄, 最后还把手机号拉黑。
为什么现在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生气, 也看不出半分不满。
赵建柏那张圆润脸庞甚至因为兴奋有了明显笑纹。
没有得到女婿的回应, 赵建柏并不觉得尴尬。
他这几天都没有机会见到女儿,今天宴席刚刚开始, 赵忻然就直接消失。
他四处寻找, 才捕捉到裴弘文离去的身影,忙不迭甩下一众赵家人赶了过来。
“弘文, 爸有事想求你帮忙。”跑得太急,赵建柏喘了几口粗气, 这才走到女婿面前, 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您说。”裴弘文皱眉抿唇, 他有些不太习惯赵建柏的刻意靠近, 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
“明达你认识吧,就是忻然的堂弟,家里想让他留在a市发展……”后面的话赵建柏终究有些难以启齿,话到嘴边又顿住,只望着裴弘文,希望对方能领会他未说完的话里的意思。
“留在a市发展, 那是好事。”裴弘文应声,对赵家的决定不置可否。
“是是是,我和他爷爷他爸爸都是一样的想法。a市毕竟是大城市,肯定是要比老家好得多。我们赵家就明达这一个孙子,他发展得好,我们赵家才能发展得好。”赵建柏见裴弘文接话,连忙补充道。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裴弘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你们赵家就这一个孙子?忻然是你抱养的?”
“裴弘文,你胡说什么,赵忻然肯定是我的亲生孩子呀。”赵建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表达存在问题,但就这样被晚辈下了面子,也让他有些难堪。
“那你为何处处都为赵明达筹谋,却不心疼一下你亲生的孩子这些年在a市都是怎么打拼过来的?”
赵建柏一愣,又连忙打着哈哈摆手:“你们裴家家大业大,还照顾不了一个赵忻然吗?这些年有你在,她可是顺极了。爸都懂,爸也很感激你们裴家。”
“顺?呵。”裴弘文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迈的男人,试图从他眉眼间寻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明明是相似的五官,为什么会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裴弘文放弃了对赵建柏细数赵忻然这些年吃过的苦,因为他知道,对方并不在意。
所以没必要再和他多费口舌,浪费时间。
裴弘文转身接着往外走,赵建柏没想到对方会突然离开,连忙伸手拉住男人的胳膊:“弘文,我话还没说完呢。”
“行,我听您说完。”裴弘文再次被迫停下,他甩开男人的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打开了最近一间套房的门。
砰的一声,门在赵建柏身后关上。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女婿的表情,见对方坐在椅子上眉目平静,这才放下心来。
几步走到对方面前,表情谄媚:“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在外面说就行了,没必要特地到房间里来。”
“有必要,隔墙有耳。”裴弘文知道赵建柏心里的小算盘,他也并不准备答应,但对方没有如意,若是闹起来影响了宴会,又影响了赵忻然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好好,那爸长话短说。”关上门,在密闭的空间里和没见过几面的女婿独处,这让赵建柏十分不自在,心里也不怎么有底气。
但想到坐在大厅里的父亲和侄子赵明达,他又只能压下心头的惴惴不安,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全抛了出来,“爸想你把明达安排进忻裴。”
“赵忻然知道吗?”
“她、她当然知道。”赵建柏并没有说谎,赵忻然确实知道,只不过没留任何余地就拒绝了。
“既然她不同意,那您又何必过来找我。”裴弘文面无表情地看向男人。
“你这说的什么话,她是你老婆,我是她爸,我们都是赵家人,这是我们赵家的事儿。赵忻然小时候住在爷爷家,明达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弟弟。现在她发达了,她作为长姐必须得管,怎么能那么任性,不管家里人,想拒绝就拒绝。”赵建柏挺直了腰背越说越有底气。
裴弘文不可思议地盯着赵建柏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的脸,他知道赵忻然的父亲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但他从没想过对方居然会为了侄子这样逼迫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是您的决定吗?”
“这是赵家的决定。赵忻然不听话,作为她的父亲,是我的错。而你是博士,读了这么些年书,肯定知道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像她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赵建柏脸颊鼓胀抽搐,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兴奋光芒:“裴弘文,你是她的丈夫,我希望你代替我去管教她。”
这些话,是他从到达a市就一直憋在心里的。
赵忻然近些年给他带来的威压太大,大到他险些忘了自己才是长辈,竟不自觉在她面前做小伏低起来。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幸好,此刻他全说出来了,赵建柏十分畅快,甚是满意。
裴弘文坐在椅子上,拳头逐渐捏紧,难言的冲动从心口迸发。
他脑子里来回盘旋着赵建柏今天见到他说的那几句话,不知作何表情,越发庆幸带着赵建柏进了这个房间。
“弘文,你怎么不说话了?”赵建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许久都没有得到答复,抬起头朝女婿看了过去,被对方脸上的痛恨厌恶猛地刺了一下。
赵建柏咽了口唾沫,安抚自己对方可能是见到赵忻然的真面目,一时有些无法接受,生怕自己用词太过激烈导致他们二人婚姻生了嫌隙,最后真的离婚,忻裴失去裴家助力,连忙找补:“忻然她……啊……裴弘文,你想干嘛?”
赵建柏的身体被裴弘文一把提起,他目光惊恐地看向在他面前一直温和有礼的女婿,嘴唇哆嗦,结结巴巴:“裴弘文……我……我是赵忻然的爸爸,我是你老婆的父亲……你想干什么,快把我放下。”
裴弘文狠狠闭眼,掩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手指猛地松开:“您应该庆幸,您是她爸爸。”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赵建柏被男人摔在椅子上,疼痛从腰臀蔓延全身,却不敢大声叫嚷,直到门再次关上,他才如卸了力一般从椅子上滑倒进地毯里。拳头不甘地猛捶地面,手指生疼,他恼恨地骂道:“孽女。”
门外,裴弘文紧握拳头,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多想一拳砸在赵建柏脸上,但不可以,理智逼着裴弘文冷静。
“砰”的一声闷响,这一拳终是落在了墙上,男人指骨鲜血淋漓。
但手背的痛却比不上心脏分毫。
他自小父母恩爱,舐犊情深,从小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告诉他父母的爱是无私的,他的父亲和母亲也一直身体力行着。
这导致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天底下就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直到今天坐在赵建柏对面,听到对方那些以赵家为先,处处维护侄子,算计亲生女儿,数落鄙夷亲生女儿的话。
他才恍然自己的无知与天真。
“弘文?”女人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耳边响起。
裴弘文把还在流血的手藏在身后,抬眸朝对方看去。
“刚刚赵建柏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裴弘文冷眼瞧着对面唯唯诺诺,手指因为紧张攥成一团的女人。
这对夫妻,在他眼里是同类人,他们都不爱自己的女儿,恨不得把赵忻然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我、我不知道。我要和赵建柏离婚,我们已经分居很久了。”甘巧荷低着头,语序混乱地向这个唯一愿意听她说话的晚辈解释着。
“离婚?”裴弘文挑了挑眉,语气稍稍温和了几分,“他说,要我把赵明达安排进忻裴。”
“不可以,弘文,你绝对不可以答应他。”听到赵建柏居然是怀着这样的目的来找裴弘文,甘巧荷立刻就急了,连忙出声阻止。
她嫁给赵建柏这么多年,最是知道赵家人的自私自利重男轻女。
赵明达进入忻裴只是第一步,他们的目的是抢走忻裴,抢走赵忻然拥有的一切。
她不允许,不可以。
“我当然不会答应,我又有什么资格答应。忻裴是忻然的心血,是她一个人的公司,谁也不能插手,不管是我,还是你们。”裴弘文握紧手指,指骨刺痛,血液已经干涸,他胸腔里汹涌着的愤怒,却怎么也无法平息。
他甚至想拽住眼前女人的衣领,厉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他们到底有没有心。
“那就好,那就好。”甘巧荷低下头,握紧手指,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看向男人,满怀希冀地缓缓开口,寻求对方的肯定答案,“弘文,你和忻然没离婚吧?你们现在是幸福的吧?”
此刻,若是任何一个人问裴弘文,他都会嘴角扬起浅浅的微笑,肯定点头,告诉对方他们没有离婚,会永远幸福下去。
只可惜,是甘巧荷在问他。
裴弘文依然浅笑,却朝着女人缓缓摇头:“我们离婚了,早就离婚了。”
“是因为我和她爸吗?”甘巧荷嘴唇哆嗦着,瞳孔因为悲伤微微放大。
裴弘文盯着甘巧荷看了几秒,没有回答,手指插进口袋,冷着脸转身离去。
云璟的走廊并不长,越过拐角,裴弘文撞进一双失望的眸中。
口袋里,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下头,认命般闭上眼:“妈。”
“裴弘文,你给我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