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样品经过多次临床验证, 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植入后无感染、排异等严重不良事件发生,与志愿者适配稳定性高,经过简单训练即可完全掌握……”裴弘文戴着眼镜站在会议室显示屏前, 身姿挺拔,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等裴弘文汇报完赵忻然看着他, 突然问了个问题, “我记得小顾上个月说, 要等到六月份数据检测无误, 才可以生产一批测试机, 怎么这才过去一个月, 你就提前完成任务了?没有偷工减料、故意糊弄我吧?”
裴弘文一愣,没想到赵忻然会这么说, 他的目光看向坐在下方的陈凡, 又转头对上赵忻然的眼睛,抿了抿唇:“多亏赵总派去支援的几位同事, 有了他们,我们做起事来事半功倍, 效率也高了不少, 这才有幸提前完成。”
“这样……”赵忻然转动椅子, 目光看向研发部参与这个项目的几位员工,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陈凡。”
“赵总。”
“你一直在跟进这个项目,数据是否如他所说,准确无误?”
“是的,赵总。”陈凡突然被赵忻然点到,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这两人突然搞这一出是干什么。
他偷偷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周霁,对方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并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无奈只能照实回答。
“好,那这个项目就先这样吧,后续研发部和市场部继续跟进,散会。”
“是,赵总。”
员工陆陆续续起身往门外走,只有站在最前方的裴弘文和落在末尾的司茂言没有动。
人走得差不多,赵忻然慢慢起身,看了两个男人一眼,离开前停住脚步,背对着两人说道:“裴弘文,收拾好东西到我办公室来。”
女人的背影消失不见,裴弘文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与迟迟没有离开的司茂言对上目光。
司茂言直勾勾地看着裴弘文,冷着脸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
热闹的会议室,不过几分钟,便只剩下裴弘文一人。
他慢吞吞地把电脑、模型、硬盘一件一件收进包里。
“咔啦”,包包拉链缓缓拉上。
裴弘文提着包,低着头路过赵忻然刚刚坐的椅子时,脚步停住,目光挣扎,手指放在桌面上,学着她的模样,也敲了两下。
实木桌面发出闷响,一如他沉闷并不敞亮的心情。
去而复返的陈凡发现裴弘文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会议室,推开门叫住他:“弘文。”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弘文调整好心情,抬起头,嘴角礼貌地勾起,,回道:“学长。”
陈凡注意到男人情绪不对,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和赵总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没有,我们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为什么她刚刚那样问?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我还不知道吗。而且当时小顾汇报的很多数据都滞后了,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制作样品,我以为是你想给赵总一个惊喜,故意这么安排的,就没说什么。”
“她是董事长,公司事情多,我们做的这个项目毕竟关系到公司的新产品以及后续的安全问题,她多问一些也是正常的。”裴弘文垂眸,面对熟悉的学长,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离婚瞒着陈凡是他的错,现在露出破绽,对方关心他也无可厚非。
“你在家里都不跟赵总提前商量?”陈凡还是觉得他们之间有点奇怪,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甚至比对其他员工还要严格。
“学长,周末难得休假,我不想提这些事烦她。现在提前完成了,不也挺好吗?”
“但我看赵总好像没多高兴啊。”
“她挺高兴的,她都笑了,你没看见吗?”
“笑了?”陈凡自认为自己虽然有些迟钝,但是老板笑没笑还是能发现的。赵忻然从裴弘文开始汇报起,就一直面无表情,看起来可不像高兴的样子。
刚刚从会议室出去,周霁还问他裴弘文和赵忻然是不是吵架了,弄得他有些担心,折返回来问裴弘文是什么情况。谁知道他这个学弟比他反应还迟钝,赵总都那样说了,他还觉得他们之间没啥问题。
“嗯,她挺满意的。”裴弘文点点头,并不是很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提着包从陈凡身边绕开,“学长,忻然让我到办公室找她,等会儿再跟你说。”
“我等会儿要带h≈w的团队去趟工厂,既然你们没什么,那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陈凡摆摆手,他工作很忙,也不是专门的感情顾问。既然学弟说没问题,只要不影响到后续的工作推进,那他也没必要掺和。
“嗯,学长你去忙吧。”
电梯到达顶楼,裴弘文循着记忆径直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刚到办公室门口,裴弘文正准备敲门,突然被人拦下。
裴弘文顺着手看过去,是一个面生的女人,他没见过,猜测是新来的员工。
“先生您好,赵总现在正在会客,请您到等候室稍等一下。”江青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礼貌地拦住突然出现的男人,向他指了指等候室的方向。
“好。”裴弘文点头,提着包往等候室走。
等候室的门关上,裴弘文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赵忻然会客多久才能结束,也不知道赵忻然突然叫他来是要说什么。
想到周日和她单独在客厅时说过的话,裴弘文扯着衣服下摆,深呼吸尽量平复心情。
门被推开,女人端了杯茶放在桌上:“先生,请喝茶,等赵总结束,我就立马通知您。”
“不用管我,我在这儿等就可以了,你去忙你的吧。”裴弘文端起茶,礼貌地抿了一口又放下,招呼女人先出去。
“好的,您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门口左手边的办公室里。”
“好,辛苦了。”裴弘文点头,目送女人离开。
等候室的门再次关上,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赵忻然的聊天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五。
【裴:明天见。】
【赵忻然:嗯】
裴弘文的目光停留在这一页良久,他的手指悬在女人头像上方,好似在隔着屏幕抚摸她的脸颊。
明明才分开一会儿,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忻裴的项目告一段落,博士论文也已经写完,裴弘文这段时间很闲,却也很忙。
闲是没有什么事要急着解决,忙是因为他的心不受控制,十分钟里能想赵忻然八次。
为了下午的这次汇报,他在寝室挑了近一个小时的衣服。
此刻他外面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但解开扣子,透过白色衬衫,就能隐约窥见隐秘的黑色皮扣。
尽管稍微动作幅度大一些就会勒得皮肤难受,他也还是选了这款,甚至听话地戴上眼镜。
手边的茶逐渐变凉,裴弘文百无聊赖地站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眺望。
忻裴的办公楼临湖而建,后方窗户外是大片的碧绿湖水,他望着岸边交颈缠绵的天鹅,竟不由得心生羡慕,久久驻足。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裴弘文的思绪,他转身,门口站着的不是刚刚那位面生的员工,而是他一直以来比较熟悉的秘书张楠。
“裴少,赵总那边已经结束了,您可以过去了。”张楠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看向站在窗口的男人。
“嗯。”裴弘文应了一声,提着包跟在张楠身后,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停下。
张楠抬手敲门:“赵总,裴少来了。”
“进。”女人的声音不夹杂任何感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传到男人耳里,心脏仿佛被刺了一下,唇角拉平,紧紧抿着。
张楠打开门:“请。”
门内,赵忻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屏幕,半分余光都没有分给站在门口的男人。
裴弘文不知道赵忻然叫他过来做什么,提着包端正地在沙发上坐好,乖巧地等着女人先说话。
赵忻然收回放在电脑上的目光,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讥诮地勾起:“你妈上午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生日宴要大办一下。我叫你过来,就是想问你,准备办多大?”
裴弘文一愣,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快就告诉赵忻然。他紧抿着唇,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无所谓,大小我不在意,只要你能参加来就好。”
“是吗?但是你知道的,我讨厌被人算计,你背着我计划这些,应该已经做好了事情暴露后我缺席的准备吧。”赵忻然笑了笑,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递给他,“尝尝,这茶味道不错。”
裴弘文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又放回桌上,目光近乎哀求地看着赵忻然:“你不来,我办这个生日宴又有什么意义?”
“哦?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给我办个鸿门宴?”
“不是,我只是希望,三十岁生日,你能陪在我身边。”裴弘文站起身,走到女人身边蹲下,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女人翘着腿,端着茶,低下头抿了一口,叹了一声:“果然是好茶。”说完,好似才发现身边的男人一样,捂着嘴夸张地说,“你弄这么大阵仗,我倒像是非去不可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借着这个契机,把我有的、能给的都给你。”
“你指的是裴家的继承权?”赵忻然勾起唇,轻蔑地笑了笑,“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就可以逼我和你复婚?”
“我没有逼你复婚的意思,我们可以不复婚的,你只需要装一下,走个过场……”
“然后你爸就会放心把裴家的继承权交给我这个外人?”赵忻然生硬地打断男人的话,她重重地放下茶杯,捂住嘴忍不住笑出声,“裴弘文,我该说你是蠢呢,还是天真呢?”
“你如果是你爸,你会把打拼了一辈子的家族产业,就这样白白送给一个外人?”
“他们以为我们夫妻感情很好……”裴弘文也觉得自己的话难以让人信服,他低头,不敢直视赵忻然的眼睛,目光下移,盯着桌上荡出来的水渍,尴尬地涨红了脸。
“够了。裴弘文,你裴家现在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我也没有精力在经营忻裴之外,接你裴家的班。”赵忻然抬手掐住男人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裴弘文,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还有我刚认识你时那副天之骄子的冷傲姿态?”
“可是赵忻然……”裴弘文眼眶通红,他强忍着才没有落泪,倔强地看着自己爱了十年的女人,“我本来就是这样。什么高傲、冷漠、沉默寡言,都是我为了迎合你才装出的假面。骗着骗着,不仅骗过了你,差点还骗了我自己。”
男人蹲坐在地上,悲凉地笑着:“赵忻然,你以为我那么低调,当年为什么恰巧就你知道了我的真实家世背景?你以为我那么忙,为什么你却总能碰见我?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好追,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对你好?”
“因为我爱你,赵忻然,我爱你。”
“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我没有追过人,他们说女人最看重沉没成本,轻易得到的不会被珍惜。我想让你珍惜我、珍惜我们的感情,所以我尽可能地让你在我身上付出你的时间、精力。当你愿意不吃晚饭,用仅剩的钱给我买一份咖喱饭的时候,我就想,时候到了,赵忻然在我身上付出了这么多,她应该是爱我的……”
赵忻然静静地听着男人对她一字一句的控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诚然,她当年的主动靠近是早有预谋、带着伪装,但是没想到,裴弘文竟然也带着伪装。两个假人就这么谈了五年恋爱,又结了五年婚。
怪不得,离了婚后的几次见面,她反而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他。
“裴弘文,你不觉得,咱们这个婚离得很对吗?”
“不对,我后悔了,赵忻然,我后悔了,我不想离婚的,我不想离婚。”裴弘文一遍一遍重复着,字字句句都在诉说他的后悔。
“可是我们已经离了呀。”赵忻然拍了拍男人的脸,语气满是安抚和命令,“好了,你的生日宴我会去的。但是在这之前,请提前告诉你的父母,我们已经离婚了,不要再骗他们,也不要再自我欺骗了,好吗?”
“赵忻然,我……”最隐秘、最阴暗的心思被女人拆穿,裴弘文几次开口都说不出话来,最后索性闭上嘴。
胸口不知是因为情绪,还是因为箍在身上的皮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了,我最讨厌纠缠不清的人了。我只是说不跟你复婚,没说以后不和你来往,哭丧着个脸给谁看?”赵忻然还挺喜欢真实的裴弘文,比以前总板着一张扑克脸、惜字如金、冷冰冰的男人有趣得多。
这些丰沛的情绪,以往只在床上被她逼得狠了才能看见。现在她说两句,对方就情绪上头、红了眼眶,那倔强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裴弘文震惊地抬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让我做你的情人?”
“情人?那倒不是。”赵忻然摆摆手,表示他想多了,又看男人失落地垂下头,好心情地告诉他,“在我对你的身体还没有失去兴趣之前,我需要你随叫随到。”
“那……”裴弘文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这段关系,哆嗦着唇,目光近乎呆滞,“那司茂言呢?”
“哟,你还挺关心你的‘同事’呢。”
“我……我们两个你都要?”裴弘文内心大为震撼。他有想过赵忻然对司茂言没有多少喜欢,但他没想过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我单身,你们两个都单身,有什么不可以吗?”赵忻然毫无心理负担地摊手,看男人委屈得几乎快要哭出来,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又说,“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不,不能算了,我……”裴弘文说不出愿意两个字,却不愿就这样被女人踢出局。他握住女人的手,紧张地咽下口水,“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随你。”
“他答应了吗?”
“谁?”
“司茂言。”
“他呀,他可比你上道。”赵忻然坐直身体,男人的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黑色皮扣挤压着结实的皮肉,若隐若现。她抬手掐住男人滚烫的脸颊,笑道,“裴弘文,如果不愿意的话,下次就不要再穿这身衣服了,不然我会以为你是要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