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阴墙根下, 几片绿苔爬满石阶。萧玉殊坐在靛青日影里,轻风吹起他额前的帷纱,露出那双清朗的眉目。
他手掌托住她的腕骨,指尖轻轻涂抹药膏, 神色认真。
郑明珠看向对方, 视线顺着襟领下移。
他下身衣摆染上泥血,整块布料被拖拽得零零碎碎, 已辨不出本来的模样。依稀能猜到内里腿伤的程度。
沉默良久, 她移开目光。
若是记得,为什么要骗她?
若是不记得,怎么又这样轻易地信了旁人。他不知她姓甚名谁, 也不知她有没有利用的心思,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跟了过来。
不论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既不愿让她知道, 她又何必费心思去思量。
旧事裹挟着怒气一股脑地涌上来,郑明珠甩开萧玉殊的手, 兀自起身朝巷口深处走去。
萧玉殊骤然被推开, 先是愣了一瞬,寞寞地望着郑明珠的背影。良久,才缓慢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他以为是自己唐突, 才惹恼了郑明珠, 故而只跟在她身后, 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再没敢靠近。
临近傍晚,天色暗下来。城内巡防的乌孙人突然变多,一部分在主街上巡查。
另一些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在小巷口里翻搜,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瞧见不远处的火光,郑明珠立刻停下来,捡起地上的污泥往身上蹭。
今日替乌孙人运货的那些百姓,大多灰头土脸。实在不行,他们装作百姓,也好过被抓回去做人质。
见萧玉殊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郑明珠另抓一坨泥,直接拍在萧玉殊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上。
细腻的指尖时不时碰到脸颊耳下,萧玉殊心头一慌,正要推拒:
“……不劳烦……唔”
郑明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快速抹了个遍。直到污泥涂满全脸和上身,二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才作罢。
“那些百姓面黄肌瘦,此法也只能简单糊弄一番。乌孙人若铁了心要查,我们一定会被发现。”
更何况,是萧谨华大费周章抓了他们来,怎会允许他们逃脱。
月色下,郑明珠泥污斑驳的面孔露出忧色,目光却冷静坚定。
几年过去,她比从前更沉稳,行事利落果决,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让人移不开眼。
良久,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生出阵阵懊恼和自厌的情绪来。
他无法替她做任何事,或许还会牵累她。
突然,纷乱沉重的脚步自不远处传来,混着铁器碰撞的嘎哒声。几个乌孙人低声交谈几句,他们听不懂。
二人连忙躲进最近的巷口,慌乱间惊到几只夜雀,哗得一声四散开来。
几个乌孙人察觉到什么,突然没了声息,脚步声仍在靠近。
郑明珠贴在墙边,冷汗顺着鬓边淌。若是被抓回去,十有八九没命了。
萧玉殊看着巷外逐步逼近的几道影,心中暗下决定。
若他现在出去,引开这些乌孙人,郑明珠有机会逃脱。
正要迈步出去时,郑明珠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攥住男人的手腕。
她侧目看向萧玉殊,眼中的怒意满溢出来,化成手中的力道,死死掐按着他。
这时,巷前方自墙外掉下几颗石子。
乌孙人听见动静,越过了他们藏身的地上,去前方搜查。
郑明珠松了口气,正要伺机出去,土砖墙头上突然冒出个人影。
“谁。”
她拔刀指着墙头的身影。
那墙头的影子哆嗦一下,又缩回去几寸,露出两条竖在头顶的小辫:
“……姐姐别杀我。”
“我带你们出去,跟我走吧。”
来者声音稚嫩,怯怯地,像是八九岁的小童。
乌孙人马上就回来了,郑明珠没犹豫,攀上矮墙后拽着萧玉殊的手,一跃而下。
“姐姐,跟上来。”
一刻钟后,小童顺着小路将他们带到外城墙边的几座茅草屋里。
这草屋像临时搭的,不防风雨。前几日下的雨还未干,屋中湿漉漉的。蚊虫嗡嗡在地上的干草铺盖附近绕。
看铺盖数量,一间屋最少要挤十几个人。
“我们这乌孙人不会来搜的,姐姐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吧。”
“我要去帮李嬢干活了。”
那小童说完,便笑着跑了出去。
“……哎?”
郑明珠心有疑窦,还没开口这小童便跑走了。
城墙内外正修筑应战士堡,城中百姓被押在此地运货做工,不分昼夜。
小童便是去土堡附近了。
郑明珠收回目光,坐在草铺盖上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留下。
这几日城中都不会消停,只能见机行事。
草屋里没有灯,蚊虫闻见肉味,一窝蜂地叮过来。
萧玉殊从进来开始就站在角落,离她远远的,好似她会吃人一般。
郑明珠瞥了他一眼,方才的火又被勾起来。沉静半晌,她冷声问道:“刚才在巷子里,你要做什么?”
从前萧玉殊天潢贵胄,郑明珠心性虽劣,待他亦温言软语。从未有过如此锋利的时候。
萧玉殊被问得不知所措:
“我……”
郑明珠笑了一声。
他要自己闯出去,为她引开乌孙人。等他死了,让她歉疚,从此日夜不得安眠。
萧姜逼她,萧玉殊也要逼她。
“你要把自己的命算在我身上,可曾问过我答不答应?”
郑明珠语气更重了些。
萧玉殊焦急地上前,似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郑明珠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萧玉殊的视线。草屋里光线昏暗,男人蹲坐在她面前,两颗晶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恍然间,这张面孔枯瘦下去,两颗黑眸也变得空洞洞的。
郑明珠心头一悸,顷刻间头痛欲裂。
“怎么了?”
萧玉殊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我……对不起。日后行事,我定与你商议,你莫生气。”
“都是我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缓过神来,再次看向身旁的男人。
一切已恢复原样。
萧玉殊如今好好的,身子健全。
本就不是萧玉殊的错,她也不知自己在气恼些什么。
“未经我的允准,你不能死。”
郑明珠语气和缓了些。
“好。”
萧玉殊连忙应下,见她状态仍不大好,便想在房中找些水来。才刚起身,他才意识到郑明珠这番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他。
脸颊瞬时攀上两抹红云,好在夜色幽暗,将这番模样藏匿起来。不致失礼,令他窘迫。
“喝些水吧。”
“我这里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安神丸。”
连着奔逃两三个时辰,萧玉殊最开始还能强撑着正常行走,现在走路时轻微瘸拐,步子也不稳。
郑明珠接过水碗和丸药,没有吃。
“坐下。”
萧玉殊没推拒,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干草铺盖上。
“你的外伤药还有吗?”
郑明珠问道。
“有。”萧玉殊自袖口中掏出几个药瓶,摸索片刻才辨出来,随即递给了她。
接过药之后,郑明珠起身坐在萧玉殊身侧,直接掀开他的衣裳下摆,撕开早已七零八落的裙裤。
膝盖周围伤口不深,只是被沙石刮得血肉模糊,没几块好地方。
“……我自己处理就好。”
萧玉殊作势向后,动作却慢吞吞的,目光里藏两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他早告诫过自己,只要郑明珠如今过得安稳顺遂。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
可那天瞧见郑明珠抱着突发急症的萧姜,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般长出来。
若不是初那场阴谋,站在郑明珠身边的人,本该是他。
郑明珠冷冷瞥了萧玉殊一眼,撕下袖口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浸水后拧干,擦拭着他腿上的伤口。
她动作不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三两下擦净血污,撒上创药粉。
期间萧玉殊面色更白几分,却一声不吭。他扯起唇,笑容真切:“多谢姑娘。”
听到这句“姑娘”,郑明珠动作微顿,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下一刻那小童飞快跑进来,焦急道:
“姐姐,乌孙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