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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想要后位, 想要此生的荣华,想要萧姜为她所用。

    郑明珠自不能实言相告,她勾住男人的后颈,贴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知道的, 从没变过。”

    从没变过?人想要的东西哪能不变。有时是放下许多, 有时则更加贪心。

    不仅想要权势,还想要那点乌七八糟的真心。

    可当二者只能择其一, 郑明珠又会怎样选?

    萧姜不想去探究这些。他冷笑着向下探, 直到指节被炙热的温度包裹住。熟稔地找到要害处,少女眉头紧紧拧着,却没像从前那样抵抗回避。

    褐漆的瞳仁里, 此刻只装着他。

    身上涌动着阵阵熟悉又陌生的热意, 经络被放了一把火,似要烧尽所有。

    - -

    郑明珠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起身时她已在萧姜的寝殿里。见窗外夕阳昏黄,她安定了些。

    周身黏腻, 衣衫也不知在哪。她在榻间摸索着, 没找到自己的钗环,却碰到尚温热的羊脂白玉。

    她赌气地想将东西摔砸在地上,又生生压下不满,将白玉收进锦盒里。

    最初她拒绝了萧姜, 再想要拿回后位, 却没那么容易。

    时日还长, 必须得忍着。

    - -

    接下来的日子里, 郑明珠筹谋着如何一步步让萧姜回心转意。

    只是他们二人,都太过了解对方的性子。许多手段使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 又如何骗得过萧姜。

    长信宫,

    这是如今后庭里最为繁华的宫宇,新帝登基时整修后,四处雕梁画栋,金碧堂皇。

    宫娥黄门来往进出,走出宫门便昂首挺胸,比外朝的宫人还要气派几分。

    郑明珠候在外殿,等着太后的回音。与郑兰比起来,她这段时日来长信宫并不勤。

    “大姑娘,这边请。”

    流钥走在前带路。太后权柄紧握,流钥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年纪轻轻就连宫中的老嬷也要称一声姑姑。

    进入正殿时,太后伏于案前,埋首于甘露殿送来的奏表。

    萧姜依靠郑家登基,如今羽翼未丰,凡是太后的意思,不会轻易忤逆。所有公卿送来的奏表,批阅后要分别送来长信宫和外官署。

    若奏表有何不妥,郑太尉和太后便直接驳回去。

    萧姜如今俨然是傀儡罢了。

    郑兰坐在屏风后的小案前,拿着几缕桑丝端详着。她看见郑明珠进来,立刻起身道:“大姐姐来了?”

    “嗯。”郑明珠应着,转而向太后见礼,“姑母万安。”

    她跪在大殿中央,一刻钟后,才听见平身的话。

    “起来吧。”

    “可是想明白了?”太后放下笔墨,看着堂下身量纤盈的少女,叹了口气。

    自从晋王离开长安,郑明珠便像失了魂一般,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虽不复从前那般珠圆玉润,瞧着也能让人心生怜悯。

    也怨不得甘露殿那位,迟迟推脱立后之事了。

    “禀姑母,从前是我任性不懂事,今后再不会了。”郑明珠缓缓答道。

    “想通了就好。现下想明白,也不算晚。”太后站起身,指着屏风前的郑兰,吩咐道:

    “既如此,你便与兰儿一起准备祭蚕礼的事。”

    “哀家年纪大了,不可能事事为你们操劳。往后在宫里,你们二人要互相扶持才是。”

    “听懂了吗?”

    “是。”郑明珠点头。

    领悟到太后这番话更深一层的意思,郑兰动作一僵,随即又着眼于面前的几缕蚕丝。

    - -

    外朝大臣催得紧,立后的消息就在这几日。

    可是,萧姜的意思还不甚明确,太后那里也是含糊其辞。

    郑明珠无法,只得遣了思绣去探探庞春的口风。

    “回来了,绣姑回来了。”

    云湄在外殿高声地和,她和思服围在思绣身边,追问着此事的结果。

    “问出什么没有?大监怎么说?”

    思绣垂首,摇摇头道:“你们知道的,大监的口风最严,不想说的事,我又怎么能探出来。”

    “看大监的神色…”

    思绣没再说下去。

    郑明珠听见这话,神色一冷。这半瞎子,连日也不肯说什么,就这样吊着。

    罢了,得手之后再治他。

    她抬手示意思绣靠近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是,姑娘。”

    三日后。

    前些天落雨,长安内外的枯草树木焕出新芽,地上嫩黄的绿色逐渐冒头。顾及着这股长势喜人的春意,今日又一场细雨。

    郑明珠坐在花窗前,雨丝拍在半透的明纸上,绽出朵朵水花。

    偏在今日下雨,真不巧。

    心绪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极力地向上拉扯着。有些记忆还是源源不断地浮起来,越来越多。

    她别过头,干脆地起身。

    “思绣,吩咐你的事准备好了吗?”

    思绣带着一把油伞,点头:“都已妥当,姑娘准备何时出宫?”

    “现在吧,宫里太闷了,权当出去走走。”

    “是。”思绣欲言又止,“只是,现下姑娘出宫,皆是要与陛下通报的。我们这样私自买痛了宫卫,怕是陛下会发怒。”

    “若弄巧成拙了该如何是好?”

    “出宫而已,既没出长安,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郑明珠想起什么,又叮嘱:“晚间甘露殿若没派人来,便遣人去告诉他,就说我在宫外安邑坊茶肆等着他。”

    “是。”

    她穿着小宫娥的衣裳,悄悄跟在采买车之后,浑水摸鱼溜出宫。

    此次出来背着人,没有车马可乘坐,好在安邑坊离皇城不远。

    郑明珠在人群中穿行,时辰早,她走得不紧不慢。尽管撑着伞,水汽还是沾上裙角,溅起斑驳的泥点。

    在一座庞大巍峨的府邸前,她停住脚步,不由得仰头去看。门前没有守卫,两座石户上堆满了落叶,无人清理。正门紧紧封着,匾额上晋王府三个字锈迹斑斑,看不真切。

    人走茶凉,这府邸也荒废在这。

    郑明珠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她压低了油伞,遮住四周的风景,只专注在眼前的路上。

    “姑娘,姑娘?”

    一位老妪叫住她,嗓音沧桑却十分惊喜。

    郑明珠转身,定睛看着那老妪。

    “姑娘今日怎么一个人?我这刚出锅的胡麻饼子,热腾腾的给您包上一个,不收银子。”老妪笑着从锅里启出两张,递给她。

    而后,老妪好奇地张望:“那位公子呢?他今日怎的没来?”

    郑明珠接过饼,久久回不过神。

    已经一年多没来这买饼子了,难得这老婆婆还记得她。

    “从前姑娘和那位公子总来照顾我这老妇的生意,我都记着呢。也不知您和那位公子促成好事没有?”

    老妪本笑得开怀,见郑明珠面无喜色,立刻噤声。

    她爱吃胡麻饼,但长安内,手艺如这老妪一般正宗的却不多。

    那时,萧玉殊整日处理着姑母送来的繁冗奏表,却仍能抽出时间来,带着她出宫。

    在长安街坊的各个巷子里,去找一家与幼年吃到的胡麻饼相似的味道。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们撑着同一把花伞,拐进这条巷口,遇见了老妪。

    老妪说,他们是神仙样的般配儿女。

    郑明珠还是放下些碎银子,但是那两张胡麻饼,她没有带走。

    来到茶肆后,店掌柜跑上前,说一切皆准备妥当,询问她何时开始。

    “不着急。”

    “哎。”

    这间茶肆不大,一楼堂中有个大木台子,平日是说书人演说的地方,够宽敞。

    人坐在二楼的跃层,便能将整个茶肆收入眼底。

    前几日她命思绣找来在长安内常驻的傩戏班子,特请到这茶肆里。现下这些人正站在屏风后,好奇地打量着郑明珠。

    人不多,只有三四个,他们戴着面具,身着花绦彩服。从身型上看,有男有女。

    郑明珠别开眼,坐在椅上。她没心情去安排这些,演得好或不好都什么关系。作出点大费心思的模样糊弄过去就行。

    天色逐渐变暗。

    萧姜来到文星殿,却没看见郑明珠的人影。问那几个贴身的宫人,也都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再三逼问,思绣才答说:郑明珠偷偷出宫去了一间茶肆,不知缘由。

    思绣望着萧姜离去的背影,悬着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她本可以直接说出郑明珠出宫的原因的,但郑明珠交代过了,必得先遮掩一番,最好是让萧姜动了怒。

    这倒让思绣想不明白。

    车撵驶出未央宫,径直向着长安内的安邑坊方向去。

    庞春跟在车旁,看着前方的两条岔路口,直接做主吩咐:“向左,从凌庆坊拐进安邑坊,不走这条路。”

    开路的执金吾得令,正要改变方向,便被阻拦。

    “大监为何舍近求远?”

    车内传来男子沉沉的声音。

    “雨天路滑,那条路更宽敞些。”庞春揣起袖口,躬身答道。

    “按原路走。”

    “…是。”

    这条路上,会途径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离开晋王府十几丈后,庞春明显松懈下来。

    “胡麻饼,刚出锅的胡麻饼!”

    “胡麻饼嘞。”

    老妪吆喝着,在瞧见不远处的气派仪仗时,立马收声躲在锅炉后。

    片刻后,车马仪仗停在这方小饼摊前。

    萧姜走下车,站在烤饼的火炉旁,自行拿起铁钳捡出一张干硬的饼。饼面上刷了一层亮油,烘烤后散着香气。

    老妪见萧姜器宇不凡,不像普通的平头百姓,战战兢兢地陪笑。

    “……这位贵人,要饼吗?”

    萧姜把饼扔在竹框里,随口问道:“方才,有一个貌美女子在你这里买饼吗?”

    两年前,他与郑明珠尚有盟友之谊。郑明珠信任他,故而她与萧玉殊之间一切的相处细节,她都会事无巨细地说给自己听。

    这家饼摊,是他们常来的地方。

    老妪想到了郑明珠,但她下意识摇头,只道没遇见什么漂亮的女子。

    萧姜没说什么,回到车撵重新启程。

    随行的小黄门带着一盒金银,赠予饼摊的老妪,是卖三辈子胡麻饼也赚不回的。

    “日后,别再做这生意了。”

    - -

    长安茶肆不少,坐落在安邑坊边角的这家算不得大,平日里大多是商贩来此谈些小生意。

    门前的街道洒扫整洁,招帘被雨水冲刷得半分灰尘也没有,也是个清雅地。

    只是声声悠长的咒歌从茶肆堂内传来,伴着锣鼓筚角的乐声。脚步踏在木板地上,咚咚作响,富有节奏。

    这声音,有些太熟悉了。

    有几个月,这些声音日日环绕在萧姜耳畔。那时他的眼睛还看不见,感强耳聪,能精准地记下每一种声响。

    他独自踏入茶肆。

    在堂中央的木台上,三个扮傩的男女各自挥舞着手里的花鼓木剑,层层叠叠的彩衣随动作飘舞。

    曾经光有声音的场面,一点点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环视茶肆其它方位,见无人出来,索性坐在一旁专心看着木台上的傩舞。

    直到一出戏终了。

    三个演傩戏的人瞧见了木台下的人,局促地站在台上,见没有旁的吩咐,退到了屏风后。

    没了鼓乐声,茶肆内骤然变得安静,二楼的跃层尽头传来一点声响。

    萧姜顺着音源走上去,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厨膳旁。

    正要入内时,门从里而开。

    郑明珠站在他面前。

    少女身着利落地短袖彩衫,与方才那几个唱傩戏的人相同,傩鬼面具系在发髻后,拴着两颗小铃铛,随着动作嘀嗒地响。

    她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水。

    目光亮晶晶地看向他。

    对上郑明珠那抹灿然的笑意,萧姜随即垂眼,看向那碗汤。

    瓷白大碗,绿油油的葵菜浮出汤面。仔细看,这些葵菜被切成条状堆叠着,像是一碗面。

    回忆同这葵菜一般浮出来。

    萧姜接过这碗,故意问:“这是什么?”

    “三月三,今日是你生辰,忘了吗?”

    郑明珠指着碗中的葵菜,笑着解释道:“你的长寿面。”

    萧姜真正的生辰在冬日,几个月前才庆祝过。在宫中举办大宴,遍邀王室公卿,隆重而热闹。

    在登基前,他不知道自己的诞辰。

    只知道在他出生那日,没有一个人希望他平安长寿地活下去。

    蜀中的三月三,是极暖的。那时萧姜和郑明珠跟着傩戏班子,刚到川蜀与乌孙的边境城池,乐元城。

    虽说时不时有乌孙的蛮人来犯,但在上巳节这样的大日子,百姓也十分重视。均竞相出游,气氛欢快、四处祥瑞。

    在这样的日子,驱鬼迎吉的傩戏自然少不了,他们这伙傩戏班子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萧姜和郑明珠两个半吊子外来人,不能吃白饭,也得跟着瞎比划。

    有当地的豪族,赏了他们一大笔银钱。老巫傩松了口,夜里他们几人年轻人演完傩舞后,在市集中乱逛。

    在花灯通明的夜里,郑明珠牵着萧姜的手,在乐元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买了许多吃过便能喷火的辣子小食。

    他们天南海北地说起许多事。

    谈及到生辰,萧姜说,他从来没有过生辰。

    “那今日便当作你的生辰。”

    “三月三,上巳节,生轩辕。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而后,他们想找一家面馆,直到灯火阑珊,也没有找到。

    没法子,郑明珠最后在一家包子铺里扔下全部的铢钱。店主答应把葵菜切成条状,卧了两枚鸡蛋,权当是长寿面。

    思绪回笼,萧姜看着瓷碗里被煮得细软的葵菜,记忆里空有清香口感的那晚葵面,终于补全了画面。

    他抬起头,望着郑明珠。

    也看清了那个拿起刀,架在包子铺店主身后,威胁人家切葵菜时,少女模模糊糊的模样。

    那日回宫后,已过了午夜,他们宿在一起。

    恰逢第二天是休朝的日子,萧姜迟迟没起身。

    郑明珠没睡好,眼下还泛着青。可手指和腰腹被人握着,回笼觉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窝着火,想把身后那个作乱的男人赶去上朝,才想起上巳休沐罢朝,顿时更为生气。

    但她又不能像从前那样把这人踹下去,要不然这些日子的筹谋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她闭眼装死,权当是小狗在啃自己,不去理会。

    直到有什么东西贴上来,郑明珠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道:

    “青天白日,能不能消停一会?”

    “你又没有知觉,却偏偏爱来折腾我。”

    说着,郑明珠在被褥中摸索那羊脂玉,想把这破玩意扔走。

    可触手的温度不是熟悉的凉,反而又灼又热,烫在掌心。

    好像也拿不起来。

    她蹙眉,思考了许久脑子还是发懵,直到瞧见那羊脂白玉好好地安放在高架盒子里,终于后知后觉。

    她慢慢抬起头,撞进萧姜带着重欲的侵略目光,与往常那种旁观的戏谑截然不同。

    郑明珠心下一惊,脊背霎时攀上细密的冷汗。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装作要起身梳洗的模样,想揭过方才的话头。

    才撑起来,又被按回枕上。

    萧姜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动作。良久后,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唇角。

    “……”

    郑明珠无法,轻轻碰上他的唇,一触即离。她以为满足了这人的要求,今晨便可脱身离去。

    她搭上男人宽厚的肩,慢慢向榻外推。

    哪知下一刻,汹涌热烈的吻席卷而来,所有的气息都被夺走。七荤八素的时候,灼热的温度贴过来。

    一道血色抓痕出现在男人宽阔的背上,他们再没有间隙。

    - -

    西城客栈,

    郑明珠猛然睁开眼,她看着眼前木迹斑斑的屋顶板定定地出神。

    不是皇城,这里是客栈……

    她坐起身,松了一口气。内衫和中衣都湿漉漉的,仿佛真的置身梦境,荒唐了一场。

    那怪梦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清晰。

    可就是怎么也看不清萧玉殊的长相。

    郑明珠又回忆了片刻,不由得暗念:起码萧玉殊治好了病,若不然在姑母那样强硬的手段下,被废也是大有可能的。

    废帝的下场,古往今来没见几人能善终的。

    她转念一想,萧玉殊这样过分,自己竟还替他考虑。

    郑明珠掀开被子,转身便瞧见萧姜不知何时醒来,此时正坐在案前,摆弄着一个雕花香炉,像是在摩挲着上面的纹样。

    她犹豫再三,还是想确认一下梦中人的身份,便开口道:

    “…瞎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萧姜放下铜炉,坐近了些,说道:“姑娘但问无妨。”

    这种难以启齿的病症,寻常人若是得了,也不会宣之于口。

    但是宫中的天潢贵胄,都被人当眼珠子看着,有异状会第一时间寻医问药,总会流出风声来。

    郑明珠思虑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你在宫中多年,可曾听到过晋王殿下有什么不治之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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