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椒房殿。
“还没找到大姑娘和四殿下吗?”皇后看着殿中的男子,询问道。
这几日,因着灾民闯入长安,渭南郡灾疫横行的事。皇后焦头烂额, 两鬓都生出些白发来。
朝中许多见风使舵的臣子, 上书奏请,逼迫她将政事交给晋王去办。
若再不能妥善解决, 才刚握在手里的权柄, 又要交出去了。
“长安城内外,已经找遍了。”萧玉殊声线沉闷,他两日未曾休息, 形容憔悴。
皇后闻言, 紧闭双目。
两日了,十之八九是遭遇不测。
郑明珠在宫中调教过几年, 虽痴愚任性,但礼数已算周全, 又有个为大魏带回城防图的好名声。
这般就折损了, 可惜。
“罢了,晋王你先下去吧。就算再着急担忧,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这当口,皇后也没心思再思虑这些。
萧玉殊点头, 走了没几步又转身, 道:“当日流民众多, 驻兵赶到时, 许多流民又逃离了长安。四王兄和郑姑娘,许是被裹挟离了长安。”
“不如,在各州郡官署张贴他们二人的画像, 或许能有些希望。”
这倒是不难办。
“准了。”
看着晋王离去的背影,皇后转身唤来流钥:“晋王所言,不无道理。”
“去盯着些,晋王办完此事,另下一道秘旨给各官署。”
“若是找到他们二人,只管将大姑娘带回来。至于萧姜,自行处置了便好。”
流钥闻言,错愕一瞬,随后不疑有他:“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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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晚秋阳光将将升起,照在未央宫甘露殿与内官署相连的长街之上。
当今陛下病重,朝会每三日一次改为五日,由皇后垂帘其后,听审政务。
下朝的时间,诸公卿趋步离开,待瞧不见甘露殿的飞檐,才放缓步子,三两聚在一起。
郑兰候在官署前,等待着下朝而来的孟元卿。
她回身顾盼左右,随后上前一步:
“表哥。”
孟元卿顿住脚步,见是郑兰,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四殿下有消息了吗?”郑兰眉宇间隐有忧色。
孟元卿摇头,只道:“尚在找寻。”
“表兄动作必要快些,我担心姑母…”郑兰话语未尽,但二人都明白。
“嗯,放心。”
“还有,大姐姐。”郑兰垂着头,面色骤然沉下来,“表哥莫要忘了。”
郑明珠,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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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不似皇城,除却晨起除却鼓楼沉闷的钟声,还有鸟雀叽叽喳喳,绕在枝头叫。
拉板车的青牛时不时哞哞,老汉从五更结束便开始哼曲。
郑明珠被这些声响吵得睡不安生,但天冷,且还没到武都,不想这么早就睁眼。
萧姜也早就醒了。
对目盲的人来说,这些声响无异于放大数倍,近乎萦在耳畔。
日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照在二人紧靠的身躯上。
刺眼,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晚秋的阳光总是这样。
郑明珠不耐烦地蛄蛹,换了个背对东方的姿势,将手捂在男子双眼上。
两息后,掌心微痒,如小刷子颤动。下一刻,手腕便被握住。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醒了不早说?”
“郑姑娘。”萧姜放下她的手腕,“这是哪?”
“卖你的路上。”郑明珠没好气地答道。
这时,赶车的老汉听见身后二人的谈话,转身看着萧姜,猛拍头:“坏喽,我闺女也没相公了……”
郑明珠抬眼,看着男人依旧惨白的面色,道:“还说不准呢。”
邻近武都附近,老汉拐个方向,没走正门。他出来时,大概也没带竹符和路引,过不了城门守卫那关。
老汉赶着牛车,从城内少有人迹的偏门入内,中途经过一处小山坡,都耗费两个时辰。
城内还算安泰,少数得了疫情的人,都挪去了城西。
郑明珠起身,刚要唤起身旁的男子,便见他额间布满冷汗,阖紧双目,不知清醒与否。
“瞎子?”郑明珠晃动他的肩,“我们到了武都,等下便去官署找县令。”
“你不会撑不住了吧?”
“…我无妨。”萧姜声音沉沉的,气力虚浮。
郑明珠看向板车前的老汉,斟酌着该如何让这人带他们去官署。想起前几个的盘问对话,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全因这老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那个,老伯,能不能把我们送去武都官署。”她本准备好大费口舌。
“成。”
“……”
痛快地倒让她不习惯了。
“等下,我便要去找我闺女了。”老汉说起,面上带着憨笑,“她现在穿红戴绿,过的好日子。”
郑明珠闻言,皱起眉头问:“你闺女不是得了疫症去了吗?”
“是另一个闺女。”老汉答道。
她没多问。只等着老汉去找女儿,再将他们二人带去官署。
“吃饼子吗?”郑明珠拿出昨日老汉给的一块干饼。当时她吃了半块,还剩下些。
萧姜头晕,思绪混乱,没有立刻回答。
“爱吃不吃。”说着,她自己咬下两口。
“……”
最后,到底还是顾及着萧姜的性命,掰下小半塞进这人口中。
在秀清坊假扮灾民的时候,她所有值钱的首饰,都摘下放进中衣袖口里。在晕过去那段时间,早不知掉在何处。
只有贴身的印信没丢。
若是官署不肯承认他们的身份,不帮忙,可真是穷途末路了。
板车在武都大街小巷内穿行着,拐进一处安静的巷口,又前行一刻钟后,最终停驻在一处飞檐吊角的楼阁前。
乍瞧着像是酒肆,只是门可罗雀。正是午膳时间,生意不可能这样惨淡。
再定睛一瞧,匾额上分明的两个大字,乐闾。
老汉笑着跳下车,踉跄着两步上前,迈上石阶便要进门。
“哎,你干什么?怎么又是你?!”
门口的小厮本在打瞌睡,瞧见老汉,猛然起身阻拦。
“我是来看闺女的…”
老汉痴傻,也不知转圜,作势便要往里闯。
小厮抬脚,咕咚一声,老汉立时被踹下台阶,
“滚!你女儿早卖给我们寻香坊了,再敢来,仔细着你的腿!”
郑明珠坐在板车上,看着这一切,没作声。
片刻后,乐闾中走出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子,眉眼高吊,脂白粉厚,打着瞌睡问:“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谁来我们寻香坊闹事?”
该是乐闾中管事的鸨母。
待瞧见倒在地上的老汉后,鸨母掩住唇,惊讶不已的模样:
“老伯呀,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你女儿在我这穿金戴银,吃的是最上等的粳米白肉。”
“……我只想瞧她一眼,一眼就成。”
鸨母皱着眉,目露不耐之色,再不想与这傻汉纠缠,想打发了他。便在此时,她瞧见了板车上的二人。
两日过去,郑明珠和萧姜面上原本黢黑的炉灰被蹭掉大半,露出二人原本白净周正的面目来。
鸨母见状,眼前一亮,像是瞧见了摇钱树。她立马露出笑意,走上前来握住郑明珠的手。
“老伯,这便是你那另一双儿女吧。”她像掂货一般,挨着指头看过去,又打量起郑明珠的脸。
“真是奇了,癞蛤蟆偏生出天仙来。”
郑明珠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看。察觉到身旁男子解开袖口绷带的声响,她悄悄按下他欲抽出软剑的手。
随即,她攥着鸨母的指节反手一拧。
“啊!哎你这丫头!”
鸨母连忙后退几步,瞪着他们二人。
这种乐闾,向来都是官匪勾结,沆瀣一气。今日若真在此杀了这鸨母,乐闾中的打手不会放过他们。
待会向官署明了身份,再来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鸨母正了神色,恩赏一般看着老汉:“老伯,家里日子若是难过下去,不如这双儿女交给我吧。”
“这次,每人二百钱,合起来便是四百钱。足足比上次多了一倍,如何?”
两百钱,既是上回的两倍。老汉女儿卖入乐闾,便是一百钱。
连买一石的粟米都不够。
一路上听这老汉叨叨着,郑明珠知道,老汉家中是有几亩良田的。远没有到买卖儿女来谋生的地步。
怕是这鸨母,欺老汉痴傻,骗他女儿在乐闾中能过上好日子,才有了这桩买卖的。
老汉被踢到心口,颤颤巍巍不敢起身。
郑明珠跳下板车,将老汉拽起身,也没否认自己并非他的女儿。
“爹爹不过是想看阿姐一眼罢了,既不行,我们便走了。”
鸨母哼一声,转身进入乐闾。
老汉没忘记先前的约定,坐上车,赶着青牛向武都官署方向去。
两地相隔不远。
只是官署在正街大道,乐闾在窄小的街巷中,白日里不张灯,外来人难以找到。
老汉不再哼曲了,弓着腰,只呆呆地盯着大青牛的盘角。
“精神些了?”郑明珠看向身旁仰倒在草垛上的萧姜。
太阳出来,他发了些汗,面色红润不少。
方才还有力气拔剑。
“嗯。”
不到两刻钟,板车在官署门前停驻。门口守卫见状,审视着三人。
“老伯,你且在此处等着,今日定能让你瞧见女儿。”
说到底,若没有这老汉,他们活不到现在。
郑明珠话罢,便拉着萧姜来到官署门前。她拿出自己的印信,递给守卫:
“我是长安城郑府的人,这印信是宫中椒房殿所分发。劳烦两位,送去给县令大人,验明身份。”
不知姑母有没有下旨寻找他们二人,若有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守卫见两人衣衫褴褛,发髻不整,本不愿搭理。可手中的印信做工精巧,绦带上缀着上品红玉珠,倒有些可信。
守卫进入官署,片刻后折返。
“两位,我们大人有请。”
既然这么快就请了他们进去,必然是收到了长安的旨意,知道是太尉府千金和皇子走失。
不说毕恭毕敬,也不该是冷着面孔。
郑明珠端详着那守卫的神色,下意识觉得不妥。她向着萧姜身旁凑了凑,搭上这人的手臂,低语几句。
武都城不大,官署也只有内外两处庭院,平日里县令在正堂处理政务。
守卫走在前,带他们二人入内。
越是向里走,人越多。守卫和打手立在道旁,齐整整地盯着二人,目不转睛。
不对。
郑明珠突然停住脚步,守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长戟,虎视眈眈。她佯装鞋履不整,蹲下身调整。
果然不对。
她放缓了脚步,观察官署四周的墙壁。不远处回廊附近,有一处喂马的门房,是敞开的。
搭在萧姜手腕上的指节,轻轻敲动着,扣在缠紧的软剑上。
咯噔咯噔地两声。
“跑!”
作者有话说:
很想完结,改回妈生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