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奉繁花皆作骨(5) 繁花骨囚兽
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吱——”, 在马路上留下两道黑痕。
李慈系了安全带,只是在座位上晃了一下,花时宜就惨了, 这股冲击力让她的背部和玻璃来了个亲密接触。
咚——
她双手抱头护住后脑勺,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好在公路开阔, 没有别的车辆或障碍物, 车子有惊无险地停了下来。
她赶忙从李慈身上下来, 推门下车, 扶着路边的树干呕。
她根本没工夫为这份意外收获感到高兴,就迎来了下一场祸事——她又回到了案发现场。
这里明显不对劲,她脚下的路变得有些“柔软”,这里的空间有一种扭曲感,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
李慈精神失常后行动力极强, 没了花时宜的暴力压制直接解开安全带卡扣, 冲下车往那家人的方向冲过去。
花时宜没消气,异能的作用还在发力,她热血难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只手紧箍李慈的腰, 另一只手一把搭上她的额头, 开始精神净化。
拼力气她没在怕的。
几秒后,李慈的精神伴随着五百能量巨款的蒸发好了起来,不再挣扎。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花时宜啧了一声, “你的精神值真该好好锻炼了。”
“是我对不住你……不好,我可能会更对不住你。”李慈清醒了过来脸色反而更差。
天空投下大片阴影,往她们脚下靠, 贴着地面,像水一样无声地漫过来。
她们被巨型玫瑰包围了。
它们的根茎从土里翻出来,一节一节往前拱,挪几寸扎进土里,拔出来,再往前挪。泥土翻开,碎石碾得咯吱响。
茎秆比人的腰还粗。花瓣张开能罩住一个人,边缘红得发黑。荆棘从花茎上伸出来,绷得像拉满的弦,尖上泛冷光。
花时宜下意识地想传送,但是她的传送距离只有20米,花田的半径远大于这个数字。
诡异的花在逐渐缩圈,花瓣上的露珠向空气里散发芬芳。
“我们飞出去吧,”李慈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这里湿度够,我可以用异能。”
说时迟那时快,她刚要施展手脚,头顶处就传来一声鸟鸣,一只被困在圈内的珠颈斑鸠咕了一声,振翅高飞,试图逃离。
离它最近的那朵玫瑰的荆棘化作伸缩刀,一道残影闪过,鸟的胸腔被贯穿,血珠飞溅,尸体挂在尖刺上,翅膀扇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枪打出头鸟在此刻化作现实,李慈脸白得像纸,看着飞鸟的惨状默默撤掉弥漫在脚下的雾气——污染区已经成型,她们,成了困兽。
“先回车里。”
躲在铁皮里总比把血肉之躯暴露在威胁中要好,两人默默回到车中。
其实花时宜还有后半句没说出来,就是杀了变异的源头,那个小女孩。
空灵的歌声从圆心传来——
“挖个坑,埋点土,浇上血,长出骨。一朵两朵开满路,不奉繁花皆作骨……”
父母挥着铲子一下下铲着土,中央的小女孩已经彻底异化,在花丛中轻轻摇晃。
皮肉顺着花瓣边缘溃烂翻卷,脖颈与肩窝处也拱出细密的花藤,像血管一样缠满全身。
躯干大半融进粗壮的花茎里,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随着玫瑰的呼吸轻轻摆动。
一摇,一晃。
花瓣上滴落黏腻发暗的血珠,落在翻开的泥土里。
地表粗糙的沙砾被铲子掀开,翻出底下湿润的新土……
嗡——
一道尖锐爆鸣响起,车身剧烈震颤,天旋地转间,花时宜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周遭只剩无尽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想出声试探,却听不到自己半点声音,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周身死寂一片。
她和李慈被不知名力量分开。
花时宜不存在了,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边界。
存在的概念稀薄如烟。
她只是一个感知的载体,仅此而已。
存在着……
存在着……吗?
她被包裹,被挤压,被浸润。
有一层东西在周身收紧,既属于她,又否定她。
她知道,时间在流逝。真是奇怪,时间本是不存在的东西,为什么能感受到?有变化才有时间,对,有变化,时间才可以流逝。她必须有变化才行。
向上,不停向上,拼命地向上,委屈不甘,什么都有,从何而来?只有空间上的移动才能证明她的存在。
一点一点,向外舒展。
一点一点,顶开那层收束她的壳衣。
没有触觉,却知道阻力在褪去,周围的一切向她让渡着权力。
没有视觉,却知道某处存在稀薄的光。
向上,向上。
向下只有浑然,向上才有先后。
向上,向上,向上……
李慈不一样,她化作一大片,顺着意识往深处疯长,疯狂蔓延。
一根缠着另一根,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不是她。
或者说,可能都是她。
有声音。
黑暗中有声音。
“姐姐……姐姐……”
声音很近,时而在她耳边,又很远,咫尺天涯。
她想回应,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嘴”;她想看见,什么东西捏住了她的“眼”;她想动,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她的四肢,温暖地拥抱着她。
为什么是温暖?
不知道。
为什么是拥抱?
不知道。
她是一张下沉的网,有些东西在把她往下拉扯。
“做妹妹就不用操心了……”
声音喃喃说道。
“做妹妹就可以被宠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花时宜还在拼命向上
没有原因,只是被一股冲劲推着,只能这么做。
如果不向上,她还算存在吗?
和这里融为一体,那她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别?
她只能向上
一层,又一层,再一层。
不动,就是消失。
不动,就会被这片黑暗彻底吞掉。
连“我”这个念头,都会慢慢散掉。
上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有没有尽头,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往上,就等于不存在。
呲啦呲啦,是灵魂撕裂的声音,呲啦呲啦,混沌的意识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头顶忽然透进一丝微弱的暖。
一层薄薄的光,隔着很厚的东西,轻轻落在她身上。
那是外面,那是远方 。
长久以来压在她周身的沉重顷刻间松动,生命就是这样,被压得太死,没有喘息的空间会带来绝望,但只要还剩一点点微光、一点点可以称之为生机的可能,本能就会抛下所有顾虑,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但绝不能停在这里,不能沉默在虚无中,只能逃,只能往外逃……
噌——
破土而出的响声在花时宜的意识中炸开。是的,没有五感的她“听”见了。
她从虚无中挣脱,一节崭新的嫩芽穿刺而出,她依旧没有四肢没有形状,只是多了一截身体,多了一段延伸,多了一片领地,多了一份掌控。
空气穿过她的躯体,世界第一次以“外部”的姿态接纳她。
李慈觉得自己的处境很荒谬,她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化作一张网,可她的意识却像蜘网上的猎物。
她无论怎么躲,每一次蔓延或延伸,都还落在这张网里。
“姐姐……”
稚嫩的女声又贴了上来,她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来了。
“你本来就该是姐姐呀。”
是吗?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是别人的姐姐。
“姐姐天生就应该保护妹妹,天生就要站在妹妹前面。这是你的位置,不能逃的。”
为什么?她想开口说话,但说不了。
为什么,凭什么,她也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要限制在这层亲缘关系中?
她想拨开层层交叠的网,想把缠在身上的丝线一根根扯下来,可她一动,网就跟着收紧,像是在跟自己打架。
“我不是你的姐姐。”
她在心里抱怨,但说不出口。
高入云霄的玫瑰,密密麻麻挤满了这片土地。
它们的茎干比成年人的腰还粗,花瓣红到发黑。
它们花团锦簇,开得轰轰烈烈。
阳光透过茂密的花层缝隙,被过滤地不剩几分,细碎的金色光尘飘落,落在一株刚从土地里钻出来的嫩芽上——是“新生”的花时宜。
它很细小,很脆弱,藏在巨大玫瑰的脚边,它们忙着争奇斗艳,懒得关心脚下出现的新生命。
嫩芽就在这样的忽视下一点一点网上爬,一节一节往上长。
花时宜感觉好极了,有了部分自由,摆脱压抑的环境后她自然而然想要更多,她太矮小,太脆弱,她的新叶还没有长成,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只能靠着泥土之下的部分供给能量。
缝隙里的阳光远不足以喂饱她,她想长得更高,比别的花都高,凌驾于众生之上,把它们的营养全部输送到自己身上。
她来的真是时候,正如她的名字一般,血沸腾到冒泡,浑身充满力量。
风拂过芽尖,是她与世界第一次轻柔的触碰。
光落下来,暖意顺着嫩芽蔓延。
她借着地底残存的养分拼命生长,不理会身旁高耸冷漠的巨玫瑰。
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李慈忽然察觉到,自己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它吸附在她身上,汲取着养分,反刍出浓烈的爱意。
它在疯狂吮吸她的存在,像吸食血液般贪婪,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神圣与崇高。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发堵——拿走她需要的,给她不想要的。
“姐姐……姐姐……”
细碎的声音在网间回荡,黏着她,缠着她,一边掠夺,一边虔诚。
那东西缠上来一次,她就拨开一次,一遍又一遍。
她说不清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心底本能地排斥。
积压的烦躁在此刻爆发,李慈在意识里厉声开口,字字珠玑。
“你别再叫我姐姐了!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姐姐!”
“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天生该围着谁转,没有谁天生要成为谁的依附!”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管你心里认定的姐姐是什么样子,就算我真的是你姐姐,你也不该这样依附我、吸食我的一切!”
“亲情不是捆绑,更不是单方面的掠夺和消耗,你有你自己的路,我也有我要活的样子,你没资格把我绑在你的身边,没资格让我为你耗尽自己!”
这段话一落,周身的藤蔓猛地一颤,那道声音怯了下去,竟像是心虚了。
李慈只觉脑中一轻,混沌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她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她只是网状的藤蔓,那她又附着在谁的身上,此刻思考的“她”,又是什么?
风卷着玫瑰的腥甜落在叶上,光一寸寸漫进叶脉,光合作用悄无声息地开始。
这是属于她的、活着的事实,是挣脱黑暗后的生机。
可光越暖,叶片越沉。
生长是真的,自由是真的,从地底窜出的鲜活也是真的。
但随之而来的疲惫,攥着她,让她体会到了真切的重量。
光芒在榨取她仅存的力气,生长带着反噬。
她明明在靠近希望,却越来越累。
梦与现实搅在一起,向上的执念,和周身蔓延的倦意,死死缠在她纤细的茎秆上。
活着,生长,竟也成了另一种束缚。
花时宜早已抽枝长叶,茎秆节节拔高,已然快要比肩身旁那些耸入云端的巨型玫瑰,花苞在枝端缓缓鼓胀,满是即将盛放的成熟气息。
周遭的玫瑰肆意舒展花瓣,散发着浓烈的气息,招引着一切,只为开花、授粉、繁衍后代,循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循环往复。
她却在盛放的前夕,忽然停驻,陷入前所未有的反思。
开花的意义,向来是吸引外界,是完成繁殖的宿命,是生出更多同根的花,陷入无尽的轮回。
可她不想。
她历经黑暗挣扎,拼尽全力生长,挣脱禁锢,从来不是为了遵循所谓的本能,不是为了繁衍存续。
她只想活着,安安静静、自由自在地活着,仅此而已。
“所以当一株玫瑰怎么样?你也认同自己是一株玫瑰吧?
只要做一株纯粹的玫瑰就好,慢慢长大就够了,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事。你只需要开花就行。
做一株玫瑰,真的很好。”
花时宜原本不存在的“脑海”里,忽然像被揉出了褶皱。
她开始思考。
其实她一直都在思考,只是每一阶段想的东西都不一样。
种子时,她连自己是种子都不知道,只想冲破禁锢;
嫩芽时,她只想拼命长高,高过所有;
如今快要成熟,快要开花,甚至快要走到结果的那一步,她却犹豫了,想得越来越多。
是啊,她好像不该想这些。
那个声音也轻声劝她:
“对,你不用想这些。你只需要继续生长就可以。
这就是做玫瑰的好处,做花的好处。
花时宜,你的名字和花真的很搭。其实从听见你名字开始,我就想让你做一株玫瑰。”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花时宜在内心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和我对话?”
那声音瞬间顿住,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
“哎呀呀,你们真的很讨厌。一个一门心思要救我,另一个却在思考什么存在的意义。没错,想救我的是你们,我只是在分别满足你们的愿望而已。
你不是想救我吗?想救我是吧?我正好缺一个姐姐,以姐姐的身份来救我,不是正好吗?还有你,你不是不在乎别人吗?
不是只想顾着自己、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吗?你不是想找寻自我吗?我是在帮你啊。为什么你们都不满意,还要拼命反抗我呢?”
花时宜被这莫名其妙的天真逗笑了,是的,即使没有供她发笑的器官,她还是笑了。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笑,表面上需要声带,需要嘴巴,需要能牵动肌肉的大脑与神经,可说到底,它不过是一种情绪。
人高兴了可以笑,想讥讽时可以笑,想表达什么,都可以笑,不需要别的理由。
“你真的很幼稚啊。”花时宜冷冷开口。
她也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是一株花,可心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到底缺了什么呢?
对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了,可就算忘了,她也清楚,一定是这个声音搞的鬼。
“你凭什么擅自认定别人想要什么?你口中的人,那都只是你眼里的世界,你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做决定?我会被困在这里,也是你搞的鬼吧?赶紧放我出去。”
那声音透出几分不屑:“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知道一个名字,还想出去?忘恩负义的家伙,想得倒美。”
花时宜平静回道:“这种事我早就经历过一次了。刚醒来的时候,我也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不还是一路走到现在?”
但那声音说得对,她确实记不得了。
她的花苞已经娇艳欲滴,可体内能量有限,再不开花,就要彻底谢了。
一念至此,花时宜终于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紧绷的花苞在宿命的临界点上做出抉择。
花瓣一层一层挣脱束缚,向外舒展,每一片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她却享受至极。
她在盛放,也在对抗。
盛放是生物写死的程序,是繁衍,是轮回,是被定义的意义;对抗是她的意识,是不甘,是拒绝被本能吞没,是执意要在无意义里活出一点自我。
开花,究竟是完成使命,还是我自己选择的一瞬?
世界给她玫瑰的身份,给她生长的轨迹,给她盛放的必然,仿佛一切早有答案。
可她偏要在盛开最绚烂的时刻,怀疑这一切。
存在先于本质,她先存在,才成为玫瑰;
可世界偏要告诉她,她生来就是玫瑰,只能做玫瑰该做的事。
虚无在四周蔓延,意义摇摇欲坠,盛放越是热烈,虚无就越是清晰。
在完全绽放的那一刹那,她终于明白:开花可以是本能,但活着,是她自己的事。
另一边,李慈也在无声地对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向外延伸的部分如同血管,连通着整个空间。
而那些依附上来的丝线里,正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和吸食,把她的意识、力量以及仅存的自我一点点抽走。
每一寸“血管”都在剧痛,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重复着同一个字——
不。
不。
不。
此刻她心底的抗拒完全化作狂涌的精神力,磅礴的力量瞬间冲破所有桎梏!
原本连自身都无法掌控的她,居然能凝聚意识,硬生生探出一只手。
指尖狠狠攥住缠在身上的藤蔓,不顾茎刺扎进皮肉的剧痛,手臂猛地发力,疯了似的向外撕扯、拨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