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二更) 如同宿命低
“是, 统领!”听到裴涵一声令下,她身后剩余的裴家暗卫心领神会,纷纷祭出阵盘。
风雪之中, 数十枚阵旗如流星般钉入四周的空间,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连成一片, 正是太虚宗专门用来困杀元婴修士的九天囚龙阵。
“炎灼, 烧了那些阵旗!”凌微对炎灼灵魂传音道。
“交给我!”炎灼双翼一振, 本命金焰化作一道灼目的火柱, 疯狂撞向外围的阵法节点。火浪撞击在金色的光幕上,炸开的火光遮天蔽日。
苏梨手中数枚毒丹投出,随着无数风刃化为烟雾阻住几名裴家修士, 同时手中灵力隔空不断向不远处的凌微流去。
与此同时, 凌微丹田中稍稍恢复的露露控制着九幽寒冰之力席卷山林, 将方圆千丈冻成一片冰天雪地。
“砰!”
攻上来的另外一队修士脚步凝滞一瞬,炎灼已经带着凌微和苏梨冲破九天囚龙阵一角, 向外逃去。
附近数人见状连忙靠拢, 追了上去,凌微的神识化作无数星光丝弦,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已然收割了三名裴家元婴的性命。
“不行,不能让她逃了!”裴涵厉喝一声, 带人追了上去, 一手持剑,一手掐诀,乾坤戒中一枚法印飞出。
她猛咬舌尖,向法印喷出一口精血。就在那法印遁入地中的刹那,地面上一道白光骤然亮起, 沿着玄奥的纹路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转眼就蔓延到了凌微脚下。
“怎么会……这是……宗门的外围大阵!”凌微没想到一百年之后,宗门的外围大阵竟然向外扩宽了百里。
她感到一阵无法抗衡的重力猛然暴增,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压得她的脊背咯吱作响,膝盖几乎触地。
凌微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巨力,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她本就不顺畅的灵力流动越发滞涩,眼前模糊起来。
凌微的手臂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远超极限的压力,五脏六腑被重力挤压,几欲碎裂。
苏梨手中祭出一方丹炉撑地,吐出一口鲜血,炎灼在二人头顶盘旋,双翼展开,拼命扇动,试图为她分担一丝压力,喉咙中却不由得发出低沉的哀鸣声。
雪下得越来越紧,须臾间,大地已经白茫茫一片。
“不,我……不跪……!”风雪倒卷之中,凌微顶着山岳之力抬起头来,脸上布满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可是眼瞳深处还有一丝光亮不肯熄灭。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之声,她一寸一寸地将身体从地面撑起来,手中紧紧捏着一枚染血的璀璨晶石。
凌微的长发在凛风中纷乱飞舞,雪光在黑夜中照亮她决绝的脸。在炎灼的金焰环绕中,无人敢近她身。
而她每一次出手,都有一人倒下,每一步向前,都有一尊元婴碎裂。在她身周百丈之外,片片雪花全都化作寒光凛凛、充满杀机的锋刃。
看着浑身已被鲜血浸透,如神如魔的凌微,裴家围攻的众修士都感到心头发寒,牙关颤动,内心不由得泛出一阵冰冷的恐惧和怀疑来。
为了保证太上长老要的东西万无一失,此次行动几乎出动了裴家所有的高阶精英修士。
统领早就告诉过他们,此人的灵力已被太上长老封锁大半,却未曾想到她还能逼得统领不得不开启宗门大阵,而在体内禁制和外部大阵的双重限制下,竟还能发挥出如此实力。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们能够杀死的么?
“该死,这样下去不行,先助我攻那半妖和乌鸦,不要让她们给她补充灵力!”裴涵怒吼一声。太上长老要活着的凌微,可是另外两个,却尽可击杀。
虽然不知道凌微是怎么从火狱中逃出来的,但她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迟早会耗尽。届时她没了帮手,就算用人头堆,也能把她带回去!
裴家剩余修士听得裴涵指令,心中都松了一口气,立马变阵,齐齐变换方位。原本笼罩凌微的法力,猛地分出一股化作尖锐的矛头,直指正竭力支撑的苏梨。
“阿梨!”凌微目眦欲裂,她想要强行收回灵力去护苏梨,可那沉重的外围大阵压制如山峦叠嶂,她稍一分神,便被压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之间,裴涵手中光芒大盛,那柄玄铁重剑在灵力灌注下,竟透出令人胆寒的血腥煞气。
她凌空跃起,剑锋如电,根本不给苏梨任何躲避的机会,一剑精准地刺入了苏梨的腹部!
苏梨对抗阵法的动作猛地僵住,那方死死撑地的丹炉瞬间失去灵光,飞了出去。
“阿梨!”凌微顾不得抹去嘴角的血,从地上勉力爬起,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掏出一把灵丹喂入她口中,“阿梨,你怎么样……”
“玄微师妹,到此结束了——”裴涵手中重剑嗡鸣一声,正在她要一剑斩出之时,一道遁光自天际闪过,一道如谪仙般的白衣身影挡在了凌微身前,
“师妹!对不起,我来晚了……”裴潇发丝凌乱,手臂微微颤抖着将凌微扶起。随后他猛地转身,手中秋水剑横空一划,将裴涵牢牢挡住。
他在前线一直未曾收到凌微的回信,本就觉得有些不对,而后收到裴丹的传讯后,一直觉得心神不宁,不眠不休万里飞驰回来。
他一入玉泽峰,就察觉情况不妙,以防万一,赶来前又动用了早年间在族中布下的暗手拿到一件东西,却没想到终究是晚了半步。
“我早就猜到裴氏还有一支地下势力,没想到首领竟是你。”裴潇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裴涵,神色冰寒。
裴涵本是他的大堂姐,小时候对他颇为照顾,家主说她早就坐化了,却没想到她竟暗地里做了暗卫首领。
“少主……”裴家众修士见到裴潇,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身为暗卫,可以对外人毫无感情地下手,可是少主是裴氏的未来、整个裴氏中最有望化神之人,甚至在加入暗卫之前,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在族中看着他长大。
“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少主,就全都给我回去。”裴潇道。
“太上长老法旨,我看谁敢回去!”裴涵厉声喝道。玄微杀了她这么多手下,就这样将其放走,她这个暗卫统领颜面何存!
二人正在对峙之间,紧接着夜空中另一道遁光闪过,一名元婴大圆满的老者落在二人之间。
“叔祖/家主!”众人不由得低头行礼。
“叔祖,凌微是琅城一役的最大功臣,是我的师妹,更是我的道侣!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她!”裴潇看着裴俨,心中一沉,手中秋水剑却寸步不让。
裴俨扫视一圈,看了裴潇一眼,面沉如水,“潇儿,且不说你们还并未真正结侣,就凭她杀了我们裴氏这么多修士,还将你师尊害到如此地步,我也绝不允许放过她!你别忘了,你如今只是少主,还不是家主!”
“叔祖,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是仅凭我少主的身份么?”裴潇冷声道,手中出现一枚与方才裴涵使用的法印极为相像的印玺。
“族地的阵法枢纽!怎么会在你手上——”裴俨心中一惊,而裴潇手中灵光大作,已经牢牢将印玺锁定。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那么裴家族地的十八条极品灵脉,都会毁于一旦。裴家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裴俨闻言呼吸一滞,疾言厉色道:“潇儿,你不要忘了,你身为裴氏少主,这么多年来,家族花了无数资源培养你,这就是你的回报么?“
裴潇望着这位平日里最威严的叔祖,站在凛冽的风雪里,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与讥讽。
“叔祖,我自小被您从凡界带回裴氏,您对我来说便是最亲的亲人。您教导我,裴氏弟子,修的是堂堂正正的乾坤天道,您告诉我,我手中无畏之剑,当为守护至亲而生。您不愿让我卷入家族的明争暗斗,为我苦心筹谋,送我到玉泽峰上修行。”
他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口中的话却掷地有声:
“我将您的话奉为圭臬,一刻不敢忘!可如今,你们却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伤害我的道侣、为守护人族和宗门不惜己身的功臣!”
“你……冥顽不灵!她有妖族血脉,捉拿她是你师尊的法旨,更是为了我裴氏的将来!”裴俨怒斥。
“为了裴氏的将来,便要踩着无辜之人白骨上去吗?!若这便是家族的生存之道,那这条道,不要也罢!”
裴潇左手猛地捏紧手中印玺,右手秋水剑上爆发出一道极其锋利的剑意,生生将周遭的裴家修士推开: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对她出手!我知道今日我若自毁阵枢,便是背弃宗族,叛出师门,但此间因果,我裴潇一人承担。叔祖,放她走。”
整个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裴俨死死盯着裴潇,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隐隐泛出毁灭红光的枢纽法印。这十八条极品灵脉一旦毁坏,裴家未来至少五百年的资源都将难以供应!
以潇儿的资质,化神只是时间问题。而裴挽晴虽然化神,但如今眼看心魔越发加剧,难以收场。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得很清楚,不比裴潇自小受族中照拂,裴挽晴与裴家只有旧怨,并无情谊。
此前裴挽晴与裴家的种种,不过是因利而合。连最看重的亲传弟子都能毫不犹豫舍弃,她又会愿意护裴家多久?
如今裴家精锐已然损伤大半,若是裴潇当真倒戈,裴家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好……好一个裴家少主!”裴俨的面容仿佛顿时苍老了几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终于像是妥协般,缓缓抬起了右手。
“家主!”裴涵面色一变,急忙上前。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够了!”裴俨睁开眼,死死盯着裴潇和凌微,终于下达了命令:“传我法旨,撤去外围大阵……放她们走。”
“是,家主……”周围的暗卫互看一眼,最终默默收回了法宝。
“嗡——”
笼罩在方圆数十里、重如山岳的外围大阵光幕一寸寸黯淡下去,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重力如潮水般褪去。
压力骤减,凌微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她干裂的指甲死死抠住地面,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死过去。
她抬头,透过漫天风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快走——”
裴潇不敢回头,闭上双眼,声音在风雪中微颤。裴家族地刚好在距离此处三千里之内,这阵法枢纽才有功效。他以此物威慑家族不得出手,却注定无法护着凌微离开。
“师妹,对不起……”
这一刻万籁俱寂,越下越大的雪盖住了一切血色,也掩埋住他们所有的过往。
凌微摇晃着站起身来,模糊的视线中,天地间只余一片混沌,唯有呼啸的风声依旧明晰。
她背起昏迷不醒的苏梨,召回炎灼,没有回头,甚至未曾再看一眼背后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
凌微脚下一踏,地面冻土寸寸皲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虹向莽莽山林中飞去。
在她带起的风雪掠过身侧的刹那,裴潇被冰霜覆盖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紧握秋水剑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久久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远古塑像,单薄的白衣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天地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如刀,如同宿命低语,如同天道无情,最终化作呜咽的夜雪,将他们的来路与归途一并吞没。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两章,晚上八点左右还有两章,大结局收尾。
码这章的时候听的是凡人修仙传片尾曲《凡人》,听得泪目……